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最高機密 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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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世家相互制衡, 哪曾想橫空出世的梁煜差點廢帝取而代之,逼得她們只能聯手才勉強壓制住野心勃勃的前大司馬。原以為梁煜離世, 朝局好歹能安穩些, 結果群龍無首的平蜀大軍又殺出一個梁道, 帶兵從蜀中一路征戰, 所向披靡,硬生生又殺回洛陽來。

賀洗塵入洛的前一天夜晚, 各家寢食難安的不知凡幾。然而再驚疑,也阻止不了鐵蹄漸近, 幹戈聲如風雷般湧入國都。

若是平常,以大司馬的尊貴, 不說王謝, 就是宮中的長康皇子殿下, 站在一起也是相配的。但如今梁家眾矢之的, 與之聯姻恐怕得不償失。即使賀洗塵北伐已經積累足夠強大的政治資本,要以一敵多, 還是吃力了些。

場上氣氛瞬間詭異起來。往日最會打圓場、和稀泥的傅華珣卻坐視不理, 低眉斂目喝了杯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沈默寡言的燃城坐在賀洗塵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目不斜視,行雲流水地拿過自家家主手中的酒壺, 往樽中斟了半杯薄酒。

抽你丫的大嘴巴子!叫你胡言亂語!

謝延雖然是個混不吝的, 但耳濡目染, 自然知曉其中利害, 頓時訕訕地笑起來,顧左右而言他。眾人該投壺的投壺,該吟詩的吟詩,心照不宣地將這場鬧事糊弄過去。

賀洗塵哂笑一聲,也不打算繼續刁難下去,朗聲說道:“某不勝酒力,先行離席,還請諸位女郎各自盡興 。”

“隱樓既是醉了,就在家中歇息吧。”傅華珣站起來,伸手作勢要去扶他。

賀洗塵笑而不答,踉蹌了幾步。傅華珣從善如流地收回手,人卻跟了上去。

庭中四方開闊,積雪如銀,雜亂的腳印交疊在一起,說不清是誰的。白墻下的三個女郎揮毫潑墨,一邊吟誦一邊留下詩作,互相討教。賀洗塵醉眼朦朧,站定瞧了幾下,心想都沒我寫得好看……莫說我,把若淵、不,就是把阿玖拉出來,也寫得比他們有筋骨多了!

“家主。”燃城輕聲叫道。

他擺擺手,帶著幾分酒意徑直走上前去,在筆架上隨手揀了一枝純羊毫大抓筆,浸在墨缸中吃足了墨,隨即一手挽著袖子,一手揮斥方遒。不多時,氣勢磅礴、拙樸蒼勁的「道」字占據在白墻的正中央。

賀洗塵寫完,不再多留,看也不看一眼就將毛筆往身後拋去,自己闊步邁出大門。羊毫上的殘墨甩了眾人一身墨點,忽聽哐啷一聲,毛筆正斜倚在饕餮紋青銅壺的左耳中。

“帶!帶劍!”

追到庭中的謝延深深地凝視他們離去的背影,然後轉向墻上遒勁玄妙的「道」,隱隱覺得刀光劍影迸射入目,難攖其鋒,不由得別過目光,又望向還在滴墨的帶劍筆鋒。此時她收斂起張揚恣意的眉目,臉上閃現出一絲凝重,半晌後搖頭嘆氣,給自己倒滿酒,自罰三杯。

“是我輸了。”

傅家的院子做得極其曠達野致,拱起的虹橋,假山上簌簌而下冒著煙霧的溫水,綴著冰花霧凇的寒松,每一處都體現了世家大族的底蘊和才能。

“方才是華珣沒能攔住謝七郎狂言,還望隱樓勿怪。謝七郎年輕氣盛,總是自傲些,往後吃些苦頭,就長進了。”傅華珣清眉朗目,話音溫和,令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意,只可惜與她同行的是見過太多世面的老妖怪。

老妖怪賀洗塵聞言只是挑眉笑了一下:“她開罪我,與你何幹?再說了,那小郡公可不像個知難而退的人。”

“……是我思慮不周。”傅華珣蹙起眉頭,“此事因我而起,我必定不讓小郡公叨擾到隱樓的半分清靜。”

“無妨,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想擾我的清靜。”說者可能無意,聽者一定有心,傅華珣的心臟登時咯噔一下,她動了動嘴唇,剛要說些什麽,便見賀洗塵的眼光斜睨過來,在雪色冰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皎潔和無盡的揶揄。

