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兩個番外

關燈
盛宴·長河漸落

把還想溫存膩味的情婦打發走後,尼古拉衣衫半敞, 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抽煙。白色的煙霧迷蒙了他的視野, 黑暗中只有一雙猩紅的眼睛半瞇著,仿佛困倦的鷹。

派出去的小蝙蝠與他之間的聯系被切斷了,大概是碰上教廷的人被捉起來, 運氣不好的話已經被大卸八塊。

尼古拉漫無目的地浮想聯翩, 他甚至想起朱麗葉沒搬去法斯特之前, 總是被賀洗塵拉著去郊外的小教堂裏聽唱詩班唱歌。等人都走光了, 十三歲的小少年便坐在琴凳上為朱麗葉彈奏管風琴。

兩個人並排坐在那裏, 音色優美的琴聲與寧靜的教堂結合在一起,歡快輕柔的曲調令人仿佛置身於金色的田野中。

高高的吊頂龍骨擋住尼古拉的身影,他趴在梁上,用手撐著腦袋凝視著偶爾露出笑容的朱麗葉。

他該走了。尼古拉這樣想道。

……

夾在指間的煙逐漸燃盡, 煙灰落在地毯上。尼古拉慢吞吞地起身,宛若一個零件老化的機器人, 動作蹣跚。

咚!

心臟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尼古拉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他楞楞地摸上突生綿延不盡的恐慌不安的心臟,錯愕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媽的!

黑色的影子快速掠過屋頂, 在蒙蒙細雨中如同一只烏鴉, 只一瞬便穿過重重雨幕來到法斯特的笛卡爾莊園中緊閉的房門外, 悄無聲息, 沒有驚動沈浸在睡夢中的人。

尼古拉拍掉身上沾著的雨珠, 隨後搭上冰涼的把手,不費吹灰之力將門鎖擰斷,走了進去。

桌子上有一籃沒有動過的堅果餅幹,窗戶大開,雨絲潑了進來。房間內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甜膩得過頭的香薰掩蓋不住濃厚的血腥味,尼古拉忍不住皺起眉。

有一個人,不,有一個吸血鬼剛剛離開。

尼古拉的眼睛徑直望向床上溫暖的屍體——吸血鬼死了之後反而有了溫度,雖然那體溫稍縱即逝。

雙目緊閉的賀洗塵唇邊滿是凝固的血跡,修長雪白的脖頸上一排深可見骨的牙印,觸目驚心。

尼古拉怔然地看著他屈辱地被銀色的釘子禁錮在床上,黑發鋪散開來。

“不是說……要去花海嗎?”

他一顆一顆地把釘子拔下來,手指被灼傷成黑色,只是輕輕地將賀洗塵抱在懷裏,試著給他餵自己的血,然而沒有絲毫用處。這個人已經死了。

尼古拉和這個兒子並不親近,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但此時這個一見面就和他頂嘴的小孩死了,他卻突然生出些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小心翼翼地親吻賀洗塵的額間、眼尾和嘴唇,低聲嘆道:“朱麗葉會很傷心的……我也會很傷心的……”

尼古拉在黑暗的房間內坐了半晌,最後把人帶回貝克勒爾城堡。

兩只貓蹲在地上,舔著毛絨絨的爪子,窩在永久沈眠的小主人身旁睡覺。

朱麗葉抱著尚留餘溫的賀洗塵,身體止不住地打著顫,血紅的眼睛目眥欲裂,卻流不出半滴眼淚:“我的萊修……”

“不要怕萊修,願你得到永久的安息,世上的一切罪惡,都由我來承擔。”朱麗葉的聲音在冷凍的空氣中顯得十分遼遠,“我會把那些傷害你的人,一個個送到地獄。”

尼古拉冰涼的手指撫摸上她的黑發,額頭相抵:“如你所願。”

趨於平靜的戰爭,由一個吸血鬼的死作為導火線,再次燃起硝煙。

***

魯溫郡是出了名的混亂無序,暴力充斥街頭巷尾,人性在這裏沒有絲毫閃光的餘地。

默裏將手中的手提箱放在地上,然後仔細整理好黑色的領帶。手提箱裏只帶了兩套換洗衣服,除此之外,只有一束幹癟的狗尾巴花。

他被教廷流放到魯溫郡,不出意外的話,大概永遠也回不去法斯特。他也不打算回去了。他會一步一步爬上巔峰,肅清整個世界!

