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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君問歸期未有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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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 積成一團的黑雲翻滾攪弄,在天空橫行無忌。烈陽暫且隱蔽起來,日光和地上的影子分不出明顯的邊界,如同模糊陰郁的霧。

林伯看了眼腕表, 又轉頭看了眼厚重穩健的大門, 汽車的鳴笛聲終於讓他緩緩松了口氣。低調的黑色林肯在花園別墅前緩緩停下, 他上前打開車門:“譚先生, 小道長在會客廳等您。”他頓了一下, 低聲提醒道, “六少爺好不容易來回信, 您跟那位小道長親近些,或許能打聽到六少爺的下落。”

男人眉心一蹙, 見老人家期盼的神情,還是應允下來。

「譚先生」不姓譚,姓蘇,全名蘇譚,是蘇宅的繼承人。至於林伯口中的六少爺,卻是他的六叔。他十五那年, 六叔跑上山做了雲游道士,爾後閑雲野鶴, 楞是沒回家一趟,只偶爾寄回兩封信。這一次破天荒送了個小道士上門, 林伯哪能放他走?

“先別告訴爺爺。”蘇譚囑托道。

“我明白。”林伯嚴肅地點頭, 在理發店重新染黑的頭發油光水滑, 紋絲不動。

之前有膽大妄為的假道士自稱是他六叔的同門,結果害得老一輩空歡喜一場。但既然能讓林伯特意叫他回來,要麽騙術高明過人,要麽真的和六叔關系匪淺。

蘇譚放下心,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輛鳳凰牌老式28自行車大喇喇地霸占了一個停車位,根據其銹跡斑斑的鐵框,足以判斷年頭之久,少說也得二十幾來年。他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舉步走進門中。

蘇宅罕有人至,年紀大的貪圖熱鬧,年紀小的要讀書,於是蘇譚便形單影只地住了進來。有時公司事務繁忙,半月不歸也是常事。夜晚回到家裏,也只有人造的燈光長明。

這一次卻有些不同。

柳青色的窗簾拉到兩側,薄薄的天光照出一方日影,正中間亮著一盞燈,垂垂地灑下白色的光輝。身著藍黑道衣的少年正給杯中的杏花枝添水,神色柔和,聽見他的聲響,便轉過頭,笑問:“回來了?”

賀洗塵的長發在頭頂盤成發髻,用一根削得光滑修長的黑檀木簪束好,碎發隨意散在眉側,舉手投足之間如霞明玉映。只是世外仙人的裝束落在市井裏,就有些古怪了。

蘇譚腳步一頓,略微不自在,卻也頷首應道:“嗯。”他聽林伯說是個唇紅齒白的小道長,卻沒想到這樣小,比留學回國的堂弟蘇觀火還年少,恐怕也就十八、十九歲。

“在下懷素子,此番下山,沖玄子師兄——就是你六叔特意囑咐我要把這封家書交到你手中。”賀洗塵做事從不含糊,沒多說一句廢話,便把信遞到蘇譚面前。

信紙夾層中漏出半個堅硬的邊角,照片上的男人胡子拉碴,睜著一雙死魚眼擺出剪刀手,無精打采地望向鏡頭,白瞎了一副俊朗的好相貌。

……就是他家六叔無誤了。

“事情既已辦妥,譚先生,告辭。”賀洗塵無意多留,拿起擱置在腳邊的鬥笠和水杯中的杏花枝,拱手道,“重陽節前若有難事,可去城東天橋底下尋我。”

林伯突然咳了一下,杏花枝也跟著抖了一下。小道長風塵仆仆,恐怕在外面吃了不少苦頭,怎麽說也是六叔的師弟,該照顧還是照顧著點。

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的蘇譚第一次感到為難。很小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任何人都有不擅長的事情,譬如他從來無法自如應對學習和工作之外的寒暄。簡而言之,就是個話廢。

話廢能在兩千人的大禮堂中和記者的閃光燈前應答如流,一點都不在怕的。但要話廢買瓶醬油,好比推他進槍林彈雨的戰場,別人坦克大炮機關槍,而他手裏的菜刀還豁了個口。

所以主動留客究竟要怎麽操作?拿出談判桌上的氣勢把菜刀架到他脖子上?高冷霸總譚先生想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賀洗塵說走就走,從不拖泥帶水:“我與道友有約,不必掛礙。”

