蘭庭月聽到淩雲間的話，整個人都怔楞住了。

淩雲間替她拉緊衣服，溫聲道：“好了，先別說話了，我先帶你出宮。”

“姐姐！你怎麽樣了？”角落裏一個壓低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何煦披著夜色，從房梁上跳了下來。看著淩雲間懷中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蘭庭月，滿臉焦急。

“阿煦，你也來了？”蘭庭月楞了楞，道，“方才那些人說的，在宮門口鬧事的血族是你的人？”

“不不，那些是塔利安的人。”何煦連忙否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過也是我引來的。”

淩雲間開口問道：“你甩開塔利安的人了？”

“甩開了，累個半死繞了大半圈，總算是……”何煦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噎住了。

在三人面前的那片樹陰裏，施施然走出來一個頎長的身影，正是塔利安。

“不跑了？”塔利安狹長的鳳目裏射出淬毒的怒意，唇角依然優雅地勾起，挑眉看了三人一眼，冷笑道，“三位，我們又見面了。”

何煦眼見跑不開，索性破罐子破摔，對著他道：“不就搶你一盤菜嗎，你至於滿大街追我一宿啊？堂堂血族之王，就這個氣量，嘖嘖嘖。”

“一盤菜？”塔利安咬牙切齒地重覆了一遍何煦的話，想到這三人是怎樣在血祭之日讓他顏面盡失，他自成王後便沒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塔利安越想越怒火中燒，薄唇冷硬，兩邊的尖牙又長了出來。何煦見狀，眼神一凜，血色溢上瞳孔，進入戰鬥狀態。

淩雲間靜靜立在後面，沒有說話，走屍受其氣息感染，漸漸聚集過來，圍到了他身後。

塔利安氣急敗壞，正要沖上去和這群人惡戰一場時，旁邊忽然火光大亮，皇宮的士兵層層包圍了過來。

淩雲澈在軍隊的最前面，疾走著沖過來，一面提著劍指向淩雲間等人，厲聲喝道：“妖物休得放肆！來人，抓起來！”

與此同時，淩雲澈狠狠瞪了塔利安一眼，用傳音術把話傳到了他的耳裏：

“馬上從皇宮出去，否則你我的事情被捅出去，全都沒有好果子吃！”

塔利安怒而傳音反駁：“你敢命令我？！”

淩雲澈面目猙獰地抽搐了一下，繼續傳音道：“你再不出去，本宮就將重華山的地盤收回，之前跟血族簽的協議全都推翻，你不僅一點好處別想撈到，本宮還會不遺餘力地追殺所有血族，你鉆到狗洞裏也別想好過，本宮說到做到。”

塔利安怒上眉梢，手捏成拳發出了“咯咯”的響聲。可他知道以淩雲澈的手腕，真的不是說大話。於是他忍了又忍，強行壓下不甘，回頭對何煦冷冷留下一句“你等著”，便張開雙臂，像一只蝙蝠一般飛上屋檐，倏忽沒了蹤影。

眾人沒有註意到淩雲澈和塔利安的眼神交流，他們只能看見其中一個長著尖牙的怪人飛著逃走了，剩下的還站在原地，和他們無聲對峙著。

淩雲澈冷冷看著淩雲間，忽然勾唇一笑，高聲道：“你在宮門口的嘍啰已經被本宮處理了，束手就擒吧，六皇弟。”

“胡說八道，門口那些人才不是我們的！”何煦第一反應便是反駁，但此時人群裏倒吸涼氣聲響成一片，無人聽他說話。因為大家已經借著月光看清了作亂者的臉。他們失蹤已久的六皇子，抱著一個不明身份的女子，領著一群駭人的走屍，靜靜站在他們面前。月光之下，他原本劍眉朗目的臉，竟然平添幾絲鬼魅。

“雲間，有什麽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為兄一直在找你，你卻一回來就做出此等行徑，”淩雲澈說著，做出不忍的樣子捂著胸口道，“實在是，叫為兄很痛心。”

蘭庭月強撐著精神，聽到淩雲澈的話，心頭便是一涼。淩雲澈要開始潑臟水了。

於是她推一推淩雲間，微微擡起臉，直直看向淩雲澈，開口道：“二皇子殿下，你口口聲聲不知情，敢問皇極殿下的地牢是為何而造，又為什麽要綁我入宮？”

眾人聞言嘩然，不解地望向淩雲澈。淩雲澈神色一僵，正要反駁，又聽蘭庭月道：“是真是假，問一問皇上便知。還有，皇上一大把年紀，殿下為什麽要將人困在宮中不得出門也不得上朝？”

淩雲澈恢覆了冷靜的神態，道：“真是笑話，皇上九五至尊，豈能說問話便問話？皇上年邁多病的事全宮皆知，待在宮中本就是靜養，輪得到你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顛倒黑白？”

一個禦醫這時走出來附和：“是啊，微臣親自診出皇上體虛偏寒，宜隱居靜養，千真萬確。”

