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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最高機密 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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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衣巷的青石板中間被人踩出一條灰白的行路, 與墻壁相接的直角攀爬了許多幹枯的青苔。古樸蒼勁的磚瓦將院子裏頭窸窸窣窣的動靜隔離, 探出墻頭的芝蘭玉樹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下,璀璨奪目。而藏在看不見的墻內, 它的根早已腐爛成黑玉一般的顏色。

“陛下難不成是瞎子聾子?!偏聽偏信,竟關大司馬禁閉, 這不是欺負……”謝延頓了一下, 把「弱郎君」三個字吞回肚子裏——那個人是不是郎君還待兩說,但「弱」肯定安不到賀洗塵頭上——才神色憤恨地跪在謝微身側央求道,“姑母, 你得救大司馬!”

謝微盤起的膝前擺著一張桐木伏羲式瑤琴, 手指一撥, 音韻松古,泠泠的琴聲傾瀉而出。待樂音緩緩消融, 她才淡定自若地說道:“朝野大事不脛而走,傳得滿城風雨, 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七郎以為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謝延不禁一楞。

“王靈符哪有那麽大本事能讓陛下偏聽偏信?她故意要做瞎子聾子, 我就算撞死在朝堂上, 也無濟於事。你去街上找幾個嘴皮子利索的, 往死裏給梁隱樓歌功頌德, 再往死裏鳴不平, 就算幫她了。要是還有能耐, 就召開文會, 讓高人名士寫文賦詩仗義執言, 這比什麽都管用。”謝微不慌不忙,桃花眼尾雖生出幾條細紋,卻更顯儒雅氣質。

“姑母的意思是——”謝延恍然大悟,咬唇沈思半晌後應道,“我去找楊家二十九郎,她素來仰慕大司馬,肯定願意和我出面一同籌備此事。”

她隱約猜到帝位上那個人的心思以及這場輿論戰的走向,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無法放任賀洗塵不管。謝延打定主意,便不起身雷厲風行地跑出院子,衣上的玉佩叮當作響。

謝微無奈地搖了搖頭,良久才輕笑出聲,自言自語道:“梁隱樓,看來這一局我們先拔得頭籌。可惜陛下是個小心眼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偏要把你拖下渾水,讓你不得安生。”她揚起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手指勾起琴弦,「宮商 」兩音彈射而出,“現在外面,可亂起來嘍!”

烏衣巷是最亂的地方。

王陵被魏玠任命為禦史丞,專查大司馬通敵叛國之事。她從後門出來的時候,就見庾渺面容枯槁地候在門外,一雙眼睛滿是血絲,緊緊地盯住她不放。

“你們先下去。”王陵斂色,斥退車夫和仆從,巷子裏只剩下她和庾渺兩人對峙。

掛在雨檐上的燈籠被風吹起來轉了幾圈。

“靈符,”庾渺聲音沙啞,“洛陽城中的風言風語究竟是真是假?……吾誰都不信,吾只信你親口所言。”

王陵一身朱紅官服,頭戴漆紗籠冠,目光淡漠,隱在袖中的手卻不自覺緊握成拳:“鹿神,道子只是在家中幽閉,不會有事。”她避而不談其中緣由,庾渺的心頓時涼了一半。

九品制變法,本就切合魏玠的心意。她不能坐視改革派獨大,卻又暫時不能讓賀洗塵死。也是在這個時候,魏玠收到了王陵的投誠,於是她便漫不經心地透露出一點搞事的念頭。

王陵為了擺脫家族鉗制 ,沈吟徘徊了一個夜晚,知難而進,決絕地成為魏玠手裏的一桿槍,指哪打哪。相對的,她也抓住了權力的尾巴,至於之後她能不能躋身而上,就得看她自己的能力和造化。

“再過幾日,我便結案,到時候道子還是大司馬。”王陵鄭重地保證,“我不會害道子,更不會要她的命,頂多汙了她的名聲。……道子從不在意身外浮名。”

「通敵」的罪名不可能扣在勞苦功高的大司馬頭上,但只要讓自詡清高的讀書人猜忌即可。

庾渺瞬間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成奇形怪狀、猙獰恐怖的線條,回過神來早已淚流滿面。

“士子之名,重於泰山!她不在意,旁人在意,後人在意!”她用力抓住王陵的手腕,怒喝出聲,“你難道不知世人最會捕風捉影、無中生有?道子淵清玉絜,豈能背此遺臭萬年的汙名!靈符,你讓道子如何自處?”

