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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夢誰先覺 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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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學宮是天下學術爭鳴之地, 諸子百家——儒、道、法、墨、名、兵、農、陰陽、縱橫等學派林立, 和而不同。五位大儒修士坐鎮學宮,其中一位姓名「秦丹游」, 學子們一提起這和藹慈祥的老叟, 都恭敬地喚聲“丹游子先生”,可在賀洗塵這裏, 便是勾肩搭背的“老秦”。

“釣多少魚了?”賀洗塵坐到他身旁,望了眼空無一物的竹簍, 頓時嘲笑道,“你這是學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呢?”

秦丹游摸了下花白的胡須,道:“那可不,這麽一陣子了只釣到你這尾不聽話的小魚仔。”

十年前的擢金令上, 秦丹游看中賀洗塵正心守己的儒家之氣, 結果這小子卻跑去坐忘峰和明蒼老道閑雲野鶴,把他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緩過心情來後一頓吃了三天飯。

想到這, 秦丹游又忍不住嘮叨:“你說說, 你想修道稷下學宮又不是沒有, 非得拜明蒼老頭為師?來這還有大離子和你作伴呢!明蒼老道修的是「太上忘情」,這世上幾人能學?若是不對路數, 恐怕會毀了你的根基。”

賀洗塵已經掛好魚餌, 將魚線拋入水中。

遠山如黛, 煙雲縹緲, 讓他恍惚憶起當年百宗爭搶擢金令英才時, 也是如此這般的青雲白霧。

明蒼老道盤腿坐於蒲團之上,只是掀開耷拉的眼皮看了被眾人圍繞的賀洗塵一眼,神色莫測,便閉目不聞世事。忽聽中間器彩韶澈的榜首朗聲問:“道長,你願不願意收我為徒?”

四周一靜。

明蒼老道手指微動,緩緩睜開雙眼,光華內斂的瞳仁直直望向對他嫣然一笑的賀洗塵,慢吞吞開口:“坐忘峰清苦。”

“菜裏放鹽麽?”賀洗塵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我平素不用吃食,你若來……山上有鹽。”他頓了一下,又道,“也有糖。”

賀洗塵眉眼彎彎:“噫耶,那便算不得清苦。”

明蒼老道那張皺巴巴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淺淺笑意:“洗塵兒……你可願拜我為師?”

“師父在上。”賀洗塵撩起長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

“你那時為何偏偏選了坐忘峰?”秦丹游如今也想不明白其中道理,實乃大家都明白,坐忘峰不好入,「太上忘情」不好修。

專心釣魚的賀洗塵沈吟一下,眼中泛起笑意道:“我瞧老頭子一人坐在山巔之上,孤單寂寥得很,便想去陪陪他。”

秦丹游噎了一下,嘆了口氣:“倒像是你做得出來的事。不過十年光陰也夠你明悟「太上」之道於你的契合度,賀老弟,你若碰到瓶頸,可不要鉆牛角尖,小心入魔。”

微雨中垂釣的小道長揉了揉耳朵:“老秦,你這話已經說了好多遍,我耳朵都聽出繭子啦!”

“哼!若不是你,我會如此啰嗦?”秦丹游吹胡子瞪眼。

“嘿嘿。”賀洗塵笑了笑,正色道,“你莫擔心,我心裏有數。我家師父要是知道你想搶他的乖徒兒,恐怕第一次誤入你夢境的時候就得把我拽回去,不讓你和我搭上線。”

“哈哈哈!這可怪不得老夫!誰叫你誰的夢不入,偏來我這糟老頭子裏的夢?氣不死明蒼老頭!”秦丹游得意地哼哼。

這倆人能成為莫逆之交不是沒有緣由的。一個禍骨纏身,另一個嘛,哈哈,天下人都知道,稷下學宮的丹游子是天生的賤骨頭。

賤骨入道之難,不比禍骨容易幾分。然而便是如此低微的資質,卻硬生生讓這老叟修成大道!其悟性、心性,當世只有屈指可數幾人堪堪能與之比肩!不巧,坐忘峰便占了其二。

“……說起來,你何時才能到稷下學宮?”秦丹游把自己頭上的鬥笠戴到小道長頭上。

賀洗塵泰然受之,算了下路途說道:“明日便可。老秦,我還給你帶了一本雜書——人間仙界,凡所應有,無所不有。”

“敢情好!”

手中釣竿忽然動了動,賀洗塵連忙提起魚線,卻見魚鉤上的餌料只剩一半,魚卻跑了。

“哼呵,你還有臉說老夫?”秦丹游頓時譏諷回來,“賀老弟,你也不咋樣嘛!”