“珣姊清流雅望,有德有行——”他停下腳步,揣在袖中的手伸出來握住傅華珣冰涼的掌心,香淡的酒氣從口鼻溢到雪中,“我見之心喜,恨相知晚。若非我現在病著,怕過了病氣給你,少不得要與君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傅華珣被掌心的熱乎勁一燙,險些窘迫得把他的手甩開,但這人也是硬氣得很,反而回握過去,鄭重其事應道:“華珣亦然 !”她略微聞到一絲藥香,混合著酒氣,無端令人心神沈靜下來。

兩人身後幾步遠的燃城擡眼看了下他們交疊在一起雙手,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皮,冷冷淡淡地好似夾在飛霜中的冰淩。

走過卷檐回廊,游過釣臺曲沼,穿過槐煙小徑,在深深靜謐處的「摘星閣」飛出一小角屋頂。

“少時我從會稽到洛陽來,母親宵衣旰食,顧不上我,我便是住在此處。”賀洗塵提起嘴角笑了笑。雖然也就來過一次,住了動蕩詭譎的三個月,隨後便回會稽照料幼弟和病重的父親。

“愔哥兒有祖父照看,隱樓不必掛懷。”傅華珣溫聲說道,“你在這裏消酒意,其他人便交由我對付。”

這個小滑頭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說得好像跟我一路似的?賀洗塵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帶著燃城走進故居。

傅華珣在摘星閣外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張開僵硬的手心,暗想——兵者 ,詭道也。「道」者……真耶?假耶?

她捏了捏疲憊的眉心,重重地長嘆一口氣。

***

“傅家?”端坐在香案前的魏玠緩緩蓋上錯金博山爐的爐蓋 ——爐蓋雕鏤成峰巒疊嶂的仙山,精美的流雲形旋渦紋盤在爐體上,仿佛浪濤拍岸。

“是,陛下。”跪趴在地上的內臣答道。

香霧從博山爐中悠揚繚繞而起,魏玠閉目養神的側臉將窗外的光亮剪成璀璨的金芒,透過朦朧的煙煴輝映在曲室中。她的膚色極白,口如上弦月,未語先笑,本是平易近人的相貌,卻被那一雙清淺的琥珀色眼珠子推開距離。

“沈香半兩,棧香一兩二錢,丁香皮一兩二錢,樟腦一兩二錢,麝香一錢,衫木炭二兩 ……還是不對。”魏玠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你下去吧。”

內臣應是,靜悄悄地退出宮殿。

桌上的告傷奏表淩亂半敞,末尾雲「臣梁道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十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魏玠嘴一撇,扶著香案起身:“不上朝,卻去宴飲,哼!”她倚靠在門邊,鬢邊沾滿香氣,眺望遠方紛飛的旗幟。

洛陽的宮城厚重大氣,天邊橘色的雲朵快速掠過城墻,梅園中暗香浮動,乘著夜雪落入黑泥中。

***

兩日後,賀洗塵告假半月來第一次參加朝會,與諸公卿議政,處理朝務。他循著記憶中宋嚴的斯文敦厚依樣畫葫蘆,見招拆招,至少單就能力和風度,足以令眾人信服。然而立場不同,再怎麽信服,該針鋒相對還是針鋒相對。

“大司馬筆力剛健,字句凝練,嚴謹清晰。”太傅謝微手裏拿著賀洗塵的政論文,開口稱讚道,“若家中子弟能得梁君五分神/韻,實乃謝家之幸。不過——”

所有談話一旦出現「不過」,前面的半句基本等於廢話,後面的半句才是綿裏藏針的打擂臺。

“不過其中關於「九品官人之法 」的批語,未免太過苛刻些。”謝微是謝氏士族的族長,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鳳目長而利。

眾人聞言,連忙斂色屏氣,正襟危坐。主座上的魏玠面露興趣,眼神在謝賀兩人間游移。

卻見賀洗塵將長袖攏好,不慌不忙說道:“敢問謝君,當年陳公創建「九品官人之法」,所為何事?”

