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神之讚歌 Ⅲ

關燈
說起來可能沒人相信, 兇名在外的伊福區領主愛過人。

姑且將之稱為“愛”吧。由崇敬、艷羨、嫉妒和討好凝合在一起的別有用心的愛意, 如同滋生在暗處的憎恨,見不得光, 甚至比之更加卑劣。

那個人曾經就是他的星星、路標和艾絲美拉達。後來星沈路陷, 艾絲美拉達長睡不起,尤金抱著小吸血鬼們描述燦爛的夜空下閃爍的游魚和木舟推開的粼粼波光,當然也包括日漸忘卻的「萊修少爺」,借此緬懷短暫的人類時光。

也只是象征性地緬懷而已, 歸根究底不過是過眼雲煙,在他心裏, 甚至抵不過宴飲狂歡的人血。

……所以星星早已不是星星, 他也找不到星星了。

“噫呀, 不如再找找看?”賀洗塵拽著細長拖地的鎖鏈, 忽的提議道。垂在半空的一截銀鏈隱在他耳朵後, 藏在頭發裏,仿佛月光。

尤金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 “……什麽意思?”他不想繼續做冷冰冰的夢,難得願意多話, 也不在乎和眼前的階下囚說上兩句。

階下囚賀洗塵灑然而笑:“你知道地球是圓的嗎?”

“我看過記載《地圓說》的羊皮紙上這樣寫,「越往北走 ,北極星越高」。”尤金不關心地理知識,興致缺缺地問道,“那又如何?”

賀洗塵挑眉, 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去, 鎖在腳踝和脖頸上的鏈條清鳴作響:“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呀, 大人~” 他兀自用手指在地上畫圈,一邊畫一邊說道,“假設你在這一點,不斷地往東走,一直走下去,最後必定能回到原點。”

這聲極盡調侃的「大人」聽得尤金不知為何又是一陣胃疼,偏偏賀洗塵還笑得婉約,連夜色也無緣無由地明凈幾分:“難不成流星會掉到你懷裏來?你繞這個世界走一圈,一邊走一邊找,順帶檢驗學說的正確性,不比待在這裏坐以待斃好?”他沒一句正經話,沒大沒小胡亂出餿主意。

“我半個月不上戰場,戰線已經被貝克勒爾推進至少三個伊福區。”尤金卻意外地做出回應,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焦慮和悲傷,“教廷隔岸觀火,虎視眈眈,你叫我在這個境地拋下一切去做蠢事?”

“難道你在乎?”賀洗塵貌似驚異地望過去。

尤金一怔,隨後卻笑起來:“當然不在乎。”

他不在乎戰爭的輸贏,更不在乎同類的傷亡,盡管這場戰爭就是由他挑起來的,而導火_索,無非就是頂樓的萊修。為他,貝克勒爾全面放棄了抵抗教廷的關口,集中火力瘋狂地進攻伊福區。

在不在乎是一回事,讓教廷撿了便宜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況如今坐在教宗神座上的老家夥是尤金無比厭惡的一個人,不給他添點麻煩,簡直白瞎了尤金「瘋子」的名號。

瘋子不可理喻是理所當然的,沒人會探究瘋子為什麽會不可理喻,就連瘋子也覺得自己不發瘋才有問題——所以尤金隨手就把「王權」安德烈·赫茲的行蹤引去人類都城,然後點了一把火,再接著……他掐住賀洗塵的脖頸,瞳仁底下湧動著令人不安的猩紅。

“自作聰明會招來殺意。”

冰涼的手指恰好抵在動脈上,窒息感沖向大腦,賀洗塵咬牙凝視著他冷冷的眼睛,竭力揚起一個禮貌的笑容:“我可去你的!”堅韌的腰部猛然用力,長腿淩空,屈起的膝蓋襲向尤金的太陽穴。

尤金輕描淡寫地格擋住來勢洶洶的膝襲,同時毫不留情地就要掐斷手中溫熱細瘦的長頸,卻發現流風宛若狡猾的白魚死死纏住他的手指。

嗯?尤金心中微異,面色不變,周身突地燃起冷青色的火焰,火勢沖天而起,擋住石窗的夜色,把小蝙蝠們嚇得一溜煙全跑不見了。

“麻煩的小鬼!”賀洗塵脖子上的銀鏈不知何時已經斷裂,黑色的影子在墻上四處游走,尾端在沙石拖延出混亂的軌跡,倏忽如同絞刑架上的死囚從半空掉落在地。

鋒利的風盤旋在他的手掌周圍,利刃一般沖破飄忽不定的冷火,眨眼便橫在尤金肩上。一冷一熱的身體只隔著半寸的距離,尤金轉而攥住他的領口,只聽得“嘭!”,兩人應聲倒在地上,灰塵亂舞。

