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浮木 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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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虎符》還在籌備階段, 外景場地、服飾、道具,各個方面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褚令忙得頭發掉了一大把, 而他的男八號載著男七號穿過學校前的銀杏樹林蔭道, 自行車歪歪扭扭, 賀洗塵打著清脆的鈴聲,嘴裏喊道:“安哥兒, 你這輛車也太破了!”

他一般都由陳叔接送,在下坡道前的岔路口下車, 步行到學校。今天遇到夏安, 不由分說便霸占了自行車的位置。

兩人的後背靠在一起,夏安手裏抱著兩個書包倒坐在後座, 雙腿踩在腳架上,望著遠處居民樓上迎風飄揚的大紅花被單越來越遠,只淡淡說道:“你小心點, 別把我摔了。”

“那肯定不能!”賀洗塵哈哈大笑,往後撇了一眼,差點沒把車騎進溝裏。

夏安鎮定地抓住自行車的鐵架, 心想青春期的小朋友還是太躁了些, 一邊冷靜說道:“我給你買了幾本關於演戲的書籍, 你沒事的時候看看。從今天開始, 中午我們到天臺, 我教你一些演戲的常識, 下午放學後補一個小時課。”

前頭的賀洗塵使勁踩著腳蹬, 聞言一哂, 笑道:“補課就不用了吧,我覺得我的學習完全沒問題。”

夏安遲疑地側過頭:“嗯?你不是說——”他在風裏嗅到一陣清新的草木香氣,混合著前方少年白色衣袖的肥皂味道,如同初秋和煦的陽光。

“哈!騙你的!”賀洗塵恬不知恥地嘲笑出聲,笑得眉眼彎彎,只差把尾巴翹上天。

居民樓上的大紅花被單已經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兩側的銀杏樹往前跑去。夏安挑起眉,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突然出手撓了一把他的腰線。

“我靠!”自行車猛地打了擺子,賀洗塵霎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求饒道,“哥!哥我錯了!”

面無表情的夏安這才收回手,在斑駁的陽光下,那張淡漠的臉不由得揚起一個得意的笑容。

周末過去後,月考卷子陸陸續續發下來。學校幹什麽都拖拖拉拉,放假時間遲,整修籃球場的進度如同蝸牛爬行,只有改試卷的速度是一流的。幾家歡喜幾家愁,至少曾姚生看著自己不上不下的分數時,只想心累地長嘆一口氣。

也不知道林深怎麽樣?

她回頭去看後排的賀洗塵,發現他毫不在乎地把試卷塞進桌格裏,然後又趴在桌子上補眠。

不會是習以為常了吧?

曾姚生默默收回伸出的腳步,心想還是等放學後再安慰安慰他。

“我們班的林深這次考了全級第一,比三班的夏安還要高二十分!大家要好好相處!”第一節 課的班主任笑瞇瞇地落下平地一聲雷,全班學生瞬間嘩然,齊刷刷轉過頭去看傳說中的不良校霸。

被他們有意無意無視的“不良校霸”左手支在臉畔,掀起眼簾露出一個純良的笑容:“請多指教。”

我靠!誰敢上去指教!

曾姚生也微張著嘴巴,一臉訝異,見賀洗塵突然狡黠地對她眨了眨眼睛,她卻瞬間慌亂地低下頭,眼睛酸澀,緩緩坐正身子。

我或許不該擋在林深面前……他理應當有更好的朋友……

***

周一放學後,走讀生們在寄宿生羨慕的眼神中紛紛湧出校門,吹牛皮打嘴炮,又相約去哪條小巷子裏的黑網吧打游戲。

“看來你確實不需要我幫你補課。”

“哈,我什麽時候騙過人?”

“挺多時候的。”夏安鄭重其事,“譬如你說你成績不好。”

“……我錯了!”賀洗塵低頭。

曾姚生看了眼言笑晏晏的兩個少年——年級第一和曾經的年級第一、如今馬失前蹄的年級第二,都是真真正正從內心強大的少年啊——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裏?好像有一層無形的壁壘擋在這個懦弱自卑的女孩面前。

“林深,以後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曾姚生躊躇了很久,終於說出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心裏不禁一松,又是一縮,酸酸漲漲地痛起來。

“明天見!”

她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若無其事地在岔路口向賀洗塵和夏安揮手,手指攥緊書包帶子,轉身逐漸走遠。

賀洗塵微微蹙起眉,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些什麽,若有所思說道:“是個心思敏感的小朋友呢。”

“是呢。”夏安應道。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在心裏吐槽道——這小子怎麽有臉叫人家小朋友?他自己不就是個小朋友。

“楞啥啊!”賀洗塵突然撒腿就跑,“靠!小姑娘不會哭了吧?”

