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大夢誰先覺 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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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龍澗其實是一座寺廟, 鐘鼓樓旁的水井旁倒扣著一個木桶, 菩提樹下有一個大樹墩,上面鉤拉出橫豎縱橫各十九條直線, 黑白棋子錯落四布。

“多年前偶然尋得《仙機武庫》的殘本,此乃書中一局。”莊不周望了一眼垂目沈思的賀洗塵, 笑道, “賀兒, 你在想什麽?”

賀洗塵只是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裏看過,遍思不得,只搖搖頭道:“無事。”他擡起眼睛, 卻見莊不周滿臉趣味地盯著他瞧。

“我真是,越看你越覺得好看, 可愛,漂亮,想要同你親近。”莊不周用手裏的細桿銀煙管輕佻地擡起賀洗塵的下巴, 身體微微往前一傾,肩頭的長發紛紛滑落,發梢拂過樹墩上棋盤。

賀洗塵挑了下眉, 一手拂塵推開他的煙管, 另一只手反客為主擡起對方的下巴,狎昵道:“龍兒也俊俏得很哪!”

“哈哈哈哈!”兩人同時朗笑出聲, 拎起手邊的青花酒壺碰了一下。這山上只有一條龍, 平日裏也沒人與他共飲, 酒杯沒有,但酒壇子酒壺卻不少。

閑庭對弈,涼風習習,除了偶爾的落棋聲,便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此處是莊不周的地盤,連蛇蟲鼠蟻也不敢冒犯。

賀洗塵與莊不周越是交鋒,越是覺得驚異。兩人的棋風如出一轍,攻防之道相通,就好像是在和另一個自己過招。

“你孤身在此,也不下山走走?”他一心二用,一邊思考棋路一邊問道。

“五洲的山水我早就走過了,百年前的仙魔大戰——那個時候你還沒出生——我剛好行到魔域血窟,裏頭有一條醜蜥蜴竟敢自稱為龍。我一怒之下扒了他的皮,削肉分骨,勉強用他的脊柱做了一條白玉帶。”莊不周漫回憶往事,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忽然嗤笑一聲道,“那個時候我和明蒼老道在魔域中殺進殺出,嚙雪餐氈,他還信誓旦旦地說這輩子都不會收徒弟,結果——卻不知道眼前的賀兒是誰?”

賀洗塵沒聽自家師父講過這段往事,不禁笑道:“那我們還算有淵源。”

“噫,我和明蒼才沒什麽淵源,那老頭修「太上忘情」修得無情無義,無聊無趣,他能收你做徒弟,恐怕也是走出魔障了。”莊不周到底有些欣慰,笑道,“老朽我只與賀兒你有淵源。”

賀洗塵擡頭眨了下眼睛:“三生有幸。”

兩人言語之間你來我往,相談甚歡,從蟬羽時的劍宗練劍坪聊到時雨的雷音寺蓮花臺,當然少不得還要調侃一番人丁稀少的坐忘峰和對比鮮明的稷下學宮。

“今年的金臺禮還是由秦丹游那個小孩主持?”莊不周問道。

賀洗塵答道:“老秦早就把這件事交給他的徒弟,自己逍遙快活去了。”

“我怎麽記得我上次路過稷下學宮時他還是個小毛孩,如今也收徒弟啦?”不知世事的老人家一臉感慨。

“您老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莊不周掰著手指頭算起來:“也就一百多年前,那個時候他還是個腦有反骨的小書生,人倒也硬氣,就是太賤了。命賤骨賤,為人也‘賤’得很,舍生忘死,單憑一己之力,便敢獨闖魔域。”

當年稷下學宮在仙魔大戰中折了兩個大儒,人心惶惶、動蕩不安,幸得戰功累累的秦丹游強勢崛起,安撫住眾多學子。

賀洗塵搖頭失笑:“老秦在我和大離子面前吹噓過。”

莊不周落下一枚棋子,道:“他夠格吹上那麽一兩句。”

“那個大離子便是他的徒弟?”

