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浮木 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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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溫度很低,天空下著朦朦朧朧的小雨, 濕冷的空氣鉆進骨髓裏, 幾乎把血液凝固。音樂教室傳出悅耳的鋼琴和歌唱的樂音, 覆蓋住沙沙的雨聲, 隱隱約約飄到教學樓頂, 只剩下一點不可聞的細響。

空曠安靜的教室裏,喬敬言一步一個腳印, 踩在所有人的課桌上,最後把最中間桌子上堆成小山的課本掃落在地,雙手插在口袋裏坐了好一會兒, 隨手從前桌拿了幾張試卷就撕。

紙屑被他拋到半空, 雪花一般飄零。

“同學,你這樣做不太好吧?”窗外忽然響起沙啞的提醒聲, 喬敬言看過去, 卻是一個戴著眼鏡、手捧保溫杯的清越少年,杯子裏浮出微茫的白霧,模糊了他的面色。

“關你屁事!”喬敬言不耐煩地呼喝道,擡起右腳一提, 前排的所有桌子應聲倒下。

幾只烏鴉在雨幕裏艱難地飛翔, 落在茂密的枝葉中, 抖掉羽毛上的水珠。

這是他們不愉快的第一次見面,仿佛從那時起便註定了兩人不可能和諧相處的後續。

兩人在學校裏的名氣都很大, 雖然喬敬言比賀洗塵高一級, 教室卻在同一層樓, 擡頭不見低頭見,有時在走廊迎面相撞,一個冷著顏色目中無人,一個溫和地笑著,彼此擦肩而過,從沒主動叫過對方的名字,倒也相安無事,沒惹出太大的亂子。

矛盾的激化是在兩個多月前,剛好是開學的時候,賀洗塵幫林掩補課,一直到六點才從學校離開。

“你怎麽喜歡這種白糖味的棒冰,都沒什麽味道。”林掩咬了一口手裏的可樂棒冰吐槽道,他身上背著兩個書包,一個自己的一個是賀洗塵的,算是補課的報酬。

賀洗塵鼻梁上的眼鏡還沒摘下來,更襯得他斯文內斂,俊秀沈靜。他推了下眼鏡,含糊地說了些什麽。

兩個人走出校門,經過旁邊的小巷子時,忽然聽到裏面傳來細小的嗚咽聲。

劉予是一中成績最好的高三生,逆來順受,經常被喬敬言和他的狐朋狗友欺負。今天他們把人堵在暗巷子裏,用他滿分的試卷抽他的耳光。響亮的“啪啪”聲在小巷裏徘徊,好像把劉予的自尊心也碾成灰塵。

喬敬言靠在墻上,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香煙,煙霧繚繞,半瞇的雙眼中滿是漠然。

“同學,這樣做不太好吧?”

熟悉的問候聲從巷口緩緩而近,賀洗塵嘴角帶笑,穿戴整齊的校服一看就是見義勇為的乖學生。

“關你屁事。”喬敬言冷漠地把煙頭按在墻上,偏過頭一臉戾氣。

“你誰啊!”其中兩個人走向勢單力薄的賀洗塵,威脅道,“不要多管閑事,不然連你一塊打!”

賀洗塵看了眼跪在地上低頭流淚的劉予,長嘆說道:“抱歉,你們這種行為已經構成校園欺淩,可能會給這位同學造成終生的陰影,嚴重的話甚至會落下心理疾病,請恕在下無法視若無睹。”

“你文縐縐的瞎說些什麽!”

“意思就是,”賀洗塵默默摘下眼鏡,露出明亮幹凈的黑瞳,眉毛一掀,頓時顯現出幾分囂張跋扈出來,“老子看你們不爽,要揍你們!”

留在巷子口的林掩心驚肉跳地聽著巷子裏的慘叫聲,匆匆打完報警電話,剛要沖進去幫忙,就見橫屍遍野,喬敬言被自家文弱的堂哥狠狠揍了一拳,倒在地上起不來。賀洗塵有分寸,無論是力道還是角度,專挑最痛的地方揍,重傷不至於,但肯定可以讓他們痛上一個星期。

“深哥!你沒事吧!”林掩緊張地把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確定沒有受傷後才安下心。

“有事的是地上那一堆。”賀洗塵拿出口袋裏的眼鏡重新戴上,然後朝角落裏的劉予撇了下頭,“還不走?”