“傷口還痛嗎?”旁邊憔悴蒼白的少女忽然開口問道。

“已經痊愈了。”默裏輕聲安慰,“趕了一天路,身體吃得消麽?”

奧菲利亞穿著黑色的修女服,頭上卻戴著一頂灰藍色的貝雷帽,眼睛底下滿是疲憊的青色。她輕輕搖頭,手裏緊握黑鐵十字架:“我不累。”

惠更斯家的小姐已經死了。當知道自己親手把最心愛的朋友送到暴徒手中時,她崩潰得大哭,發燒病得整個人都不清不楚。直到克勞狄斯大主教把囚禁在牢獄中的默裏叫來,情況才好些。

安律爾城亂成一鍋粥。以尼古拉為首的吸血鬼開始瘋狂報覆教廷的神職人員,除此之外,尤金·笛卡爾和安德烈·赫茲正式被人類世界和吸血鬼世界聯合通緝。

遙遠偏僻的伊福區,鴉群盤踞在天空和城墻上,吸血鬼占領了這個人類城市,枯死的花草散發出腐爛的臭味。

一個陌生來客驚擾起屋頂的烏鴉,他稍微正了正帽子,金色的發絲從帽子裏落下,然後露出怯怯的笑容。

*****

且行樂·假如李家父子詐死……

枝頭的白玉蘭素凈亭亭,伸進院子裏。柴門緊閉,門上貼著兩張褪紅的福字。這是縣裏新搬來的一戶人家,只有父子兩人相依為命,聽說兒子的身體還不太好,只在家中休養,極少出門。

宋淩在門前踟躕地走來走去,最後看了眼家中私塾的方向,擼起袖子就要爬樹翻墻。這紙鳶是他跟小堂弟借的,要是兩手空空回去,準得被他罵死。

這麽丟臉可別讓人看見啊!他好歹也算個讀書人!

宋淩扒開玉蘭花,沿著樹枝摸上青瓦墻頭,還沒站定,就見墻下一個人舉著紙鳶端詳,問道:“是在找這個麽?”

五顏六色的紙鳶擋住那人的容貌,宋淩被嚇了一跳,抓著玉蘭枝好歹鎮定下來,答道:“確實是本少爺的東西。”

墻內的人輕笑:“我倒是許久沒放過風箏了。哎,小郎君,還給你,接好了。”

宋淩見主人家沒有責怪,心下松了口氣,伸長手去接,卻見日光透過紙鳶映在那人微斂的眼中,只一眼便望盡世間春色。宋淩到底年少,哪見過這樣的人,不禁慌亂起來,腳下卻一崴,整個人往下掉去。

“哎喲!”賀洗塵連忙張開手去接這個不足十五歲的小孩,卻忘了自己還沒養好傷,也是弱雞一個,頓時被壓倒在地上,一樹玉蘭花紛紛揚揚蓋在他倆頭上。

胸口的傷陣陣地發疼,賀洗塵白著臉齜牙咧嘴了好一會,見摔暈了頭的宋淩還沒從他身上起來,便推了推他的手臂,道:“小郎君,你壓痛我了。”

宋淩哪是摔暈了頭,分明是被迷昏了頭,好容易終於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連連後退,紅著臉說道:“本少爺……失禮了失禮了,小生無狀,還請公子,還請公子勿要見怪!”

他本不是文靜的性子,此時卻把話說得文縐縐的,別扭又好笑。

賀洗塵站起身,玉蘭花瓣從他發間落在衣襟上,只笑盈盈問道:“你是哪家小郎君?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這話不是套交情,他確實看宋淩面熟得很。

宋淩的臉更紅了,心想這公子一上來就如此直白,莫不是看上他了?這這……他還沒定親,也不是不可以……

“小生姓宋,單名一個淩字。”宋淩終於敢擡頭看賀洗塵一眼,只一眼便又低下頭,盯著泥土中的玉蘭花不敢過多言語。

“原來如此,我說呢!”賀洗塵恍然大悟,問道,“宋明月是你何人?”