“哈,說起來,大離子還是我拐進修仙道的!”賀洗塵忽然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見莊不周一臉疑惑的神色,便侃侃談起當年的相遇。

莊不周聽完不由得捧腹大笑,道:“賀兒,你要是躲個雨,豈不是錯過這麽一個傻頭傻腦的呆書生。”

“然也,然也。”賀洗塵也跟著笑起來。

“不過我可舍不得我的好賀兒再去淋雨。”莊不周說著,一柄黑骨紅傘突然出現在手中,傘骨觸之如玉石溫潤,傘面輕如雲霞,卻無比堅韌,“雷霆雨露,皆聽我號令,我自己用不上,便送與你了。”

此物用醜蜥蜴的尾骨和後頸皮制成,無堅不摧。閑著無聊,他還在傘面上畫了幾個陣法,拿出去都是靈寶一級的神物,在莊不周口中,卻只能用來遮蔽雨雪。

賀洗塵抿了下唇,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此傘不同尋常,盛情難卻,只能摘下衣帶上的玉佩道:“在下一清貧道士,身無長物,唯有此玉,雖是人間尋常玉佩,卻隨我已久。多年蘊養,也算一塊好玉,今日贈予龍兒,權當還禮。”

莊不周低頭笑了一聲:“墨墨跡跡什麽!”他直接將傘扔到賀洗塵懷中,長手一伸,順便把玉佩也拿了回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嘴裏嘟囔道,“也罷也罷,噫耶,剛好缺一塊玉佩。”

兩人又繼續下棋,地上七零八落地滾著許多酒壇,清風徐來破曉的朝氣,棋盤上的黑子已被白子逼入絕境,層層圍殺,沒有反抗的餘力。

“天快亮了。”賀洗塵擡頭看了眼泛起魚肚白的天色,道:“先下到這裏吧,我還得去赴約。”

莊不周一只手撐著腦袋,打了個哈欠說道:“行……事情解決後我和你去一趟稷下學宮,我也有一個約要赴。”

“嗯。”賀洗塵起身之間,縈懷的酒氣隨風飄散。

他撐起骨傘,走了沒兩步,忽然發現手裏還攥著一顆剔透的黑子,隨手一拋,便飛到棋盤上不斷旋轉,最後停下,恰好落在縱橫點交叉處。

破局!

閉目的莊不周掀起眼皮懶散地撇了一下,眼中泛起笑意,也拈起一顆白子下了一棋,瞬間扼住黑方的咽喉:“想起死回生,也得問問我肯不肯。”

青翠的樹枝擋住賀洗塵撐傘逐漸走遠的背影,仿佛青霄白日之下踏上一條難歸之路。

莊不周斂住笑意,神色逐漸嚴肅起來。魔域暴動是遲早的事,只是連他也沒想到,不過區區百年,世間穢氣竟已磅礴匯聚成卷土重來之勢。

所謂魔域,其實是穢氣滋生出來的土壤,魔修狂暴嗜血,絕非善類。然穢氣皆由人心而起,滅之不絕,只能勉強鎮壓。歷代大能修士,無不以教化世人、清掃魔域為己任,任重道遠,死而後已。

莊不周想起百年前的屍山血海,不禁長長嘆了口氣。

人心不正,穢氣不絕。

不知這次又要死多少人……

***

船槳聲驚醒沈睡的秦淮河,朝天翹起的飛檐下垂著一串串紅燈籠,燃了一夜,只剩下一點微薄的光亮和滿盞的蠟淚。微風斜雨,銀線一般落入河中,一艘小船晃晃悠悠推開江水前進,穿過橋洞,往樓閣深處駛去。

應芾剛避開家中父母逃出家門,無頭蒼蠅亂撞,終於來到秦淮河邊。水上江霧渺渺,岸邊泊著許多休息的渡船,應芾急著去找自己的胞兄通風報信,見不遠處飄來一葉扁舟,雙手撐在頭頂連忙喊道:“船家!船家!”