劉予瞪大眼睛驚恐地喘著氣,聞言害怕地抖了一下,最後怯懦地抓站起來,跟在他倆旁邊朝光亮的巷子口走去。

不著調的林掩一旦察覺沒有危險,瞬間又笑嘻嘻地揶揄道:“深哥,你不是說以暴制暴解決不了問題,怎麽剛才那麽神勇?”

“以暴制暴確實解決不了問題,但在真理沒有到來之前,暴力是收拾局面最快的方式。”賀洗塵聳了下肩,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那個和他在戰場上殺進殺出的提爾騎士長看起來是個高雅冷靜的貴公子,實際上卻是個冷面暴徒。

提爾只服從奈姬的命令,隔三差五就要去研究室盯著阻斷劑的研制進程。杜洛克醫生不勝其煩,喝酒的時候經常和他抱怨。賀洗塵幸災樂禍沒幾天,就被提爾拎著後衣領滾去巡防小隊擔任指揮官。

“我的傷還沒好!”賀洗塵耍無賴地嚷嚷道。

“修養一個月了你還想偷懶?”純白的騎士長動作自然地掖好賀洗塵黑色的衣角,然後把隸屬於騎士團的徽章別在他的扣子上。

賀洗塵笑道:“餵餵!我現在還是奧古斯都的鷹團少將,你這種公然挖角的舉動影響十分不好。”

提爾擡眼,冷聲不悅道:“你哪邊的?”

“你這邊的你這邊的!行了吧?”賀洗塵無奈地拖著他的手臂,“走!林德小少爺約我去吃飯,剛好讓你也蹭上一頓!”

……如今想來,賀洗塵只恨沒能多蹭上幾頓飯!

他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背後的喬敬言卻掙紮著爬起來,目眥欲裂地沖向毫無防備的三人。

電視劇裏這種場景,一般都是反派偷襲成功,主角被拍板磚,頭破血流,嚴重的還會失憶,要不就是腦癌。

然而顯然這不是電視劇,賀洗塵警覺地轉身做出防備的姿勢,就見喬敬言半道上踩到潮濕的青苔,整個人往下砸去,只聽得“咵啦”——骨折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深哥,咋辦?”林掩揪了揪賀洗塵的衣擺。

“廢話!救人啊!”

***

眼下的情形十分微妙,夕陽日暮,群鳥歸巢,疲憊的行人拖著腳步回家,心理診所前的喬敬言一頭冷汗,心裏閃過種種殺人滅口的方法。

臺階下的賀洗塵忽然笑起來:“你別每次見了我都是這句話,我都聽膩了。”說著對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見。”

喬敬言猛然攥緊拳頭冷著臉色走到他面前威脅道:“你敢說出去試試!”

賀洗塵一楞,心想他都這麽說了,自己不把這個惡名坐實豈不是虧大發了,隨即挑起眉眼,嘴角浮現出惡劣的笑意:“噫耶,敬言哥,你在說什麽?我不懂。”

喬敬言憋著一股火氣,怒目切齒拽起他的手腕往人煙稀少的公園走去。他步伐大,傷到膝蓋的賀洗塵一瘸一拐地勉強才跟上。

落日的餘暉給黑色的樹冠搭上金色的光芒,落在波光粼粼的中心湖上,閃耀著銀亮的水光。

“你想要什麽?”喬敬言黑著臉問道。

賀洗塵見他真是急了,也不逗他,哥倆好地勾上他的肩膀:“哎呀敬言哥,我是那種得寸進尺的小人嗎?”他努力裝出無辜的神情,奈何在結怨甚久的喬敬言眼中,怎麽看怎麽奸詐。

“有話直說。”

“我家那兩個小朋友和你的帳,一筆勾銷。”賀洗塵也不含糊。

這麽簡單?喬敬言忍不住疑惑地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成交。”

“哦對了,”賀洗塵似乎想起了什麽,“不準欺負人。——剛才的事情已經兩清,這只是我的忠告。”他撇了下嘴,忽然湊近,在喬敬言耳邊說道,“如果不聽的話就是威脅。”

喬敬言猛然瞪大眼睛,他沒想到世上竟然有這種厚顏無恥之徒。

“威脅就是,啊——”賀洗塵沈吟了一會兒,說道,“暫時想不出來,總之你悠著點。”說完放開他的肩膀,拖著腳走出公園,“再見!喬敬言!”