謝微將手中的文章放在案桌上,沈聲道:“陳公大能,欲糾正察舉之流弊,以論人才優劣,非謂世族高卑。”

“本立格之體 ,將謂人倫有序,若貫魚成次也。”賀洗塵掀起半闔的眼皮,“中正品評人物,家世、行狀、定品。然而如今重門第而輕才德,只以門第取士,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清濁分流,公門有公,卿門有卿。豈能謂之乃陳公初衷?豈能謂之乃選賢任能?”

朝堂之上一時雅雀無聲,有一兩個清流大夫急紅了眼,剛想出聲反駁,就聽謝微應聲道:“亂世荒年,人口流離,腐敗不堪的察舉制早已不適用於今朝。九品制乃先人所創,沿用至今,若也到了窮途末路之時,奈何?”

……這小狐貍怎麽回事?

賀洗塵眉頭一跳,這個坑挖得太明顯,反而讓他踟躕猶疑起來。他凝神望向對面,不茍言笑的謝微正坐在席上,忽然對他揚起一個弧度,狡猾,卻光明磊落,跟抱小衡不安分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哪是跟我打擂臺,分明是要拉我上賊船!嘖!竟然被個四十歲的小朋友當槍使了?

賀洗塵又是不爽又是好笑,心裏卻忍不住生出志同道合的惺惺相惜之情。他雙袖一振,立起腰身,肅然沈聲道:“奈何?窮則思變,破而後立!”

以謝賀兩人的爭論為始,朝堂上清濁兩派開始大肆互相攻訐 。至於引起事端的兩人,卻在無人註意的隱蔽處,默默隔空對飲一杯。

退朝後,賀洗塵只想回野狐巷吃鮮羊奶酥、胡炮肉和跳丸炙,配上一壺清茶,簡直天上人間。結果沒走上兩步,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大司馬,陛下請您移步齋居相談。”

陸陸續續出宮的朝臣面露驚疑,賀洗塵卻可惜家裏一桌好菜,面上仍舊是溫文爾雅的笑意:“勞煩中常侍帶路 。”

兩人與眾人相背而行,到了無人的長廊,偶爾有內臣匆匆行禮而過,襟袖擺動間香氣盈盈。賀洗塵忍不住掩面打了個噴嚏,眼眶瞬間紅起來直掉眼淚。

“哈哈,怎麽還是老樣子?”中常侍王陵不留情面地嘲笑起來,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遞到他跟前,“你要是在清流名士前這般失態,肯定會被他們奚落至死!”

賀洗塵用手帕擦幹眼淚,答道:“有些香料我聞著實在嗆人,沒法子。”他將手帕疊好塞進懷裏,“你也不缺帕子,就不還你了。時下處處有香風,我的日子難過得很。”

“切!德行!”王陵啐了他一口。

賀洗塵笑起來,仔仔細細打量了眼前的女郎一番,說道:“好久不見,靈符。”

王陵也懷念地抿起嘴角:“好久不見,道子。”

五年前賀洗塵出門游學,路上與王陵、庾渺相識相知。三人也是奇葩,各自取號,游走山河。游學本來是積累名望的途徑,卻被他們搞成一樁懸案——如今還沒人知道那本《荷鋤集》就是三人所著。

“我還以為你會去羅浮山尋抱樸子 ,沒想到你也進了朝堂。”賀洗塵戲謔道,“宮門深深,騎驢道人要到哪兒找驢去?”

“無妨。沒有驢,馬也行;沒有馬,靠我的雙腳也行!”王陵笑道,“你呢?苦齋居士不是一心逍遙人世?”

賀洗塵呲起牙:“行行停停,走哪是哪。縱無龍肝鳳髓、瓊漿玉液,此心安處,我便歡喜。”

路不長,很快就到魏玠的齋居前。庭院的兩株骨裏紅朱砂梅的花瓣深紅艷麗,沾著雪水仿佛美人雪膚上的朱砂痣。

賀洗塵臨風觀賞,忽聽王陵從齋居中退出來,小聲道:“進去吧,小心一點。”又頓了一下,苦笑道,“錯了,應該是你手下留情一點。”

“我可是忠君愛國的好臣子,你怎麽說話呢?”賀洗塵佯裝不悅,下巴一揚,附在她耳邊悄聲說道,“小丫頭,等我出來,你得給我折一枝梅花賠禮道歉。”

王陵只能無奈地喏喏應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扉後,她眼中暖意漸漸熄成星火灰燼,嘴角的笑容慢慢落下,變成意味難明的冷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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