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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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從大殿逃出來的玄辰等人,形象並沒有多體面。

靳老五和另一手下喘著粗氣,有些不太理解玄辰公子寧可弄塌這麽大一段地道,令自己的心血毀於一旦,也要將人趕盡殺絕的決心。

是因為那個叫阿雲的怨屍,還是另一個……拿著腕鈴的人。

提到那個名字,靳老五的聲音還在顫抖:“難不成,鬼面鈴真的沒死嗎?”

“靳老五,你又來了,”手下抹下驚魂未定的神色,故作不屑,“咱們不是親眼看見的嗎?別說哪塊完整的屍首,他的魂魄都在爐裏化成煤渣了,怎麽可能還活著?”

“也不盡然。”玄辰公子忽然開口,把兩人唬了一大跳,“能解開我煉的三毒粉,使得一手搖鈴絕技,還有那個腕鈴。這麽多巧合,恐怕就不是巧合了。還有,我方才裝作不認識他,客套的那幾句,他也不上當,雖說仍可能是故弄玄虛詐我,但也不排除一種可能。至少鬼面鈴的事,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內情的。”

靳老五和手下惶恐地站在一旁等待吩咐,只見玄辰公子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涼聲道:“找人盯著地道那邊,還有,派人去鬼面鈴以前的住處查一查,特別是查一查,有沒有什麽徒弟、好友,或者……兒女。只要有相關的,不必回到我和主上,殺了便是。”

“是。”

“玄辰說什麽久仰鬼面鈴大名的話,明顯就是裝蒜,欺我不知內情,裝不認識撇清關系。”

蘭十五——既然她已經自己坦白,諸位看官就稱她蘭庭月吧——蘭庭月冷哼道,“他手下聽到鬼面鈴的大名都已經跟見了鬼一般了,說不認識?我才不相信。”

阿雲看了蘭庭月一眼,試探著問道:“鬼面鈴……是你的什麽人?”

一陣沈默。蘭庭月擡頭看向遠處,眼裏似有水波蕩漾:“他是我父親。”

屆時,蘭庭月之父以鬼面具覆面,搖得一手好鈴而被眾人所知。

他被交口稱讚,並不止靠穩妥的引渡工夫,更因他能治兇化的走屍,正經學術的道人都不及他的功力,因此誰家鬧屍患,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去找鬼面鈴解決。

可就是這麽個業內外都奉若傳奇的引渡者,卻在一趟走腳中,遭渡人兇化襲擊,在一處偏僻山谷死無全屍,沒見一塊完整的屍骸,連魂魄都散了個幹凈。

蘭庭月趕到時,她父親已然被殺,山谷裏沖天煞氣,兇化的走屍中,有一具極其兇悍的,也就是蘭庭月平生看見的頭一具怨屍。

蘭庭月再晚一步,它就要竄出山谷去害人了。她情急之下抓起父親掉在一旁的腕鈴,跳上樹杈,一邊以自己為餌吸引它的註意,一邊用腕鈴擾亂它的心神。

她和怨屍纏鬥了三天三夜,才終於趁其不備在其周身貼上一堆往生符,放血放得快把自己榨幹了,才將其生生燒盡。

她後來憶及此事,隱約明白過來,那具怨屍,恐怕是人為煉化的試驗品,被投放到山谷裏,催化了父親的渡人,暗地裏給父親使的絆子。

可是當時現場只有一堆滿地亂爬的兇屍,駭人的血腥氣沖著她的眼眶,除了一地狼藉,什麽線索都沒有。

蘭庭月看著阿雲,想起地道中的所見所聞,隱隱感覺自己的靈臺註入了一股清泉,多年前塵封的謎團,漸漸有了明亮的跡象。

“我父親的死定和下面那幫人有關,你的死也是,否則玄辰不會心虛到自毀基業也要殺我們滅口。”

蘭庭月沈思著開口,費勁地串聯前因後果,又細細將墓下那個奇怪的地道構造梳理了一遍,忽然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猝然轉向阿雲,“是乾坤門!”

地道蜿蜒交錯,看似混亂,其實有它的法門。以道為根本,集四方之氣,匯向一處……回想起地下看不見盡頭的一個個洞口,蘭庭月越來越心驚。

乾坤門本就是煞氣極深、喪盡天良的孽陣,方圓一裏的陣仗就能引起大亂,方才他們見到的這個陣,到底有多大?

她的父親,到底是得罪了什麽樣的勢力,才被追殺至屍骨無存,魂飛魄散的地步?

沒等她收回令自己戰栗的猜測,不遠處一點響動打破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樹叢那邊砰的一聲摔出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向這邊走來。

蘭庭月認出了那是弟弟阿煦,剛要喚他過來,身邊的阿雲忽然暴走似地沖了出去。

“阿雲你別傷他!那是我弟弟!”蘭庭月惶急大喊。

阿雲卻沒聽見似地,徑直到阿煦面前,鐵鉗般的手狠狠勒住了阿煦的脖子,把他淩空架在了樹上。

“他現在是血蝠狀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你離他遠點!”蘭庭月飛奔過來的步子被阿雲一句話生生止住。

她擡頭一看,果然看到阿煦的瞳孔全是血紅,尖尖的虎牙長成駭人的獠牙,正對著她的方向,像野獸看到獵物一樣,從喉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喑啞嘶吼。

蘭庭月傻在了原地。過了一會兒,她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用布條裹住自己的傷口,掩蓋身上外露的血腥氣,趕到了兩人身邊。

“阿煦,你看著我,我是姐姐,我是你的月兒姐姐,你忘了嗎?”蘭庭月循循地說著,“別害怕,姐姐在這裏。”

阿煦被迫集中精力。死死盯著面前的蘭庭月,口中還在艱難地喘著粗氣。

忽然,他一擡手,惡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小臂。

“阿煦!”