***

膝蓋的傷口在心理診所旁的跌打堂抹了紅藥水,結痂後就不那麽痛了。但賀洗塵的低燒還沒痊愈,早上的跑操請假在教室裏休息。操場上傳來振奮人心的口號,每個班級依序繞著操場慢跑,白衣藍褲,青春洋溢。

“餵餵,你看!”

“什麽東西?”

“好像是曾姚生掉的。”

三個男生圍在一起悄聲討論過道上沒有開封的白色衛生巾,臉上帶著揶揄的嬉笑。如果是其他女生,他們可能會紅著臉,像個純情的小男生拍拍她的肩膀,說:“你好像有東西掉了。”但曾姚生?據知情人士透露——她是個勾三搭四、水性楊花、搶別人男朋友的賤人。

曾姚生知道他們在說自己,她很想彎下腰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冷靜地把地上的衛生巾撿起來塞回書包,可是她做不到。只要感覺到他人異樣的目光,曾姚生的手腳就會發麻,動彈不得,只想找個角落縮起來。這種病態過激的反應是她從初中以來形成的自我保護機制。

那三個調皮搗蛋、逃掉早操的男生依舊對她指指點點,越來越大聲,幾乎明目張膽地嘲笑起來。

最後一排的賀洗塵趴在桌子上半夢半醒,迷迷糊糊擡起頭來,就見幾個座位前的曾姚生也趴在桌子上,耳朵尖紅紅的,甚至連脖子也紅起來,後背不斷地微微顫抖著。

嘖!

“閉嘴。”生病的賀洗塵有些暴躁,冷厲的眼神暼過去,三人頓時噤若寒蟬,曾姚生也跟著一抖。

這個轉學生長得白凈斯文,卻是因為打架鬥毆才被退學。黑社會、混混、豪車、還有左擁右抱的不知名女友數枚——各種不著調的推論廣為流傳,賀洗塵的惡名大到二中扛把子親自來尋釁滋事。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走的時候哭爹喊娘。

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賀洗塵從三好學生成為“校霸混混”。不過他也不在意,該聽課聽課,該睡覺睡覺,獨來獨往。幾乎所有人都對他繞道而行,除了某些雀躍的女高中生,下課就在窗外偷偷摸摸地看賀洗塵的側臉,然後發出莫名的感嘆。

三個男生被大魔王一嚇唬,也不敢太過放肆,推搡著互相抱怨走出教室。曾姚生還在努力克服心理障礙,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下肩膀。

她害怕地擡起頭,卻見賀洗塵手裏拿著一件揉成一團的校服外套放到她面前:“你的東西。”說完轉身就走。

那件校服外套上別了一個胸章,上面赫然印著「林深」兩個字,外套裏藏著她掉在地上的衛生巾。

曾姚生差點哭出來,躊躇地回頭看賀洗塵的時候,他又趴在桌上,沈沈睡去。

如果我能主動和他打個招呼就好了……

即使賀洗塵救過她的命,但只要在有人在的地方,她始終不敢擡起頭回應賀洗塵的問候,甚至遠遠地避開,帶著所有人的譏嘲遠離那個發光的少年。

夏末的困意最為惱人,就算立式空調加上頭頂的風扇,也沒辦法趕走大腦中的瞌睡蟲。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呼啦啦一大群人,仿佛蝗蟲過境,將校門口賣冰糖葫蘆和燒烤的小攤圍得水洩不通。