詭異的火蛇張牙舞爪地威嚇挑釁,蠢蠢欲動撲向黑色的發梢。清冽的夜風將尤金的雙腳釘在地上,賀洗塵雙手拽緊長長的銀鏈子,那條銀鏈子緊緊束縛著吸血鬼,把他的脖子燙出一圈黑色的傷痕。

“喊打喊殺的多不好,你說是不是?”他笑嘻嘻地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來頗為得意忘形。

尤金眉毛一擡,猛然掙碎風鎖掀翻賀洗塵,一手撐在他耳際,一手又掐住他的脖子摜在地上:“我從不食言。”他渾然不覺脖子上的刺痛,只抿起唇,似乎有十二分的掃興和藐視,“你是教廷的人?……你連《法典》都背不全,應該不是。”

賀洗塵後背一陣疼,卻也不慌不亂地哂笑出聲:“我要是,恐怕會因為違反教規被拉出去吊死在刑架上。”銀鏈繞過尤金衣領下的喉結延伸到他手中,他的手指很長很漂亮,仿佛掌心流淌出一段清亮的月光。月光表面爬滿冷清的火焰,卻滲人得很。

這是脖子和脖子的對決,就看誰的脖子硬,誰先松手。

僵持不下的場面最後被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來人小心翼翼地站在洞開的石室門口,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互掐的賀洗塵和尤金。

……這要讓他走了還得了!

兩人不謀而合,對視之間,尤金的手高高揚起,烈焰鑄成火墻擋住唯一的去路。賀洗塵配合默契,石室中的風瞬間凝結,化成羽箭,射向門外來客。

“不能傷他!”尤金血瞳怒睜,風箭疾馳而去的方向頓時又出現一面火墻,“你敢傷萊修少爺?!”他驟然捏緊賀洗塵的脖頸,目眥欲裂,之前口口聲聲、一而再再而三故作的漠然全都煙消雲散。

賀洗塵囅然而笑,溫暖的手輕輕覆蓋上他的額頭:“我沖你來的啊小鬼。”

尤金悚然一驚,只見被他壓制在身下的賀洗塵瞳仁微凝,四野流轉的回風乖順地匯集在他掌心,剎那間醞釀出恐怖的聲勢,轟然爆破!與此同時,風箭回轉,厲聲而至。

笛卡爾公館仿佛年邁的老人咳嗽,心肝肺嗡嗡地搖動,好半晌才有驚無險地緩緩平息下來。琉璃燈碎在地上,仿佛傾瀉而下的明亮的月色。黑羔羊們紛紛驚醒,格蘭特老爺子杵著拐杖下樓,只穿著單薄睡裙的娜塔莎躲在鋼琴下瑟瑟發抖。

“咳!咳!”賀洗塵揮去眼前的灰塵,竭力站起身。強大的風勁撕裂他右手的肌肉,骨頭恐怕也斷了,鮮紅的血液從止不住顫抖的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尤金的傷勢只會比他更重。他被破風撞到墻上,眉心一個深可見骨的血窟窿,冰涼的血汩汩地滑過緊閉的眼睛,沿著棱角分明的臉頰沾染在白襯衫領口,生死不明。

“都說了、咳!都說了打打殺殺要不得……咳咳!小朋友和我鬥?還差了那麽一點火候!”賀洗塵瘦削的腿肚子直打冷擺子,外強中幹,也就剩下一張嘴可以囂張。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無奈地望向門口,“把牙給我收回去。”

萊修的喉結動了動,最後勉強壓下發紅的眼睛和血癮。他很久沒體會到這種只依靠本能獵食的沖動了,但他相信只要有一點不軌之心,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人類就會拔掉他的獠牙,不帶半分心慈手軟。