九月初九,道門相聚「小方壺 」。沖玄子說讓他去開開眼界,順道送封家書。賀洗塵哪會信他的鬼話,那個沒臉沒皮的老家夥才不管,把竹編的鬥笠戴到他頭上,就把人扔下山。

兩袖清風的賀道長揣著張身份證,踩著二八大杠,一路算命蔔卦賺香火錢,淩淩的鈴聲從深山響到公路邊上。他按捺住殺回道觀的心思,盤算著怎麽在「小方壺」上坑沖玄子一把。

“就此別過。”賀洗塵施施然行了一禮,舉步將離,門口卻忽然伸進一個紅毛腦袋,鬼鬼祟祟地往屋裏張望,下一秒猛地嚎哭起來:“譚哥救命!!!”他一邊嚎,眼淚沒掉半顆,還朝詫異的小道長眨了下眼睛。

蘇譚頭疼不已,冷酷無情地沈聲斥責道,“蘇觀火,你給我滾出去,丟人現眼!”

“譚先生,還是讓他進來吧。”停住腳步的賀洗塵卻淺笑著,系在腰間宛若帶劍的杏花枝悠悠點了下頭,“畢竟性命攸關。”

蘇譚還不清楚自家堂弟的德行,想來是把錢花光了才到他這叫救命:“他這人沒大沒小,就喜歡鬧著玩,道長無須當真。”

賀洗塵不置可否地撇了眼慫不吧唧縮著腦袋的蘇觀火——他的皮膚極白,在火燒雲似的紅發襯托下,隱隱能看見青紫的血管如蛛網一般,從衣領下的胸膛延展到俊秀的臉頰。

“哎——沖玄子真會給我找麻煩。”賀洗塵突然壓低鬥笠,委實是血管中那些密密麻麻爬行的蠱蟲太傷眼睛。他斂下笑意,直接把蘇觀火拽到屋內,“小朋友要聽話,叫你過來就過來。”

“道長?”蘇譚皺起眉,不明所以。

賀洗塵摘下鬥笠,眉目沈肅:“他被人放蠱了。”

老神在在的林伯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比起年輕人,他走南闖北見識更廣,知道蕓蕓眾生底下還藏著某些隱秘的詭事。

“別被他騙了。”蘇觀火冷下臉,眉梢凝結著一層輕慢和不屑,脖子上的平安青玉扣晃蕩在半空,“騙人也找個好點的借口,當我傻麽?”

賀洗塵嘆氣,轉而對滿腹疑雲的蘇譚說道:“譚先生,我要為小傻子拔毒,您給個準話,行還是不行?”

“謔!說得跟真的一樣!”蘇觀火怪聲怪氣地譏諷道,卻見賀洗塵對他羞澀地笑了一下,隨即拈了個上清訣按上他的胸口。憤懣的小紅毛眼前一黑,突然痛得發不出聲音,細碎的呻吟從咬緊的牙關洩露出來。

蘇譚心中一緊,猛然抓住賀洗塵的手腕:“你幹了什麽?!”

“冷靜冷靜。”小道士身量較矮,手臂吊在半空,藍黑的道袍層層疊疊落在肘彎處。他沈吟了一下,抽出腰間的杏花枝。杏花枝長三尺六寸,好像一口輕靈的劍,“這世道真離奇,救人還得我求著不成?”

他揚手一揮,煙雨中折落的杏花枝戛然而止,清雅的香氣盈滿衣襟。一道雪白的人影突然在燈光下緩緩降落,雙手攬住賀洗塵的脖子,衣裳飄在如雲霧,面容柔和清婉,鑲嵌紅寶珠的發釵綴在墨發中。

“懷素子。”她的聲音也虛無縹緲,比寺廟裏的梵音更加不食人間煙火。

“皎皎,”賀洗塵輕笑,“還要請你幫我與譚先生解釋一番。”

蘇譚早就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神色不掩驚悚。

“皎皎是杏仙,你有什麽疑惑盡管問她,我得先給小傻子拔毒。”賀洗塵也是心寬,這麽說著就真的什麽都不管了,只讓一臉呆滯的林伯去把門窗鎖好順道守好大門。他也不怕他們把事情抖摟出去,誰相信呢?

“譚公子。”皎皎抿唇笑了笑,“錯了,懷素子說現在要叫人先生。譚先生,莫怕,懷素子是好人,決計不會害你們。”

這口半文半白的話語聽得蘇譚別扭不已,他沒有如庸人見了神跡便惶惶然納頭就拜,依舊將信將疑:“觀火到底怎麽了?”

“蘇先生額熱,面紅,眼白發青,氣血凝滯,恐是中蠱之兆。”皎皎杏眼橫波,在燈光下仿佛聚散無定的熹光,“譚先生放心,懷素子說能救,自然一定能救。”

在八月的雨天,蘇譚的世界觀轟然被鑿破了洞。他垂下眼簾,思量再三,緩緩問道:“你是花神?”