賀洗塵向來等人走光了,才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書包。今天也不例外,但有一點不同的是,他的桌子前來了一個不安的少女。少女背著紅色的書包,怯懦地問道:“那個……要吃棒冰嗎?我請你吃棒冰。”

曾姚生沒聽到賀洗塵的回答,頓時洩氣地塌下肩膀,忽然一聲輕笑,高瘦的少年俯下身,笑道:“我要白糖味的。”

“——好!”曾姚生倒吸一口冷氣,臉頰浮出激動的紅暈。

這才是高中生活啊!和朋友一起回家,一起吃棒冰,然後抱怨數學老師又占了體育課,還有物理大題的解題思路……曾姚生夢寐以求的友情和只有瑣碎煩惱的生活,似乎終於姍姍來遲。

“等一下,我進去買,你躲在這裏,別讓人看見你和我走在一起。”她警惕地掃視四周,鬼鬼祟祟好像做賊心虛的小偷,下一刻卻被賀洗塵推著背後的書包踏進小賣部:“才不要嘞!白糖味很難找,我怕你找不到。”

不得不說,俊秀少年和昳麗少女的組合實在惹人註目。

曾姚生顫顫巍巍地幾乎要把頭埋進冰箱裏,賀洗塵卻淡定地挑選棒冰,付完錢好拉著她的書包帶子大搖大擺走向校門。

“死定了!死定了!”曾姚生恐慌地咬著自己的指關節。她還記得自己只不過借了一個男生橡皮擦,第二天就傳出她不知羞恥、勾搭學神的流言。

反正在別人口中她已經有十幾二十個男朋友了,她不在乎。她難以容忍的是那些不堪齷蹉的謠言將會加諸於賀洗塵身上!那可是,永遠對她笑著、閃閃發光的少年啊!

曾姚生差點抓狂,卻聽賀洗塵一本正經地說道:“按照常理來說,每個人都會死的。”

“而且,咱們倆還說不定誰吃虧呢。”他忽然眨了眨眼睛,好笑地說道,“你好哇,我的第七位緋聞女友。”

曾姚生紅著眼睛楞楞地咬了口牛奶味棒冰,突然如釋重負,噗呲一聲笑起來,也說道:“你好哇,我的——大概是第二十一位緋聞男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在下坡道把小石子踢得骨碌碌地滾到遠處。白天漸漸變短,傍晚的河風有些微涼意。

賀洗塵總能適時地提出新話題,接話茬,耐心地傾聽曾姚生前言不搭後語的敘述。隔著一米的安全距離,伸手就能碰觸到。

背後忽然想起自行車清脆響亮的鈴聲,伴隨著焦急的呼喊 :“小心!讓開!”

夏安的自行車被廣告牌砸壞後,從倉庫裏搬出積滿灰塵的老式自行車,舊是舊了點,但零件沒有損壞,還可以用。結果在下坡道上的時候前輪驟然劇烈搖擺,歪歪扭扭地駛出蛇形的軌跡,屋漏偏逢連夜雨,剎車也失靈了,整個人宛若一陣失控的風栽下去。

賀洗塵一手護在曾姚生身前,便見惶然的夏安颯然從眼前沖過去,駛出十幾米後,自行車的前輪正式報廢,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同學,你的車技好酷啊!”賀洗塵笑哈哈地跑過去幫他把自行車扶起來,四目相對,兩人同時楞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夏安拍掉手掌上的沙粒,蹙起眉沈思。

“好巧啊,我也覺得你很眼熟!”賀洗塵歪了下頭。

糊塗的倒黴鬼和糊塗的救命恩人互相瞧了瞧,實在想不起來,最後決定先把自行車送去修理再說。

“林深!你等等我!”後頭的曾姚生氣喘籲籲地追上來,看見夏安時瞬間往後退了兩步——咋回事?我靠!

曾姚生尷尬得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卻見夏安只是冷淡地對她點了下頭。

前文說過,考試的時候和她借了一塊橡皮擦,成功讓她受到全校女生排擠怒目的那位學神仁兄,也就是她的第二十任緋聞男友,正是眼前這位大名鼎鼎的夏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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