宋淩心裏咯噔一下,面色瞬間沈了下去,蔫蔫地答道:“乃小生兄長。”

“沒想到兜兜轉轉的又碰上你們宋家人。”賀洗塵低聲笑了笑,接著拱手道,“在下林難,家父去買菜了,宋公子要不要進來喝杯新烹的春茶?”

李驚風手裏挎著菜籃子回到家中時,賀洗塵已經和宋淩從吳縣的風土人情談到北疆的生死一戰,從長安城的獨山玉聊到自己兄長的婚姻大事。

“幸好北疆之戰勝了,要不然一年前兄長死諫,恐怕現在也得受到牽連。”宋淩說著從家中老父那學來的話,一邊偷偷看賀洗塵的臉色,“好多小郎君都想嫁給我家兄長呢。”

賀洗塵喝了一口茶,一眼便看穿他的鬼心思,好笑地問道:“是麽?幸好我不喜歡你家兄長。”

宋淩松了口氣。

“我呀,我喜歡李仙兒李蓮動。”賀洗塵估摸著也是逗他好玩,便搖頭晃腦地隨口說道。

宋淩一瞬間卡了下殼:“你、你喜歡李小將軍?……也對,那種大英雄誰不喜歡?”他悶悶不樂地低下頭,“但是李小將軍死了呀,你、你還要繼續喜歡他麽?”

他沒等到答案,從菜市場回來的李驚風便踏進屋門,左手提著一尾新鮮的河魚,右手是一籃子時令果蔬:“兒子,今天給你做黃燜魚!”打眼一瞧宋淩,不禁問道,“咦,這是誰家小郎君,我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賀洗塵走過去幫忙拿東西,一邊說道:“這是縣中宋員外的小公子宋淩,也是宋明月的弟弟。”他眨了眨眼睛,李驚風瞬間明白過來。

“原來是宋小明月!”他豪邁地抱拳說道,“我家不易……咳,我家阿難沒欺負你吧?”

宋淩連忙還禮:“沒有沒有,林公子沒欺負我!”他支支吾吾地不知說些什麽好,急得面紅耳赤,最後落荒而逃跑出門外,“小生先行一步,告辭!告辭!”

李驚風和賀洗塵面面相覷,望著這小孩的春藍衣擺消失在門拐角後,便一起去了廚房做飯。

“過些日子沈舟便快到了,屆時阿父也能輕松些。”賀洗塵挽起長袖,將菠菜浸入水中,一邊說道,“前段時間長安城裏盯得緊,他的日子恐怕也很難過。”

“兒子你不要操心,只管養傷,其他的交給我們就行!”李驚風麻利地把魚開膛破肚,“這宋小明月沒發現什麽端倪吧?”

“放心,只是一個天真小公子而已。”賀洗塵不以為意,“說起來過幾天宋明月好像要回鄉祭祖,我打算去見他一面。”

李驚風殺魚的手頓了頓,擔憂道:“太冒險了,咱們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太多對他也不好。”

“噫耶,宋明月人機靈著呢!”賀洗塵安慰道,“他是我的好友,他為我豁出性命,我總得讓他知道我還在人世,以安他的心。”

李驚風聽了,想了想便點頭應許道:“那小子確實仗義!那你便去吧!小心一點!”他忽然想起什麽,提起刀嚴肅地叮囑道,“千萬別讓登徒子纏上!這蘇州人靈地傑的,但自詡風流公子的流氓無賴委實多了些!”

賀洗塵不禁哈哈大笑:“我才不會嘞!”

炊煙裊裊升起,飯菜的香味飄出院子,和滿地狼藉的玉蘭花糾纏在一起,平添幾分煙火世俗的氣息。

“阿父,等沈舟到了,我們便去郎州吧。”

“成!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個威名赫赫的李大將軍和李家仙兒,都已然死在戰場上,如今他倆只是茶米油鹽醬醋茶的凡夫俗子。長安城的紙醉金迷、陰謀詭計,與蘇州這個一層不染的小院落沒有絲毫幹系。

兩人絮絮叨叨地聊著今後的旅途,拿上兩把長劍和竹笛,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

至於小公子是願意來生當牛做馬報答恩情還是願意以身相許——哎呀呀,還是算了吧算了吧,賀洗塵忙不疊地擺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