船頭只站著一個手撐紅傘、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聽見這個小姑娘的叫喊,便驅著船靠了過去。

“請問船家到三秋閣麽?”應芾紅著臉怯怯問道。

“小姑娘要去逛青樓?”傘下的男人輕笑,把二十年沒做過什麽出格事的應芾笑得臉更紅。賀洗塵不再逗她,將傘撐到她頭上說道:“我要去閆芳館,便捎你一程。”他曾與袁拂衣游江南,就在閆芳館中下榻。

應芾松了口氣,也不敢擡頭仔細看他的模樣,提起裙擺跳上小船,衣帶上綴滿珠玉的禁步環佩聲聲作響:“多謝船家!”

“不客氣。”賀洗塵把傘放到她手中,自己一個人站在傘外,又淋起雨來,“莫要讓人看清你的模樣。”

應芾知道他這是怕自己被流言蜚語中傷,心中一暖,忙道:“我沒事的!先生不要淋生病了!”她努力伸長手,賀洗塵卻從容一避,行到船尾,笑道:“在下學了點茅山術法,不打緊。”

“哦,哦。”應芾訥訥應聲。

一人船頭一人船尾,從幽靜的河段飄到人聲漸雜的鬧市。應芾時不時翹起傘沿偷偷望向負手而立的賀洗塵,見他懷抱雪白拂塵,不禁暗道,莫不是一個道士?道士來這種地方做什麽?六根不凈麽?

“小姑娘,你在看什麽呢?”賀洗塵突然微微回頭問道,把她嚇得一個激靈,連忙蓋下紅傘。

“沒!……只是怕先生也被流言蜚語中傷。”應芾心有揣揣。

賀洗塵斂目微笑:“隨它去吧。”

時雨乍停,船上又安靜下來。別處越是喧囂,把這條船襯得越是安靜。河裏逐漸多出其他載人的渡船,浪蕩子們早早就出來尋花買醉,有的見應芾一人獨立,便口出汙言穢語調戲,其聲孟浪,不堪入耳。

應芾只能一退再退,抱著傘柄將整個人籠在傘內,仿佛這樣便能抵抗危險不安。浪蕩子們還待更進一步,卻見突然一道兇猛的水箭憑空襲來,將他們撞得人仰馬翻。

“令尊令堂沒教你們怎麽說話,今日便讓貧道好好教上一回!”船尾的賀洗塵橫眉,拂塵一掃,瞬間又卷起萬丈青水,直接掀翻他們的烏篷船。

兩岸的行人看戲般高呼出聲,更有甚者還鼓掌吹起口哨。應芾只覺眨眼之間,濺起的水花砸在紅色的傘面上,順著傘骨傾瀉而下,恰好擋住她的視線,看不清緩步前來的陌生道長的面容。

“先生……?”

“你的性子也太綿軟了些。”賀洗塵卻皺起眉說道,“以後出門記得跟緊你的哥哥,莫要走丟了。”

應芾連忙點頭。

“嘖,我總感覺放心不下你。”賀洗塵無奈地說道,“你哥哥叫什麽名字?等會兒見到他,我得好好與他說說。”

應芾難為情地說道:“先生……我哥哥叫應若拙……”

賀洗塵一頓,夢中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孩浮現在腦中,頓時神色微妙地問道:“今年可是二十七了?”

應芾奇怪地點頭。

“你叫什麽?”

“我叫應芾,先生可喚我「三娘」。”

“二十歲了呀……”

應芾聞言心中驚疑不定,下一刻卻聽眼前的道長問道:“喜歡吃蕓豆糕麽?我帶你去吃蕓豆糕吧。”

世事無常,看來今天他註定要把前緣過往一並了斷了。

“賀洗塵!你怎麽現在才來!!”樓上突然響起不耐煩的質問,楚玉齡推開窗戶一臉怒容,見點著朱砂的賀洗塵和一個小姑娘齊齊擡頭望來,一時忘語,說不出話。

哦豁!這才一會兒工夫又勾搭上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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