王陵手一顫:“誰敢說三道四,我就把她的舌頭剮了!”

“不不!吾要去敲登聞鼓 !道子冤屈,吾得去救她!”庾渺是榆木腦袋,不懂朝堂不通人情,她只知道摯友身陷囹圄,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她也必須挺身而出。

王陵卻抓住她的肩膀,冷聲勸道:“沒用的!我已令執金吾守在那裏,不會讓任何人靠近登聞鼓。”

庾渺當即楞住,難以置信地回頭。她忽然明白,原來騎驢道人已然仙逝,眼前的陌生人是堂堂王氏女郎,禦史丞王陵。

悲痛之情襲上心頭,她連連後退,仿如嚴霜淒切:“靈符!她是道子啊!我們——我們約好踏遍錦繡山河,我們說要去鋤花種田!你從天上掉下來,吾和道子哪怕踩在火裏,也會伸手去接你!”

“鹿神……”王陵不由得動容,卻一瞬收斂,仿佛無喜無悲的石像。

庾渺冷冷地大笑,卻忍不住淚如泉湧,忽然雙手用力撕裂自己的長袖:“吾庾渺今日與王靈符割袍斷義,從此兩不相見!祝卿平步青雲,得游鳳凰池!”

烏衣巷的樹影婆娑,映在踉蹌遠去的庾渺身上。她披頭散發,半哭半笑,狀若瘋癲,行者皆退避三舍。路上與唱和而歸、抱琴攜簫的學生們撞到一處,也視若無睹。

“庾先生?庾先生你還好嗎?”

恐怕不太好。王陵佇立不動,見那群學生攙扶庾渺走過巷口,才抿著沒有血色的薄唇笑了一下。她招來車夫,若無其事地登上馬車,閉目養神。

馬鞭破空而下,車輪子骨碌碌地轉動起來。王陵平覆動蕩的思緒後,才睜開眼睛,突見黑白兩顆梟棋掉在車廂的角落裏——正是五年前三人游學巧遇時,她順手從賀洗塵的六博棋盤上摸來的,時至今日,一直沒有歸還。

王陵心中一動,俯身去撿棋子,馬車恰好碾過石階,劇烈地顛簸起來。她猛地撞到額頭,發出嘭的聲響,引得車外的仆從驚問:“大人可有事?”

兩枚棋子最終被王陵緊握在手中,冷冰冰地十分硌手,完全沒有她記憶中那個融融春日的溫暖。她挺身而坐,姿態嚴謹,神色漠然,卻淚痕滿面。

“無事。”

古老陳舊的梟棋被扔出車窗,掩埋在泥土中。

***

與烏衣巷相反,野狐巷是最寧靜的地方。大司馬府外圍了一圈面無表情的禁衛,肅殺的氛圍與府門中的愜意格格不入。檐下的梁愔在棋盤上大殺四方,梁砂屢屢落敗,忍不住轉向賀洗塵那邊可憐兮兮地嚷道:“家主,你叫三郎讓讓我!”腦袋卻挨了梁愔不輕不重的一下:“安靜。”

廊上一盆挺拔的企劍白墨,庭院中的兩缸紅蓮俏生生地含著菡萏,挺立在碧綠的蓮葉上,與懷抱琵琶的檀石葉的眼睛相輝映。燃城靜候在一旁研磨,賀洗塵提起毛筆,在尺紙上行書,認真細致的模樣好像在寫治國平天下的文章。

其實不然,上面滿是菜名——鮮羊奶酥,胡炮肉,跳丸炙,膾魚蒓羹;然後筆鋒一轉,轉到打仗時去過的巴蜀、荊州、山陽、襄邑、東夷——清脆亮麗的琵琶聲蕩除紛紛擾擾的塵世,他忽然擡起眼睛,恰好和檀石葉偷看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檀石葉瞬間音律全亂,局促地垂下眼皮。

