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盛宴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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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卡爾家的馬車駛過薔薇山坡, 在草地上留下兩道軋痕。夕陽西下,沈沒在貝克勒爾的城堡後面。第一顆閃爍的十字星下, 獨眼的音樂家動情地彈奏手風琴,悠揚的樂聲吹拂過街道, 路燈逐一亮起。

“萊修少爺。”尤金很想找賀洗塵說說話, 但叫了下名字, 卻不知道要聊什麽。

賀洗塵微微側過頭等待他的下一句話,見他發窘的模樣, 笑了笑說道:“風裏有蜂蜜的味道。”

尤金一楞,用力地呼吸了兩下, 接著驚喜道:“還有松木的香氣。”

卻見賀洗塵突然皺起眉,將窗戶的縫隙開得更大,自言自語道:“血腥味?”馬蹄聲嘚嘚闖進他們的耳朵,尤金沒能聽清, 困惑地問道:“萊修少爺,你說什麽?”

賀洗塵雙腿往前一撐, 伸了個懶腰,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瘦瘦小小的尤金,朝他眨了眨眼睛:“不告訴你。”

尤金一下子有些洩氣, 弱弱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欸,親愛的尤金少爺, 你怎麽不再問一遍呢?”賀洗塵笑嘻嘻地搭上他的發頂, 象征性揉了兩下, 沒太用力。

尤金不知所措地擡起頭。

“我剛才說,鎮上好像有客人到了。”賀洗塵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膀,“感覺不像是我會歡迎的客人。”

“萊修少爺……”

“哈哈,小孩子別想那麽多。”

賀洗塵說完,懶散地趴在窗戶上看天邊的一線紅霞,晚風十分應景地吹起他的黑發,與夜色交融在一起。

尤金凝視著他的背影,白襯衫隨著他的動作緊貼腰線,整潔的翻領下微微露出青色的血管。尤金的手指動了動,濃稠細長的睫毛遮住藍灰色的眼睛。

萊修少爺是個好人 ……只要我努力一點,成為他的朋友……

“小心著涼,萊修少爺。”他關懷得近乎討好般輕聲說道。

諾依曼莊園燈火通明,管弦樂聲優雅地回蕩在月光薔薇叢中。燕尾服和裙角沾著酒氣,衣香鬢影,杯觥交錯,現場演奏的古典樂曲將貴族們的掩唇而笑、眼含橫波化成一團雲霧般的暧昧。

奇怪的是從來對這種宴會敬而遠之的默裏神父也在席上,與他熱烈的紅發不同,這個人不近人情,不茍言笑,鎮上沒幾個人和他處得過來。城堡裏性情捉摸不透的萊修少爺,卻好像對他青眼有加。

嘖,難道怪胎和怪胎更加合拍嗎?

還不知道自己和賀洗塵被腹誹成怪胎的默裏忽然看了眼門外,紅棕色的眼睛閃過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低聲對奧菲利亞說道:“惠更斯小姐,我先離開一下。”

奧菲利亞單是應付貴族們花式推銷般的自我介紹便有些力不從心,此時見保護自己的默裏要走,不禁有些驚惶。

“達維多維奇先生!”

“叫我默裏就行。”

“默裏先生,我也和你一起去吧。”奧菲利亞急切地提議道,踩著高跟鞋的腳趾仿佛擠進一個裝滿銀針的鞋尖,密密麻麻的疼痛沿著腳背爬上踝骨,接著是小腿。

默裏掃了一圈虎視眈眈的眾人,與他目光對視的人紛紛低下頭去。身為鎮上唯一的神父,默裏的地位很高。

“請和我來,惠更斯小姐。”他點了下頭。

奧菲利亞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真實幾分,跟在默裏身後走到屋外,涼風拂面,一下子把滿身的濁氣都吹散。

外邊除了幾個仆人,只有一院子修建整齊的花木。奧菲利亞不是會主動找話題的人,默裏更別說了,如果沒有賀洗塵,這三年來他恐怕不會說上一句話。

笛卡爾的馬車漸近,賀洗塵將放在腿邊的黑西服一掀,便穿戴整齊,金色花紋的紐扣在袖口熠熠生輝。馬車在莊園門外緩緩停下,他先跳下馬車,接著回頭向個子不高的尤金遞出手。

賀洗塵一臉理所當然,尤金卻有些不好意思。

善良溫柔的萊修少爺!他第一千七百五十六次在心裏默默肯定。

兩人下了馬車,趕車的仆人便將馬車趕到空地處,在眾多奢華的車輛中,笛卡爾的馬車中規中矩,灰撲撲的完全沒有出彩的地方。

“你個不要臉的神父,竟然敢來這裏玩樂,小心被人舉報給大主教,叫你吃不了兜著走!”賀洗塵一見門口的默裏,人未到便先高聲調侃。

旁邊一直面無表情的神父微微提了下嘴角,露出熟識和無奈的神情。奧菲利亞不由得好奇地往走向這邊的年輕人看了兩眼。

黑發的英俊少年沒系好黑西服的扣子,露出裏頭的白襯衫。他配合著不起眼的金發少年的步調,負手閑庭闊步而來。

“這麽說起來我得第一個找你滅口。”默裏將掛在胸前的純銀十字架塞進衣領內,一邊罕見地和他開起玩笑。

“餵餵,這裏可有一二,兩個目擊證人呢!”賀洗塵指著尤金和奧菲利亞說道,“還有,你滅了我的口以後你結婚可就找不到伴郎了。”