“哎,不急,再來再來!”

這兩人夢游倒是玩得挺好,稷下學宮裏的學子卻忙成瘋狗,只恨自己沒長出三頭六臂。

金臺禮是整個修仙界的大事,鎮派大儒們撒手不管事,給底下的小同學歷練歷練。亂中有序,倒也還順利,就是火氣都挺大的,隔三差五就有人約到思辨閣中以唇槍舌劍論戰。

一只銀嘴白翅紅頂鶴在竹林上空盤旋,發出清亮的鳴叫。林中竹影斑駁,照在青巖石上的儒雅青年臉上,微光晃動之間,更襯得此人生來不凡,儒雅俊秀。

“何離離,招賢臺上的啟智朱砂不夠!燕小子叫我來問你一句,管銀錢的老賊貨偏要和他扯皮,他脾氣爆,你若是不管,他便要揍人了!”天上的一只白鶴口吐人言,言語之間也是憤憤不滿。

那年輕人睜開眼睛,疲憊地捏了一下眉間,笑道:“燕師弟性子沖,還請您多加照看。在下沒記錯的話,鄒師叔那還有一整盒水沈木的啟智朱砂,他與我說過,倒是我忘了!”

何離離原是一介布衣書生,因緣際會被賀洗塵領入仙道,十年前擢金令更是拜入秦丹游門下,如今也成為年輕一代中的翹楚人物。

白鶴仰天長唳,道:“此次大典由你掌控全局,切勿忙中出錯!”它叮嚀一聲,便振翅往招賢臺飛去。

“多謝鶴前輩提醒。”

淅淅瀝瀝的小雨從竹葉的縫隙中掉落下來,何離離起身,四面八方而來的傳音入密在他腦中炸開。他必須將這些消息捋順,篩選出有用無用的內容,然後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不知洗塵兄長有沒有到人家屋檐下躲雨?”何離離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隨後不禁失笑,搖了搖頭,“兄長怕是被泥水沾濕衣擺,也不會停下腳步。”

他不知道賀洗塵蹭了首山劍宗的畫梭一起到稷下學宮來,還想著過些時日清閑了,便去坐忘峰敘舊。

得備上一壺茶,兄長喜歡明前綠。

何離離漫不經心地想著,擡腳邁入竹林深處的幽居。

***

星河漸起,畫梭漂流其中,風拉滿帆,駛過銀河。

被師兄們拘在船艙中打坐了一個下午的小劍修們紛紛到甲板上透氣,卻見船舷上穩如泰山的賀洗塵剛從睡夢中醒來。

“老賀,你可算醒了!”袁拂衣扔給他一壺酒,“給你留了一壺「劍南春」。”

“謝了。”

修行之人入道之後便可辟谷,卻不會舍棄口舌之欲,皆因修仙修的是心性,吃與不吃大體上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既然這樣,那還辟谷個屁哦,放著五湖四海的珍饈美味不吃,怕不是傻子!

賀洗塵往下一倒臥在狹窄的船舷上,仰頭喝酒,清明的眼神逐漸迷離起來。他沒有用靈力化去酒氣,這副身體名副其實的酒量淺,三口兩口便能醉上一回。

“慢點兒,慢點喝!嘖,不會喝酒還喝得這樣猛!”袁拂衣不由得罵道,搶過他手中的酒壺一飲而盡,“下次還是給你留一壺茶!”

“大哥,茶越喝越餓!”賀洗塵一抹嘴巴,打了個酒嗝,擡眼一覷不遠處的裴玨瞪著眼睛,便朝他揮揮手,笑道,“你也醒啦,阿玨?”

阿玨是個什麽叫法?!

裴玨臉色一紅,卻見賀洗塵只是與他打了個招呼便繼續和袁拂衣說話,不禁生起氣來——媽的趁我酒醉摸我的骨,現在竟然也不和我說上一聲!

修士不輕易讓人探測自己的根骨,若是遇上心懷鬼胎之人,恐怕會以此大做文章。他當然知道賀洗塵只是在查看楚玉齡有沒有對他做什麽手腳,心裏卻有些別扭。

遲早有一天我也得摸回來!甭想占我便宜!裴玨有些孩子氣地如此想道。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

“拂衣,能與你做朋友,我是極高興的!極高興!”賀洗塵顯然已經有些微醺,用力地拍著袁拂衣的肩膀說道。

袁拂衣有些受不住他發酒瘋的樣子,便問:“老賀,你是醒著還是醉著?”