鮮血從嘴角溢出,阿煦被痛覺刺激了神經,血紅的瞳色終於一點一點淡退下去。

許久,阿雲放開他脖子上的禁錮,阿煦就脫力滑到了地上。

蘭庭月在他身側蹲下,耐心地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直到他徹底恢覆神智。

阿煦癱坐在地上,擡頭看著蘭庭月,獠牙已經重新縮成了小小的虎牙,一咧嘴角,卻是無助的哭腔。

“姐姐……我……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阿煦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像一頭困在籠子裏的小獸。

等阿煦抽抽噎噎地說完,蘭庭月和阿雲才明白事情的經過。

阿煦在蘭庭月的住處等她回來,卻等到了一批蒙面殺手。

那群人上來便是趕盡殺絕的招數,阿煦被逼至絕境,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血族兇性,露出了蝠人形態,反殺了幾個蒙面人,落荒而逃。

一路上,他憑著下意識追隨蘭庭月的氣息趕來,卻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兇性,等見到了蘭庭月,聞到她身上傷口的血腥氣,加上他開了殺戒一直沒有得到供給,理所當然地成了血蝠狀態。

蘭庭月久久沈默後,開口道:“對不起阿煦,姐姐沒能保護好你。以前也是,現在也是。”

“姐姐你別這麽說,你從小護我到大,已經把阿煦保護得很好了。”阿煦怕蘭庭月傷心,連忙道,“從前的事,也不能怪姐姐啊。”

他流落街頭被鬼面鈴父女救起之後,就一直被蘭庭月護著長大。

那日他跟著蘭庭月走腳,遇上一只覓食的蝠人偷襲,自己中招才變成蝠人。就是那一回,一向隨性和氣的蘭庭月,頭一次不顧弱勢的苦苦哀求,狠厲地將那蝠人趕盡殺絕,永世不得超生。

把翻湧的情緒收歸囊中,蘭庭月起身,對二人道:“那些人已經盯上咱們了,必不會善罷甘休。一會兒肯定還會有人回來查看這裏,我們先挑小道走,趁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玄辰等人一出洞就派人來查驗過當場,那時阿雲還沒找到路逃出來。大概是不覺得人在下面呆這麽久還能活命,他們便離開去追查鬼面鈴的住處,和阿煦激鬥了一場。

追著阿煦,他們還是會追到這邊來,只是腳程不如身為血族的阿煦快。

兩廂比對,蘭庭月他們正好打了個時間差,踩著殺手的前後腳藏匿進了深山裏。

論熟悉地形,決沒有人能比得過走腳走遍四方山川的蘭十五爺。

蘭庭月一邊修補屍體一邊帶著阿雲阿煦逃命,竟也意外地不顯狼狽。

只不過路過一些山間野墳時,蘭庭月會忍不住想到那個地道。

可想歸想,總不能看見個墳就扒出來找找有沒有和地道連通吧。

況且找旁支的地道並不是主要的,更重要的,是找到那些地道匯聚的中心是哪裏。

“雲大爺啊雲大爺,你到底是哪家的人啊?”

蘭庭月別無他法,只能每天沖著阿雲發牢騷地喊上一喊,指望著喚醒他的哪怕一點點記憶也好。

然而阿雲除了那次受刺激想到了乾坤門三個字,腦子簡直故若磐石,拿棍子都敲不出個響來。

修補完屍體,蘭庭月等人也趕到了西塞境地。蘭庭月尋借口把阿雲和阿煦一起留在了山上,自己帶著渡人去尋他們的人家。

對岸家不少是名門大戶,對引渡很是重視,蘭庭月深夜前往,府宅裏外也是燈火通明。

門口的小廝放蘭庭月和渡人進門之後,便繼續昏昏沈沈地守夜了,沒有註意到院墻上面,出現了兩個黑黑的身影,正在無聲對望。

阿雲:“……”

阿煦:“……”

阿雲:“你姐姐說了,讓你呆在山裏不要出來。”

阿煦:“她不也是這麽跟你說的嗎?那你出來幹嘛?”

阿雲:“……阿煦,你久未進食,不能留在人氣太重的地方,會有危險。”

阿煦:“我呸,阿煦也是你叫的?我叫何煦,別跟我套近乎!還有,你是姐姐的什麽人,也敢這樣教訓我?”

沒有蘭庭月在,阿煦沒有原先的乖巧,意外展現出了一點獸類的兇性。

阿雲無奈,只在心裏想著,算了,等一下好好看著他,別讓他給蘭庭月添亂便罷。

很巧,阿煦心裏也是這樣想的。

兩個人各懷心思地大眼瞪小眼,不想裏面突然爆發了一陣喧嚷,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你是怎麽走腳的,我官人的屍體都壞成這個樣子了!”

“對不起夫人,您的損失我可以想辦法賠償。”

“賠?我要你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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