“我認輸。”偶然起夜撞到一出大戲的萊修乖乖舉起雙手,笑靨如花,上上下下地端詳著緩步而來的賀洗塵,黑紅半摻的瞳仁裏閃過算計的色彩,一看就知道在打什麽壞主意。

“一個滿身血腥的人類絕對走不出伊福區,但我能幫你,只要你帶我走。”萊修信誓旦旦保證道,“你是半殘的流亡者,我是半廢的庇護者,正好相配!”他走過去扶住賀洗塵的手臂,“我只是個軟弱的吸血鬼,你應該知道,我打架都打不過你。”

萊修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實話實說,這具身體又病又弱,沒有一個強悍的打手他連公館的大門都走不出去。他討厭一切有關朱麗葉的人和物,但現在這個境地,兩百多歲的萊修認為自己勉為其難可以不計前嫌,原諒以下犯上的二十歲小朋友·赫爾西城。

他不怕賀洗塵拒絕——根本就沒有他拒絕的餘地。伊福區的領主只是昏死過去,依他的傷勢要幹掉一只大吸血鬼,難度不是一丁半點。今夜的事情一旦敗露,可由不得賀洗塵不逃。

“赫爾西城,我們一起逃了吧!”他主動示弱,宛若狡狐引誘無知的獵物,“到時我去殺我的朱麗葉,你要能阻止,盡管來阻止。”

賀洗塵卻拽住萊修的手腕,擡起眼睛凝視對方黑沈的瞳仁:“我在這裏殺了你,也能保護朱麗葉。”

萊修怔了片刻後,徑直把賀洗塵的手架到肩膀上,一邊走一邊說:“你想殺我,就不會和我說這句話。”

公館裏亂糟糟的聲音傳到石室裏來,攪亂一地碎石的清輝。通往上層的石階長滿粘膩的青苔,稍不留意能把人摔得鼻青臉腫。

“我可以把你偽裝成我的口糧,但肯定瞞不過機敏的吸血鬼。我還不夠格,威懾不住他們。你的風沖得過這趟火海嗎?”萊修冷靜地分析公館外的局勢,扭頭一看,靠在他肩膀上的賀洗塵撇下唇,神色無奈,還隱含著幾絲說不出的喟嘆。

還能咋地?庇護者比流亡者還廢,還能退貨咋地?

“……”萊修委屈,他剛死的時候也沒這麽弱,哪曾想這次回來,這具身體就被糟蹋得只能吊著口氣過活。擱武俠小說裏,那就是奇經八脈都堵得嚴嚴實實的,隨時隨地吐血,嗑不了藥,還回不了藍,「慘」都不足以描述他苦悶的狀況。

萊修要是知道罪魁禍首還理直氣壯地埋怨他,可能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大廳的琉璃吊燈碎了一地,所幸沒有傷到人。微弱的壁燈宛若螢火之光照亮寬敞的大廳,賀洗塵和萊修互相攙扶著穿過亂成一團麻線的黑羔羊,無視他們的竊竊私語,徑直往門外走去,竟也沒人敢阻攔。

“赫爾,萊修少爺……”格蘭特老爺子上前一步,他似乎猜到些什麽,神色激動,幹瘦的手微微發抖,“你們要走?……你們、你們要往哪裏去?”

賀洗塵頓住腳步,回頭說道:“噫,約莫是北邊的花海,或者是繁華的都城,隨處可去——”他轉了下眼珠子,突然望向萊修,眉眼彎彎,“少爺去哪我就去哪,少爺要殺人,我也奉陪到底!”

萊修心裏直罵狗東西,面上還嘴硬地叫囂道:“你命短,我不死,如何奉陪到底?”賀洗塵低聲笑了笑,也不辯駁,撇了他一眼便轉身離去:“且再說,且再說。”

尤金專屬的馬車停歇在公館門口,三匹黑馬精神抖擻,打著響鼻吭哧吭哧地吃著草料。俗話說,馬無夜草不肥。賀洗塵瞧著它們豐潤而矯健的身軀,深以為然。

“等等!等等!”格蘭特追在後頭,木制的拐杖把大理石戳的篤篤響。他猛地抓住賀洗塵垂在身側的右手,聽他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松開,哀求道:“赫爾,帶我走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七老八十的老爺子聲淚俱下,他三十幾歲歲的時候就被尤金帶到公館,每日只能遙望故鄉的方向,在寂靜的公館裏轉來轉去,卻始終找不到回去的路。

其實他已經沒有家了。公館裏的黑羔羊都是戰場的遺孤,是和烏鴉、禿鷲爭食的行屍。但人不是「羔羊」啊!格蘭特寧願要自由,就算死在教廷的火刑架上,他也不想永遠困在吸血鬼之城中,用溫順換取富足無憂的生活。

“格蘭特!你瘋了!”大廳中一頭同樣老邁的黑羔羊怒斥道,“難道你要回到暗無天日的戰場嗎?!”