夏安急忙跨上自行車,義正詞嚴地質問道:“林深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欺負她了?”

賀洗塵哀嚎出聲喊冤:“我沒有啊!該不會是你小子的冷臉把她嚇哭了?”

“滾!”夏安沒好氣地怒喝出聲。

兩人互相甩鍋,三步兩步追上曾姚生,就見小姑娘不聲不響地抹著眼淚,還打了個哭嗝。夏安瞬間手足無措起來,說到底,他短暫的人生中接觸過的女性不多,對小女生的眼淚毫無招架之力。

猶豫之間卻見賀洗塵撓了撓幹凈利落的短發,說道:“我知道有一家生煎包特別好吃,要不要去試一下?”

等等,現在是說吃的時候?夏安順江瞪大眼睛,簡直想一巴掌呼上這個死小孩的腦袋。

“走啦走啦!回家挨一頓罵而已!”賀洗塵推著他和曾姚生的後背,完全沒對小姑娘掉眼淚的事情過問半句。

生煎小店擠在電器街裏,占著小小的方寸,門面前卻排起彎彎曲曲的長隊。三個學生模樣的少年少女捧著一盒生煎包,直接坐在馬路牙子旁,破舊的自行車上車把上掛了一個書包,車後座還疊放著兩個。

“你先吃吃看。”賀洗塵把一次性筷子掰開,塞到眼眶紅紅的曾姚生手裏。

曾姚生心裏正為哭得稀裏嘩啦時被人撞見的境況而羞窘不已,此時在兩人的註視下只能低著頭,默不作聲地夾起一個生煎包。

皮薄酥脆,湯汁濃郁,裏頭的肉餡鮮嫩美味,一口咬下去,十足的幸福感。三個人三雙筷子,也不講究,馬路灰塵配上生煎包,也別有一番風味。

“你上哪找到這麽好吃的東西?”夏安問。

“哈!你就說厲不厲害?”賀洗塵揚起眉,得意嘻嘻的。

夏安不禁一笑,捧場道:“那可不得了!”

曾姚生也點點頭,悶聲說道:“好吃。”

路燈接二連三亮起來,將馬路邊上一起回家的三個影子拉得長長的,虛幻跳動。最後的晚霞浮在天邊,慢慢被夜空吞噬。

“明天我帶你們去吃一家餃子店,就在學校附近,不遠。”夏安慢悠悠地推著自行車提議道,“韭菜餡,白菜餡,玉米餡,都有,皮薄餡大,還很好吃。”

“行啊,反正咱留出點肚子回家吃飯就行。”賀洗塵拎著一瓶果汁,隨手遞給他,“太酸了,我不喜歡,你試一下。”

夏安嫌棄地撇了下嘴,還是接過來喝了一口:“還行吧,就是甜了點。”

賀洗塵頓時瞪大眼睛:“你個酸酸怪!”

什麽?什麽玩意?酸酸怪是啥玩意?

夏安蒙了一下,把果汁扔回去給他:“你個甜甜怪!”

兩個幼稚的大人鬥著嘴,曾姚生卻忽然開口說道:“我記得這種果汁還行啊,沒什麽味道。”

賀洗塵與夏安面面相覷,異口同聲說道:“重口味怪!”

“哈?什麽——我可去你們的!”曾姚生瞬間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將起來,“下次我帶你們去吃火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重口味!”

三個人互相貶損著,最後誰也沒提小姑娘莫名其妙哭泣的原因,也沒提以後的路,究竟是一個人先走,還是仍舊如同以往。

可是,一輩子那麽長,沒有幾個插科打諢的朋友便有些無聊了。他們可能毒舌鬼畜,可能老是幹些傻事蠢事,也可能聰明絕頂處處壓你一頭,壓得你不爽。但關鍵時刻,他們從來不掉鏈子。就算是在十萬八千裏外,他們也不由分說一張機票直接降落在機場,只因為你說找不到人陪你喝酒。

曾姚生嘆了口氣,可憐兮兮哀求道:“兩位學神大人,請教教小人怎麽讀書吧!”她終於邁出第一步,不再是讓兩人拉扯著前進,而是自己追了上去。

“讀書這種事情,不是很簡單嗎?”夏安一臉理所當然。

賀洗塵不忿地罵道:“我靠!說這話簡直拉仇恨!姚生揍他!”