大晚上打個架，連禦醫都找來了，可見淩雲澈在方才攔不住屍族時便開始準備了。蘭庭月心中冷笑。

眾士兵看著兩邊對峙，相比帶著一堆駭人走屍的淩雲間，自然是選擇相信領著他們抵抗外敵的太子殿下。一時間，聲討淩雲間的聲音甚囂塵上。淩雲澈滿意地看著現狀，帶著勝利的笑命令士兵沖上去。

何煦豎起利爪，擋在蘭庭月的前面，冷眼看著越逼越近的包圍圈。淩雲間抱緊了蘭庭月，身上的煞氣開始漫溢。一場死戰，避無可避。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竹紋月白錦袍的瘦弱身影跑了過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擠開了邊上的士兵，走到了包圍圈靠中間的位置。

邊上的士兵一看來人，是久居屋內的三皇子，來不及想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下意識覺得這紙紮一樣的人碰一下都會壞，紛紛給他讓了道。淩雲和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看也不看身後的淩雲間等人，對著淩雲澈焦急地道：“二哥！你沒事吧？”

淩雲澈一見到他便皺緊了眉頭：“雲和？你這個時候出來做什麽？快回去。”

“我擔心二哥……”淩雲和似乎完全沒註意到危險，直對著淩雲澈說著話，把後背暴露在淩雲間等人的面前。

蘭庭月心中一動，抓過淩雲間手上的軟鞭，奮力一拋，拽住淩雲和的脖子，將他猛地扯了過來。

“啊呃……”淩雲和猝不及防被襲擊，像只斷線的風箏一樣被直直向後扯去。淩雲澈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蘭庭月一鞭子將人拖走了。

“抱歉，三皇子，把你借我們用一下。”蘭庭月低聲暗道一句罪過，手上倒是毫不含糊，把人抓過來之後，往何煦的方向一推，何煦立即會意，橫過利爪抵在了淩雲和的咽喉處。

鞭子上殘餘的血沾到了淩雲和的脖子上，把他的脖子擦得血汙斑駁一片，甚是駭人。他被迫揚起頭，被脖頸間的指甲刮得渾身戰栗，顫抖地喊道：“二哥……二哥救我！”

淩雲澈現在最想做的是一劍把淩雲和這個沖出來攪局的事兒精捅死，可是宮中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他只能含恨吞下心頭逆血，隱忍地道：“淩雲間，叫你的人放開三弟，有話好說。”

淩雲間古井無波的聲音傳來：“讓你的人退下。”

淩雲澈咬牙切齒地捏緊拳頭，轉頭吩咐士兵：“退下。”

眾人心有不甘，但也不敢拿三皇子的命開玩笑，只能從中間散開了一條通道，舉著劍，虎視眈眈地看著淩雲間一行人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蘭庭月用鞭子鎖著淩雲和的脖子，逼迫他向前走，何煦在一旁控制著淩雲和，防止他逃跑。幾人帶著身後的走屍群，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宮外走去。

淩雲澈忽然在身後厲聲喊道：“淩雲間！綱常之外尚有天理，你罔顧祖訓，投身邪道，宮裏所有人都可見證，從此以後，本宮再不認你這個弟弟，大齊上下，都與你勢不兩立！”

淩雲澈這話說得慷慨激昂，宮中所有的士兵侍衛還有太監宮人都義憤填膺地跟著喊：“勢不兩立！”

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見了此景，都會覺得是太子殿下帶著人馬在抵禦投靠了邪族的淩雲間，義正言辭，聞者扼腕。

烏泱泱的人潮追了上來，淩雲間和何煦運著功一把跳上宮墻的外檐。淩雲和這時才撿回一絲神智，轉頭看著淩雲間楞了半晌：“六弟？你是六弟嗎？”

淩雲間看著他，緩緩點頭。淩雲和還沒等說出下句，四下一瞟看見了長著尖牙的何煦，還有身後跟著的走屍，再看到淩雲間在月光下不似活人的青白面色，和爬上脖頸的詭異黑痕，翻了個白眼，軟軟地暈了過去。

何煦一把拎住他後頸的衣領，防止人掉下去，和蘭庭月面面相覷了一陣。

蘭庭月對淩雲間道：“要不，我們把他帶走吧，他在宮裏終歸不安全。”

淩雲間沈默一陣，道：“還是算了，在三哥眼裏，我恐怕更不安全。何況，他不一定想出宮。”

蘭庭月點了點頭，松開了軟鞭，讓何煦把淩雲和穩穩地擺在了屋檐中間的平臺上。

“走吧。”蘭庭月擡手摟緊了淩雲間的脖子，靠在了他的懷裏。

淩雲間低眉看了一眼，抱著懷中人的手又緊了幾分。

一道道黑影在宮墻上下跳躍後湮進了夜幕中，個別腿腳不靈便沒能逃出來的走屍，在沒有了淩雲間的驅使後，瞬間跟被抽走了魂一樣，在地上倒得橫七豎八，成了一動不動的真屍體。淩雲澈在下面一無所獲，氣得破口大罵，也抓不回人來。

只是此夜之後，潑到淩雲間身上的汙名，算是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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