四天前,七月初七,他在滿座愕然、眾目睽睽之下被賀洗塵抱出金殿。回過神來,賀洗塵已經大喇喇地靠在車廂裏齜牙咧嘴地揉捏起肩膀:“哎呀,太久沒使勁兒了。”

馬車四角鑲滿夜明珠,照在檀石葉金燦燦的衣飾上,一派雍容華貴,恍若貴氣的異族公子。可貴公子手足無措地蜷在角落裏,舉止與周身氣度迥然不同。

柔軟溫暖的外衣掠過沈悶的空氣,兜頭蓋在檀石葉身上,賀洗塵屈膝坐在對角線的最遠處:“剛才做戲把你牽扯進來,實屬失禮。等風頭過了,在下送你回家吧。”

檀石葉沈默了許久,才悶聲說道:“深深庭不是我的家。”

“你就算想要回去,我還不肯呢。”賀洗塵低眉淺笑,神色懶散,容顏在珠光下細膩宛若玉石,“還要委屈檀郎在我府中住上幾天,我怕那些別有用心者會對你不利。”

檀石葉忍不住屏住呼吸,緩緩擡起頭:“……你,你明知道我就是別有用心者送來的魚餌,為什麽不把我推開?”

“你叫我喝酒,我就喝唄。你想要活著,我就救你唄,哪來那麽多為什麽?”這輛馬車裏總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藏了許多東西。賀洗塵推開底板夾層,裏面赫然是一罐桂花蜜,“你是蝴蝶扇起的翅膀 ,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要不接著,你恐怕就喝不到這碗桂花蜜了。”

檀石葉聞言,只覺得後背的琵琶骨有些怪異的酥麻,好像真的有一對翅膀要破開血肉伸展出來。

“我不懂。”他極少和人交談,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但在賀洗塵面前,他似乎有千萬個問題,“十天前有人把我買出深深庭,讓我在婚宴上接近你,否則我就得死。

“我……我很難看,你不可能喜歡我。我不懂這層舉動背後的含義。”

賀洗塵也不懂,這小郎君天真坦率,明顯不是色_誘的料,正常的狐貍應該沒這麽笨,連人心都沒收服就敢把人送到他身邊。所以賀洗塵猜測檀石葉只是一顆問路的石子,甚至不算在局中,只是可有可無的錦上添花。

他暫時不知道檀石葉這顆小石子會引起多大的漣漪,至少那雙綠眼睛看著他的時候,滿是痛苦的求救。——那便救吧!如果這只謊稱成祝英臺的蝴蝶掀起的風暴,能夠撼動魏、賀、謝三人一直心照不宣保持的平衡,那只能說,是他們其中一個想要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但目前看來,這仨人沒一個蠢蛋。

賀洗塵思及此,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恰好將桂花蜜勻成三碗,一碗伸到虛掩的門外,遞給駕車的燃城,一碗推到檀石葉面前:“我瞧檀郎頂多十七八歲,比我家阿愔還小哩。小朋友不要想太多,讓大人來處理就行。”也不知道他怎麽透過面紗瞧出檀石葉的年齡。

“那個,我二十三歲了。”

恰好比賀洗塵大一歲。

他微微瞪大眼睛,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抿了一口甜膩的桂花蜜,嫌太甜,便放在手邊,沒再碰。車外的燃城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瞥了眼自己的掌心——賀洗塵端給她桂花蜜的時候,在她掌心劃了三橫。

