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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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宮的雲波詭譎中長大,淩雲間誠然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他的生母趙氏身份低微,所以出生之後,他就被抱到三皇子的生母賢妃宮中撫養,年滿六歲就被送進了皇子署,學習禮制騎射。

在皇子署時,趙氏時常偷跑來看他,給他送點吃食,陪他說說話聊聊天。他嘴上不說,其實總是在偷偷期待,他的母親會在哪裏捧著一個食盒出來,悄聲喚他過去。

可到他十歲那年,趙氏忽然消失了,沒有人敢到他面前嚼舌根,但他從宮人私下的談論得知,趙氏得罪了德妃,生病不讓找禦醫,生生病死在了自己宮裏。

他一個十歲孩童,自然什麽都做不了,於是從那日之後,他與名義上撫養自己的賢妃走動親密起來,常常去她宮中問安,一口一個母妃叫得熱切。

賢妃和德妃的關系水火不容,奈何自己的親兒子淩雲和病病歪歪,不受皇帝重視,見淩雲間如此乖巧,便生起了另一分心思,待他愈發的好。

要是能把淩雲間培養成材,把德妃的兒子淩雲澈壓下一頭,以後她和淩雲和也有個依仗。

淩雲間長到十七八歲,文韜武略都甚得皇帝賞識,和淩雲澈徹底成了死對頭。

皇帝還一早將永安郡王的獨女淩瓊玖賜婚給了他,他雖對那個成天嘰嘰喳喳圍著他的小姑娘無感,但是郡主的身份意味著勢力和人脈,他自然欣然接受。

皇帝的身子日落西山,皇儲之爭也從暗流湧動變成了波濤洶湧。朝上眾臣都知道,二皇子和六皇子只能選其一,朝堂勢力裂成兩半,大事小事都站成兩派分庭抗禮。

老皇帝管不住這些人,只能由得他們去。

淩雲間行事利落冷酷,但大是大非都很分明,做的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觀淩雲澈,行事做派甚為張揚,而且總跟堵著一口氣似地,什麽事情都非要站在淩雲間的對立面,不論對錯。

多次對峙之後,皇帝自然能看出誰的心智堪當大任。淩雲間也成竹在胸,以為淩雲澈在皇儲之爭中落敗是遲早的事。

可變故就出在他以為十拿九穩之時。

各地的死亡人數和屍體數量相差很大。原先淩雲間不明所以,沒有怎麽在意,可數量到達一個可怕的程度時,淩雲間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動用白界黑界的各種勢力明察暗訪,最後竟然查到了他二哥淩雲澈的頭上。

淩雲間回想起來,前輩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拿著丟失屍體的數據去淩雲澈面前質問他是怎麽回事。

淩雲澈的笑容至今還深深地映在腦海裏。

“好弟弟,”淩雲澈勾著嘴角,好整以暇坐著飲茶,只給了他一個不屑的眼角,“不事生,焉問死?你不是學得很好嗎,怎麽會問為兄這種奇怪的問題?我要屍體做什麽呢?”

淩雲間對於他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可他也想不清楚他二哥拿了屍體到底能幹什麽。

難道真是情報出錯了?

淩雲間沒有想出所以然,這種消息甚至沒有搬到皇帝面前告狀的理由。

而他不知道的是,當他對淩雲澈展出那些證據時,淩雲澈已經第一時間在心裏定下了他的死期。

後面的記憶刺痛著他的大腦。賢妃毒發身亡,查來查去,毒竟然在他送的茶葉裏。這麽明顯的栽贓,偏偏找不出任何紕漏--劇毒浸在茶葉裏,曬幹之後沒有痕跡,泡在水裏才顯毒性。

淩雲間為了討好賢妃,特地從江南茶園抽嫩葉開始看護,每一步都有心腹盯著,挑出最好的集成小小一罐,一路送到賢妃宮裏,未假手於任何人。

當初萬無一失的保護方案,成了現在錘死自己的鐵證。

賢妃的兒子淩雲和不顧自己體弱,跪在皇帝寢宮苦苦哀求。淩雲和和他同為一母撫養,親近不比他人。淩雲和堅持不信淩雲間會害他母妃,可鐵證如山,他一人之力什麽都無法改變。

最終淩雲間被皇帝安了個邊陲的小官職,發配去了西塞。那天出發的時候,淩雲和還找到他,抓著他的手哭個不停。

淩雲間明白,淩雲和不止是哭他,還在哭自己。

母妃死了,可以依靠的弟弟也離開皇宮,這下他是真的丟盔卸甲,成了案上魚肉了。

彼時淩雲間心中想的還是決不能就此服輸。他堅定地看著淩雲和道,皇兄放心,我一定會回來。

再後來的記憶又變得不甚清晰,刺殺,墜崖,搖晃的死屍向他睜開了眼,從腳底灌到頭頂、快要炸出頭皮的恐懼,還有嘶嚎聲,磨咬骨骼的聲音,滿目的血紅……

淩雲間回過神來,自己坐在野地的篝火邊,身邊是那雙亮如星辰的桃花眼,明明什麽也沒說,他卻感覺到那雙眼睛裏藏著所有他想聽到的言語。

爾虞我詐的半生戛然而止之後,他忽然無比慶幸,自己還能以這樣單純的身份坐在這裏,和眼前的人坐在一起。

三人聽淩雲間低如囈語地說完這一切後,陷入了一陣沈默。

首先說話的是淩瓊玖,她憋了好久,終於爆發出了哭聲:

“嗚嗚嗚嗚嗚皇兄你太苦了,我就,我當初就應該拿著一把刀殺進淩雲澈的寢宮,和他同歸於盡!嗚嗚嗚嗚嗚……”

“你別想了,就你還同歸於盡,太看得起自己了。”何煦冷不丁一句嘲諷,把淩瓊玖沈浸在悲傷裏的情緒又攪亂了。

她大怒:“你再廢話,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行了。”蘭庭月無語地擋住兩個人,思忖了一番問淩雲間道,“所以,你對自己死的時候那段記憶,還是沒有想起來嗎?”