“哈哈,我當然——”賀洗塵的眼睛宛若浸在酒中的黑曜石,被酒氣染紅的眼尾一彎,揉捏著他的臉道,“半醉半醒間,且歌且徐行。”

袁拂衣打開他的手,勒住他的脖子惡狠狠道:“好一個逍遙行歌者!都學會借酒逞兇了!”

賀洗塵爽朗大笑,頭稍往後轉去,對他眨眨眼:“拂衣,許久沒動手了,酒意正酣,請君一戰!”

“怕你我就不是袁拂衣!”

話音剛落,便見拂塵與青霜劍在空中相撞,發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不是吧!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劉聞書見兩人竟然直接在畫梭上切磋起來,頭痛地捂住腦袋,“賀師叔,你怎麽陪袁師兄發瘋呢?”

“靠!明明是我陪他發瘋好不好!”袁拂衣不樂意了,兇巴巴吼道,手中長劍截住來勢滔滔的拂塵。

賀洗塵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在檐上,道袍卷起星辰,一縷黑發垂在眼前,平日裏穩重的道長此時頗有些灑脫落拓的意氣:“小朋友們,都讓開點!仔細瞧好,看賀師叔如何吊打你們袁師兄!”

甲板上的少年紛紛聽話地退到邊緣,騰出中間一片空地。劉聞書再不情願,卻被看好戲的師兄弟們推搡到旁側。

“真乖,師叔疼你們。”

“不要臉的東西!”袁拂衣罵道,手持青霜劍一個橫削,颯沓如流星,“賀老賊,看我今天不打你滿臉桃花開!”

“乖侄兒,放馬過來!”喝醉酒的賀洗塵收不住張揚狂放的恣意,長袖一甩,硬生生抗住雷霆一擊。

雙方過招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無聊寂靜的夜晚因為這場心血來潮的比鬥而稍稍有趣起來,賀洗塵還沒打過癮,忽聽背後畫梭外傳來暴怒的詰問:“你們敢欺負他?!”

……誰?欺負誰?

賀洗塵還沒反應過來,卻見袁拂衣瞬間收手將他擋至身後:“楚玉齡!你終於敢上前來了!”

眾位師兄連忙站到師弟們身前,手中青霜劍蓄勢待發。

禦劍而來的楚玉齡臉色陰沈,黑發四散飛舞,看起來不像正道人士,反而有點兒魔域中人的影子。方才他感覺到畫梭中靈力碰撞,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受根骨影響,便驅劍上前,結果卻見賀洗塵與人打了起來。

說是怒火滔天也不為過!媽的欺負他不就是欺負我麽!不要命了!

“不知楚門主有何貴幹?”劉聞書上前一步拱手問道,畢竟同為五宗之人,還是要盡量維持表面和睦。但這絕不代表他怯懦了,若楚玉齡執意與他們過不去,首山劍宗的劍意也不是開玩笑的,翻臉便翻臉!

楚玉齡卻不理他,只是盯著賀洗塵不放,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沒事罷?”

賀洗塵打了一架,好歹清醒過來,一聽他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也只能莫名其妙地點頭道:“我沒事。”

“他們欺負你?”楚玉齡剛問出口,卻瞬間不悅地皺起眉。

這話讓他發蒙的大腦回過神來——剛才身體裏那身不聽話的骨頭實在太過激動,竟讓他也昏了頭,不管不問地沖上來,問出如此傻叉的問題,著實讓他不爽!

賀洗塵卻一瞬間福至心靈,居然明白過來他行為失常的原因,便從袁拂衣身後站出來,寬慰道:“楚兄,在下無礙,方才只是在切磋,勞你擔憂了。”

他就站在眼前,三步遠的距離,神色平和帶笑,隱隱給楚玉齡幾分伸手便能抱入懷中的錯覺。

銳利的嗡鳴從骨頭縫中傳出,叫囂著要與眼前之人親近。他的呼吸逐漸沈重起來,好像在與什麽看不見的力量做鬥爭,擡眼見賀洗塵不似他這般狼狽克己,便知他早已降服禍骨,心中更是大怒。

“閉嘴!我才沒有擔心你!”

賀洗塵從容不迫地作揖:“是我自作多情了,楚兄見諒。”

他這般不在意,楚玉齡的眼神反而和刀子一樣剜了他一眼,發紅的瞳中滿是憤懣和憋屈,直接無視詫異不解的首山劍宗劍修,恨恨甩袖,禦劍離去。

“我靠!老賀,怎麽搞得好像是你欺負了他?”袁拂衣挑起劍眉,倚在賀洗塵身上嘖嘖稱奇。

凜凜長風吹動賀洗塵手中的拂塵,他回頭和袁拂衣對視一眼,神色微妙道:“還真的是我欺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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