“格蘭特爺爺,快點回來,領主不會傷害我們的。”年輕的小羔羊悲傷地呼喚著。

格蘭特頹廢地搖了搖頭,對賀洗塵說道:“抱歉赫爾,剛才是我無禮了。你要好好活著,我的路也該由我自己來走!”他轉身對公館門裏的人類說道,“老朋友,我願意為自由付出代價。我要走了,你們保重。”

他以前沒有希望,沒得選擇,但破罐子破摔,幾乎是每個人生來就會的天賦。摔了之後,或許還有撿到金幣的可能。

“啊……”黑羔羊群裏突然走出一個身穿睡裙的小姑娘,小姑娘臉上星星點點的雀斑宛若金砂。娜塔莎怯懦地牽住格蘭特的手,“我……也不怕的。”

“不怕就好。”說話的卻是爬上馬車的賀洗塵,他坐在車輿裏,揚起下巴,“上車吧,同路,便同往!”

萊修拉過韁繩:“你撐得住?”

“不瞞你說,綽綽有餘。”賀洗塵笑答。

***

嘚嘚的馬蹄聲掠過黑色的街道,驚起圍繞在閃爍的街燈上的飛蛾。屋頂上時而浮現出詭異的黑影,血紅的眼珠目送馬車一路遠去。

“還沒人懷疑。”萊修低聲說道。

並肩的賀洗塵沈聲應了一下。

話音剛落,一只獠牙尖尖的吸血鬼突然從暗處撲過來。

“交給我。”賀洗塵暴力踹向他的面門,“外圍的吸血鬼出動了。”

“切!”萊修煩躁地皺起眉頭。

車內的娜塔莎探出小小的腦袋,忐忑地說道:“我好像聽到很多很多……蝙蝠的聲音。”

賀洗塵和萊修面面相覷,驚異地轉過頭:“好姑娘,告訴我,哪裏的蝙蝠最少?”

娜塔莎怯怯地說道:“西邊。”

“得嘞!”

西邊的街區最為寬闊,人煙稀少,確實是逃生的最佳選擇路段。即使如此,不要命的吸血鬼還是一波一波湧上來,貪婪地用獠牙沖向車廂。

賀洗塵的風刃包裹著整輛馬車,車輪底下還附著攀升的氣流,減輕幾匹黑馬的壓力:“少爺,虛張聲勢!虛張聲勢你不會嗎?!”他手起拐落,把格蘭特的拐杖用得赫赫生威,紮成小揪揪的黑發四散開來,在風中亂舞。

“我他媽的會虛張聲勢,還要你何用!”萊修破口大罵。

“你連嚇嚇小吸血鬼都不會?”賀洗塵的神情堪稱驚愕,拐杖一掃,將車頂襲擊的蝙蝠下巴打歪,“呵,今夜逃不出去的話,少爺,咱們就要成為他們的口糧了。”

“我和你還沒熟到可以一口一個「咱們」。”萊修不悅地白了他一眼,接著蔑視地嗤笑出聲,“他們敢碰到我的衣角,我剁下他們的腦袋當花盆!”

賀洗塵瞧了一眼他陰鷙的眉角,倏忽強風爆裂,將青面獠牙的吸血鬼們砸到地上。

夠兇殘!

馬車一路碾過潮濕的街道,所過之處,密密麻麻倒下無數吸血鬼。天光破曉,他們終於甩掉重重追兵,裂損的馬車顛過一個下破坎,猛然間四分五裂,伴隨著驚呼和馬嘶,車上幾人滾下山坡。

筋疲力盡的賀洗塵半邊身體浸在溪河中,濃郁的血色被稀釋成粉紅隨流水而去。他只感覺四肢在抽搐,好像要散架一般。馬鳴蕭蕭聲和娜塔莎的啜泣聲遙遙傳到耳中,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卻無力再起。眼前一暗,最後一幕是俊美的銀發青年俯下身,通透的玫紅色眼珠子盛滿趣味。

“來找人算賬,沒想到遇見更好玩的東西。”

“噫耶,好久不見,男主角先生。”

……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