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浮木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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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的學生都跑光了, 桌面上堆積著各種教輔書和試卷, 黑板上用粉筆寫滿物理大題的解題過程,老舊的風扇每轉一圈,就發出“酷拉”的聲音, 熱浪熏得人暈乎乎的。

曾姚生, 女,高二,十七歲。周五的夕陽十分美麗, 她決定去死。

五樓的高度, 大頭朝下一定救不回來。

曾姚生趴在窗沿往下望去——低矮的灌木叢圍著教學樓生長, 她跳下去的時候要盡量讓初速度水平, 這樣才不會落在樹裏。雖然要死, 但也得死得好看一點,別讓樹枝掛破臉蛋。

她試著爬上窗戶。說起來有些搞笑, 她這個人恐高, 剛才那一眼就已經雙腿發軟, 瑟瑟發抖。請不要誤會,這只是自然的生理反應, 依舊阻止不了她自殺的決心。

曾姚生終於站了上去。她屈膝半蹲著, 一只手扶著窗框,一只手仔細地理了理身上的校服, 最後把頭繩解下來, 重新紮個颯爽的馬尾辮。

算了, 為什麽到最後我還要繼續紮馬尾辮?

她又把頭繩拆下來, 套在手腕上,提起一口氣,剛要雙腿一蹬,如同跳水運動員一般在空中跳出優美的弧度,腰間卻突然橫出一條手臂,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將人抱下窗戶。

“餵,你擋到我看風景的視線了。”身後傳來的聲音有些沙啞,就像感冒咳嗽了一天有點病懨懨的樣子。

曾姚生安然接觸到地面時,還沒轉頭,先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我我……我只是想看一下樓層高度,做一個拋物線的實驗!”她心想今天早上出門,黃歷上面寫著諸事不宜,看來真的諸事不宜,連自殺也不宜,得另尋個黃道吉日。

“……我知道了。”

曾姚生僵硬著脖子緩緩轉身,卻見昨天新來的轉學生手裏拿著一根牛奶棒冰,耷拉著眼皮打了個哈欠,然後把棒冰塞到她手裏:“我買錯口味了,給你,沒吃過的。”

賀洗塵確實有些發燒,整個人都是滾燙的,誰知道剛從小賣部回來就看見這麽勁爆的場面,顧不得吃上一口先把人救下來再說。

“拋物線的實驗我前幾天用紙飛機做過實驗了,很遺憾風太大,沒有成功。你下次還想做實驗,記得叫上我。哦對了,你是曾姚生是吧?我叫林深。”賀洗塵隨後把所有窗戶都關上,“棒冰快融化了,你快點吃。”

曾姚生聽話地咬了一口,冰冷的溫度瞬間讓她齜牙咧嘴的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這個是你的書包?”賀洗塵指著地上一個陳舊的紅色書包問。

“嗯。”曾姚生難為情地點頭。

他二話不說直接背上肩膀,朝小姑娘一撇頭:“天色晚了,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曾姚生想去搶自己的書包,結果賀洗塵高高舉起來,認真說道:“帶路。”清淩淩的眼睛黑白分明,滿是不容拒絕的神色。

晚霞灑落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將吵鬧的俗世渲染出幾分溫暖來。從商業街走到安靜的居民區,路燈已經亮起來,飛蛾扇動翅膀在燈下映出撲朔迷離的影子。

曾姚生拘謹地走在道路內側,偶爾會局促地擡眼看旁邊高她一頭的賀洗塵。她盡量拉開和他的距離,生怕被別人誤會,然後又多出其他亂七八糟的謠言。

她是習慣了,卻不想讓賀洗塵也被攪進渾水。

“你大概不知道,我名聲很不好……你和我走在一起會被人指指點點的……”曾姚生試圖把他嚇走。

“哦。”賀洗塵撇了她一眼,說道,“剛好,我名聲也不太好,你也要受累讓別人指指點點了。”

同、同病相憐?!曾姚生猛地擡頭,差點把脖子扭斷。

誰都有個「想當年」。

想當年她是十裏八村的孩子王,開朗活潑,所有小孩都喜歡和她玩。直到那個該死的青春期的到來!曾姚生的青春期堪稱多災多難,她發育得早,在其他女孩還是瘦不拉幾像豆芽菜一樣的年紀,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條、豐滿,宛若一朵青澀的花兒。

情竇初開的男生用害羞卻又露骨的眼神盯著她看,女生仿佛約好一般無視孤立她。初中的時候有男生和她告白,她拒絕後,學校裏開始流傳各式各樣不堪入耳的流言。

老實說曾姚生對這個世界相當失望。無論她怎樣解釋,怎樣哭喊,就是沒人願意聽她說話。她的掙紮和努力就像溺水的人的呼救,岸上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卻不肯拉她一把,到頭來,只是徒增笑話。

“你要吃包子嗎?”