“別貧了。”夏安掏出手機,“建個群。”

於是,在華燈初上的夜色裏,「課後覓食小組」正式成立。

***

比起其他演員,賀洗塵和夏安卻占了大便宜——編劇夏叢,是他老爺子!沖著這一點,他倆在褚令的首肯下拿到了一整本劇本。雖說賀洗塵全部的戲份加起來也不過五分鐘,臺詞不超過十句,夏安還好一點,至少也有個七分鐘的亮相。

男七號和男八號演員周末的時候就窩在夏老爺子家裏,與他一起研究「周四公子」和「雲隱」的人物內涵。

“《虎符》裏我最喜歡的三個角色,一個是作為明線的書生魏弭,一個是廉澄那個老匹夫,還有一個,就是周四公子。”夏語冰坐在窗前的黃梨木椅上,看季蘭芳幫夏安穿上明麗的圓領窄袖袍衫,“雲隱雖然是個面首,但清高自傲,這個花色有些太花哨了。”

賀洗塵好歹也從那些風風雨雨中走了幾多歲月,還不會穿個衣服,豈不是貽笑大方?他三下兩下把自己的那套袍衫穿好,便見夏語冰指著他說道:“深哥兒身上這個好,素凈。”

季蘭芳卻不以為然,說道:“長公主喜歡團花,所以她的面首也都靡麗瑰艷。雲間紋,只能是周四公子的,她不舍得給其他人用。”

“也對,也對。那小妮子蠻橫霸道得很。”夏語冰頻頻點頭,望向頂著一頭短發的賀洗塵,恍惚說道,“再給個頭套,就是周四了,褚令倒會看人。深哥兒,你說說,周四是個什麽樣的人?”

賀洗塵低頭笑了笑:“周渙之,他是個可愛人哪。”

“哈哈,就是如此!他少年風流,光明磊落,看似嬉笑怒罵沒個章法,實則心有溝壑,若不是太過重情重義,他是能活下來的。”夏語冰忽而有些傷感,他耗費了許多心力在這個劇本上,對裏面的人物宿命都懷有一種憐憫的情緒。

“哼,你要真的不舍得,就把他寫活過來唄!”季蘭芳拿起白玉腰帶給夏安系上,好歹把那一身艷色給壓下去了點,再配上他冷冷清清的模樣,好似錦繡琳瑯中格格不入的蒼白美玉。

夏語冰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說道:“那不行!周四公子……不能這樣說……”

“你這糟老頭子!”季蘭芳對他的脾性一清二楚,也不搭理,幫兩個小孩把衣裳褶皺捋平,站起來說道,“我尋思著再給安哥兒縫上些金線。”

賀洗塵笑嘻嘻道:“小蘭花,那我呢?”

“你?我再給你打一條五色長命縷。”季蘭芳推了推老花鏡,打量了一番寬肩細腰的賀洗塵,誇道,“深哥兒真好看。”

賀洗塵老臉一紅,難為情地笑道:“小蘭花也好看得很。”

“哎!你誇我老婆幹嘛?我老婆只能我一個人誇!”夏語冰瞬間不滿地吃醋。

季蘭芳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經的!”賀洗塵和夏安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糧,又聽夏語冰問道:“安哥兒,那你覺得雲隱怎樣?”

夏安沈吟了一下,緩緩開口:“雲隱是個可憐人,逢場作戲,心性薄涼。”

“家道中落,罪官之子,被長公主看上,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滿腹才華沒有用武之地,活在世上遭人恥笑。”夏語冰三句兩句概括了雲隱的生平,然後笑呵呵問道,“安哥兒,在你看來,雲隱對長公主是什麽感情?”

夏安眉頭一皺,有些不解地嘆了口氣:“雲隱恨她。恨長公主喜怒無常,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還恨她從始至終,沒把他放在眼裏。但雲隱也喜歡她,要不就不會把那張周四公子的畫像撕碎——他在妒忌……”夏安看了眼認真聽講的賀洗塵,“長公主愛周四公子。”

“咦?現在的小孩都這麽厲害?”夏語冰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研究得挺細啊。”

“一部電影拍下來,這兩個角色可能只有短短幾分鐘的出場時間,但每一個角色都是至關重要的,你們不可小瞧。”季蘭芳細細叮嚀道,“對於觀眾來說,一個角色一晃而過,可能沒什麽大不了,但在創作者眼中,他們的一生在筆上寫不盡。”

賀洗塵斂容正色道:“自然。”他收起嬉笑的神情,透過窗欞的溫暖的陽光灑進屋內,亮堂堂的,襯得平時不著調的賀洗塵有些凜然疏離起來,然而眉目卻灼灼其華,是上元節令長公主一見傾心的相貌。

周渙之,周四公子……作為情敵真的太棘手了。夏安不禁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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