淩雲間沈沈地一點頭。

蘭庭月陷入沈思。也許是當時的刺激太大,淩雲間內心深處不願想起,就把記憶封鎖了。

還有一種可能,是目前的淩雲間,魂魄可能是不完整的,因為某些意外缺失了一部分。

“二皇子既然行事這樣狠厲,對於我父親和瓊玖都沒有留手,又為什麽會任由你完整地逃出來,躺在山裏又被我撿到?”蘭庭月話一出,淩雲間也皺眉,不知何解。

如果他們和暗算她父親一樣用怨屍,那中間又出了什麽差錯,反而讓淩雲間變成怨屍了?

淩雲間和蘭庭月在附近摘了幾個野果,何煦去獵食野獸,順便抓了兩只兔子回來。

淩瓊玖原本不忍心,一直說著“兔兔那麽可愛,怎麽可以吃兔兔”,然後在蘭庭月把兔子架在火上越烤越香之後,終於忍不住饞蟲,勉強接受了蘭庭月“兔兔的骨架也很可愛”的說法,毫無形象地大快朵頤,吃得肚皮滾圓,滿嘴油光。

何煦葫蘆裏裝著兔子血,邊喝邊取笑她:“你這個人間皇族,吃相真粗魯,果然比不上血中貴族的我。”

蘭庭月看著篝火對面枯草樹枝亂飛的打鬥場景,撲哧一笑。

“瓊玖其實挺可愛的,”蘭庭月對淩雲間道,“為了你幾乎死過一回了,到這裏卻只字不提她付出的那些。等事情了了,我們得好好幫她安頓。”

“嗯。”淩雲間點頭,莫名對於蘭庭月的那句“我們”十分滿意。

“你在皇宮裏的敵人,只有二皇子一個嗎?”蘭庭月想了想問道。

“明面上只有他一個。”淩雲間想了想,補充道,“父皇膝下兒子有二皇子、三皇子、我,還有八皇子四個。三皇子病弱,八皇子尚小,對皇儲之位有競爭力的,只有我和淩雲澈。再者,我和雲和關系比較好,而且我被栽贓的起因是他母妃的死,他就是想嫁禍,也沒必要害死母妃,還少了依仗。八皇子沒有太多接觸,但我打聽過,是個乖巧軟弱的少年,和我,和生母趙氏沒有冤仇。放觀整個皇室,沒有其他人和我有利益沖突,除了淩雲澈。”

蘭庭月沈默。這麽說來,幕後黑手是淩雲澈,是板上釘釘了。

“先不論其他人如何,首要目標都是揭露淩雲澈做的事,否則皇室會被他攪得大亂。”淩雲間眉頭緊鎖地道。

蘭庭月暗道,不只是皇室,整個人間都要大亂。

不需要睡眠的淩雲間替他們守夜,淩瓊玖埋在蘭庭月的懷裏睡了一晚上——何煦也想躺,被淩雲間冷如寒冰的眼神嚇退了,氣呼呼地自己掛到樹枝上睡。

四人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晨繼續向齊國皇宮出發。

大路怕人追殺,城裏又要通關文書,他們只能每日揀偏僻到不能再偏僻的山路走,所幸蘭庭月熟悉地形,方向感極好,在山裏彎彎繞繞也不會迷路。

力竭的淩瓊玖變成了三人背上的流動沙包,背著最慢的拖油瓶,腳程就不會被拖慢了。

四人左躲右閃過追兵,到了距齊國王城二十裏的深山,已經能遠遠看見皇宮裏金光四射的屋檐了。

“要不你們把我放在這裏吧,”淩瓊玖有些不好意思,漲紅了臉道,“我只能給你們添麻煩,你們先去,我隨後趕上就好了。”

“哎喲郡主你太客氣了,這都到了你才說。”何煦嘲諷不已地笑道。

蘭庭月道:“你要是和我們分開了,再遇上追兵,你怎麽辦?”

淩瓊玖啞口。

“聽阿煦的,不差這一點了。而且,你不是麻煩,要不是你,雲間沒那麽快恢覆記憶。”蘭庭月覺察道淩瓊玖的窘迫,淡淡道,“到了皇宮,我們還需要你幫忙。”

淩瓊玖開心起來:“這個簡單,皇宮我最熟了,包在我身上!”

蘭庭月一點頭,正要繼續出發,忽然淩雲間一只手攔住了她。

“有人。”淩雲間沈聲道,蘭庭月也發現了,頓時警鈴大作。

下一瞬,一柄浮塵直沖淩雲間面門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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