頭頂忽然傳來問話,曾姚生手足無措地擡起頭,傻楞楞地儼然沒聽清。

“你要吃包子嗎?”賀洗塵又問了一遍,“我餓了。”

“你吃就行,我不用。”曾姚生習慣性地拒絕。

“哦。”賀洗塵應聲,隨後在街邊的包子鋪裏買了兩個白菜香菇瘦肉包,“我吃不完,幫忙吃一個。”

曾姚生咽下一口唾沫,仍然堅定地拒絕道:“我不餓……”她突然做賊心虛一般左右四顧,確認沒有同樣穿校服的學生後,才敢怯怯地伸出手接過包子。

“出爾反爾玩得挺溜啊。”賀洗塵調侃道。

“還好,還好……”曾姚生紅著臉自謙。

二十分鐘的路程後,看著小姑娘走進家門,賀洗塵才轉過身原路返回。月明星稀,華燈初上,一輛黑色汽車在他面前停下,賀洗塵輕車熟路地打開車門坐進後座,跟駕駛座的司機打了聲招呼:“陳叔,麻煩你了。”

汽車平穩地駛出小巷,穿梭在嘈雜的街道上。

***

山海市的林家十分有錢,林晚成和夏清蕖只有一個兒子,不出意外將來會由他繼承公司,換而言之,賀洗塵很有錢。

有錢人賀洗塵今天依舊很煩惱,身為霸道總裁繼承人,他完全不想成為霸道總裁,只想混吃等死,興許哪天心血來潮找一家道觀出家也不足為奇。為了這個目標,只能每天催著家裏的老夫老妻快點再給他生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賀洗塵回到家裏,照常圍觀了林晚成和夏清蕖蜜裏調油、恩恩愛愛的日常後,回到房間才打開手機,瞬間被叮叮當當的提示音吵個半死。

——深哥,喬敬言那個傻叉又在學校裏發瘋了!

——深哥,我也想轉學!

——深哥,你又沒帶手機?

十五個未接來電,三十條未讀信息,都是來自同一個禍害。

賀洗塵深吸一口氣,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撥通林掩的號碼。兩人是堂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小學的時候幫他遞情書,初中的時候一起逃課,到了高中還一起打架,賀洗塵給他收拾了不少爛攤子,然後就轉學了。

“餵——”

“深哥!!!”

完犢子。賀洗塵的先發制人沒能奏效,根據林掩的音量和激動的情緒判斷,恐怕沒有一個小時是不會消停了。

“打住!講重點!”賀洗塵也是怕了他,急忙扼住苗頭,“喬敬言傷好了?”

手機那頭傳來林掩可憐兮兮的聲音:“石膏早就拆了,最近也沒打人,就是每天都到廣播站點歌。”

“點就點唄,這算什麽?”

“嗯,點的都是歡歡在迎新晚會上唱的那首英文歌,就那什麽什麽like this,我靠!全校都在八卦這件事,歡歡差點就被他弄哭了!”林掩的氣憤通過聽筒直擊賀洗塵的耳膜。

賀洗塵把手機拿遠一點,問道:“他還不老實?”

“老實個鬼!”

一中裏就讀的大多數是富家子弟,大家秉承著以後可能還要生意來往的原則,就算看不順眼,起碼沒撕破臉皮。喬家是山海市的商業巨鱷,比霸道總裁還霸道總裁,所有人都想交好。然而喬敬言是個徹頭徹尾的暴躁狂,胡亂咬人,咬到賀洗塵身上,然後被打斷了一條腿。

林喬兩家差點幹起來,最後以賀洗塵退學為代價平息了風波。

“嘖!明天我去看一下歡歡。”賀洗塵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吞下藥片後喝了滿滿一大口白開水,“阿掩,你想轉學找你爸說去,和我說幹嘛?”

“我不敢啊!”林掩理直氣壯。

“……那你就繼續忍著。”賀洗塵無情地掛斷電話。

***

陰暗的房間裏沒有開燈,暗青色的窗簾拉在一起,沒有透進絲毫光亮。浴室中的花灑淅淅瀝瀝地往下滴水,暖黃的壁燈照在潔白的瓷磚上,反射出扭曲的怪誕。浴缸裏浸著一個少年,冰涼的水沒過他的頭頂,白色的襯衫漂浮在水面,仿佛溺死在水中一般沒有任何動靜。

一動不動的少年突然抓住浴缸兩側,猛然冒出水面,趴在浴缸沿摳喉嚨,不斷咳嗽,嘔出許多沒有完全消化的白色藥片。

“操!”耳朵裏進水,耳膜被水壓擠得發疼,喬敬言的腦袋不斷回旋著嗡鳴,好像有人把他的神經扯成線,又揉成團,最後扔進碎紙機裏切成碎片。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手腳發軟地爬出浴缸,不小心把地上的安眠藥瓶踢翻。

從浴室到衣櫃的距離上蜿蜒出一條水路,喬敬言慘白的臉色透著青紫,不帶人氣,仿佛陰森的水鬼。他顫抖著手解開紐扣,脫下濕透的衣物,竭力讓自己爆炸的大腦冷靜下來。

床底下藏著一本日歷,時間停在三月十一號那天。喬敬言一頁一頁地撕下日歷,嘴裏默默數著,最後停下的時候,已經到了六月二十七號。這是他發病時鎮定下來的方法。

撕掉的日歷逐次增多,喬敬言知道,他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得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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