那是他們的暗號。一橫是「撤」,兩橫是「瞞」,三橫是「查」,查檀石葉的蛛網上究竟是哪只蟲子虎視眈眈。

只是賀洗塵也沒想到查出來的會是王陵。她甚至沒隱藏得多深,似乎就等他來查。

“你倒是決絕,不給自己留一點餘地。”賀洗塵攥著王陵送他的手帕,在庭院中坐了一宿,霜露沾發,恍若未覺。天光破曉,他才提筆給謝微寫了一封信。

信上說這一局可以順勢而為,讓給小皇帝算計,如此一來虛與委蛇的小皇帝肯定不會打哈哈和稀泥,正好把之前僵持不下的整頓豪強部曲之事拿下來。

他把信交給燃城之後,便渾渾噩噩、大病三天。三天後上朝,王陵彈劾,幽禁府門。如今想來,還和看戲一樣。賀洗塵是戲臺外的看客,也是戲裏的權臣。眾人皆以為那是一場「將相不和」,從刎頸之交走向陌路殊途的戲份,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家主,墨暈開了。”燃城忽然說道。

賀洗塵連忙提起筆尖,笑了笑又繼續亂七八糟寫下去。

寫的是那些一個個在時光中走散的友人的名字,或因生死,或因輪回,或因權,或因情……溫展鶴,盧霜,陸子元,施劍臣,東亭,丫頭,提爾,奈姬,小少爺……他蘸了蘸墨水,將王陵的名字寫在最後頭。

此事一出,賀洗塵更不能與庾渺見面,要不恐怕也得累她遭人猜忌。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手中的筆提起又放下。

“道子!莫怕!吾信你!”

賀洗塵楞楞地眨了眨眼睛,突然好像觸電一般猛地把手裏的毛筆摔在紙上。

我靠!我靠……他心裏只有這麽一句話,又聽得門外的人繼續喊道:“道子!吾友!吾信你!”

庾渺抱著從學生那裏借來的古琴,腳步堅定地來到大司馬府門前。禁衛頓時警惕地豎起長_槍,寒光凜冽的槍尖刺向面無懼色的狂狷書生。她只是無畏地冷笑出聲,席地而坐,無視周遭不過一尺之距的槍尖,定弦調音,猛然撥動琴弦。

山之巍巍,水之洋洋,一曲悠然灑脫《漁樵問答》 因心境激蕩,琴音粗獷,倒像沖鋒陷陣只為友人的獨行劍客。

賀洗塵眨了眨眼睛,心中想道這他媽的舍命陪君子誰頂得住?旋即豁然而笑,雙袖一振,喝道:“燃城,拿我的簫來!”兩人不說話,隔著難以跨越的高墻,琴簫相和,默契十足。

巷口逐漸匯聚許多行人,庾渺也不慌,一曲畢,抱起古琴喊道:“梁隱樓!吾走了!”人群不由得被她凜然的氣勢所懾,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賀洗塵心中郁結頓解,欣然笑出聲,轉頭對怔楞的檀石葉笑盈盈問:“再彈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

七天後,大司馬解禁,重回朝野。

九月,九品制正式廢除。

十一月,大雪,休沐。賀洗塵給王府裏的魏璟送了一籃子時興的糕點,正要走時,她推開門追了上來:“那段日子聽聞大司馬出事,我整日為賀郎抄佛經。只是一直等不到親眼見你,故拖到現在。”

魏璟把手裏的《楞嚴經》《華嚴經》和《妙法蓮華經》塞到他懷中,不等他說話,又從後門鉆回王府。

調開守衛的燃城回來時,便見賀洗塵神色詫異,含笑望著手裏的佛經:“她知道我是大司馬,卻還願意與我相交……”

天空下起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鐵樹凍成銀花,只有兩人手裏撐的紅傘是冰雪中唯一的顏色。長亭中無人送別,正是避雪的好地方。賀洗塵坐在石桌旁緩緩翻閱佛經,忽見空茫大雪中又來了一撐傘人。

遠道而來的撐傘人腳步微頓,隨後從容踏入亭中,揮落傘面上的積雪,垂目叫道:“大司馬。”

“禦史丞。”賀洗塵亦泰然自若地回禮。

一人站一人坐,一人賞樹影上的薄雪,一人看秀麗的佛經小楷。

這場仿佛沒有盡頭的雪終於還是緩緩停了。王陵神色淡漠地目送賀洗塵的背影逐漸遠去,恍惚間似乎聽見冰冷的空氣中傳來一句話。

他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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