皎皎忍不住掩面而笑,藍玉髓耳墜宛若銀河流光:“莫要聽懷素子瞎說,我算不得神仙,只是人間杏花的一抹殘魂罷了。”

蘇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心想那不就是神仙麽。小道長也是神仙?

他們這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賀洗塵卻一寸一寸地丈量過蘇觀火皮肉下的骨骼和血管。蘇觀火從錐心的疼痛中迷迷糊糊清醒過來時,白熾燈晃得他頭暈目眩,小道士正湊在眼前,將一根細細的銀針插進他的眉心。

“你幹什麽?”蘇觀火啞著嗓子問道。

“救你。”賀洗塵言簡意賅,“嘖,偏偏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滂沱大雨驟然而至,將屋外的花樹打得淩亂搖擺。他徑直從袖子摸出一張符箓,上書「魍魎禁行」,貼到蘇觀火的心臟處。只見細白的皮膚下,逐漸浮現出無數黑點,匯成黑線,凸起來蠕動著。

蘇觀火嚇得怪叫,如果不是被賀洗塵按住肩膀,恐怕就跳起來了。蘇譚有點兒犯暈,卻還安慰道:“別怕。”

賀洗塵看了眼他蒼白的臉色,揶揄道:“你也別怕。”

雲層中閃過電光,醞釀威勢的雷霆猛然喚醒萬物,連同沈眠的蠱蟲也倏忽驚醒,橫沖直撞。尖刻又嘈雜的叫聲吵得賀洗塵頭痛,他往桌上的水杯滴了一滴指尖血,然後拽過蘇觀火的手指:“閉上眼睛。”

蘇觀火嘴唇發青,乖乖地按他說的做。

“好孩子。”賀洗塵輕笑一聲,用銀針刺破他的中指和無名指,又點了他兩處大穴,細如雨絲的黑血便不停歇地流進水杯中。

“驚雷蠱?”這種蠱蟲一聽見雷聲就會四處亂竄,直到鉆破血肉,破體而出。皎皎厭惡地撇開視線,“是什麽人要害他?”

賀洗塵抿起唇:“恐怕是沖我來的。”

蘇觀火只覺得指尖酥酥麻麻的,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敢去撓,只能忍著。浮在他皮膚上的黑線逐漸變淺,水杯中凝而不散的血珠被蠱蟲蠶食殆盡。

“皎皎,我們走。”賀洗塵淡定地揭下蘇觀火胸口的符箓,扔進水杯裏,霎時間滋滋啦啦的聲音不絕於耳,藍紫色的電流將蠱蟲燒成灰燼。

他重新戴上鬥笠,不等蘇譚道謝,便走出屋門,踩著二八大杠向雨中深處駛去。清脆的鈴聲穿梭過雨幕,隱約可以看見雪白的人影搭在小道士藍黑的道袍上,飄飄然無影蹤。

***

臟亂的房間裏冷氣森森,電腦屏幕發出幽藍的光,角落裏的薩克斯安靜地沈睡著,大被蒙頭的符荼呼吸和緩,忽然睜開眼睛,望向手中玻璃瓶裏的驚雷子蠱,陰測測地笑出聲:“懷素子,懷素子……”

窗戶猛然破碎的聲音讓符荼眉頭一皺,只見暴雨中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房間中,手裏拿著一張紅頭文件,笑瞇瞇道:“符荼,湘西苗寨巫蠱師,我是四方局編外人員「狐貍」,八月二十六日十七時零七分二十九秒,你被舉報蓄意傷害人類,上頭要我把你逮捕歸案,以待調查。”

符荼怔楞地眨了眨眼睛,腦筋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突地破口大罵:“那個家夥竟然舉報我?!”

“舉報就舉報咯。”來人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膀,符荼哪肯束手就擒,密密麻麻的蠱蟲瞬間襲向自稱狐貍的調查員。

“你家老爺子見了我也得乖乖叫聲爺,你是什麽東西,敢在我面前橫?”雷光撕破天際,照亮他猛獸一般的豎瞳,狐火沖天,打破黑暗的世界。

狐貍小心翼翼地繞過燒成灰的垃圾,踢了踢無法動彈的符荼,把他捆成一個粽子扔到地上。

“餵,阿蘞,我這邊搞定了。”

“寧哥?城東那邊臨時出了點岔子,寧哥過去救場。”

“今晚吃火鍋?我馬上回去!”

他嘻嘻笑著,狐貍眼瞇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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