默裏一下子皺起眉:“神職人員不能結婚。”

賀洗塵呲起牙:“等你以後遇到心愛的女孩,這些禁令就都是空話一紙。”

他們你來我往打了幾句嘴炮,把奧菲利亞看得目不暇接。比起安律爾的貴族們隱晦惡毒的唇槍舌劍,賀洗塵和默裏更像是朋友間的玩笑顯然讓她更為好奇。尤金默默地握緊拳頭,似乎有些沮喪。

“這位是奧菲利亞·惠更斯小姐。”默裏不是不知進退的人,稍微互損兩聲便給他們介紹道。

“你好,我叫尤金·笛卡爾。”尤金冷淡地說道,面對賀洗塵時的關切和熱情全都一掃而空,這才是他平時對人的態度。

“你好哇!”賀洗塵眉開眼笑地朝她揮手,“我叫萊修。”

奧菲利亞頓了一下,也揚起一個笑容回應。

她知道貝克勒爾家的少爺在這裏養病,卻沒想到會是眼前這個俊朗的年輕人。畢竟她曾經與尼古拉見過面,那位伯爵輕佻浪蕩,不像能教出這麽光風霽月的人。

惠更斯與貝克勒爾不和,但關她什麽事?那是她父親和尼古拉的仇怨,她逃出來安律爾,賀洗塵也遠離安律爾,今天的相遇只是他們倆之間的事情。

“你們不進去跳舞麽?”賀洗塵不解地問道,看了眼衣袂飄飄的舞池,瞬間縮回腦袋,“好像也擠不進去。”

“既然這樣的話,餵,要不要和我去一個地方?”他忽然提出一個稍顯唐突的提議,在場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在他慫恿煽惑的笑容中迷迷糊糊點下頭。

尤金的馬車夫被拋棄在諾依曼莊園,賀洗塵拿起馬鞭,驅著馬車橫穿街道,最後停在河邊。岸邊垂釣的漁夫恰好釣上一尾大魚,擡頭見賀洗塵朝他走來,開心叫道:“萊修少爺!”

賀洗塵也熟稔地叫道:“奧斯卡大叔,我來借你的小船一用!”他在這裏住了六年,該混熟的都混熟了。

奧斯卡當即大手一會,慷慨道:“隨便用,對了,上次你不是說小魚幹好吃麽?喏,給你做了一大籮!”漁夫的家就在河邊,說著直接走進家門拿出一個水壺般大小的竹籮,“都是幹凈的,吃了不會生病的,你不要嫌棄。”

他似乎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在他妻子生病的時候,賀洗塵曾經借給他錢以解燃眉之急。奧斯卡大叔感念他的好,時常給城堡送新鮮的魚。

“哪會嫌棄?我可饞了很久!”賀洗塵徑直接了過去,拿起一尾小魚幹放進嘴裏嚼了嚼,“好吃,比上次甜了點。”

“那可不,照你的口味改的!”奧斯卡大叔驕傲地擡起胸膛,他看了眼馬車邊穿著高貴的三人,道,“你們去玩,馬車我給你看著!”

“謝謝大叔!下次我給你帶酒!”賀洗塵也不客氣,轉身向看得一頭霧水的默裏他們跑去,“走,帶你們去玩!”

船槳在水中劃過,小船推開重重波粼,沿著小河往下飄去。兩岸的蘆葦中藏著許多螢火蟲,被嘩嘩的水聲一驚,紛紛飛舞起來。

船頭船尾都掛著一盞油燈,在黑暗中和螢火蟲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在賀洗塵臉上,有種虛幻的朦朧感。

“你們看水裏,只有在這個河段才會有銀魚。”

冰冷的河水裏游蕩著無數小魚,魚身裹著一層銀白發亮的魚鱗,跟在小船四周仿佛一團白光擁著河流前進。

“銀魚會給夜行的船只照明,但要是誰敢抓了吃了,魚群以後就認得這艘船,不會再來。”賀洗塵一邊解釋一邊將船尾的漁燈取下來放在中央。

“怎麽樣?好看麽?”

天上的銀河映著水中的銀魚,四野垂垂,寂靜的星空下一條小船緩緩在流淌的小河上漂流。

“好看極了。”奧菲利亞微微傾身去看水底,只覺得這一切與城中的風景不大相同。

“你怎麽老能找到這麽稀奇古怪的地方。”默裏從竹籮裏拿小魚幹吃,“甜辣口的,還行。”接著遞給尤金。

尤金卻被嗆得滿臉通紅,用手舀起河水漱了漱口才緩過勁來。

“哈哈,不能吃辣就別吃。”賀洗塵笑道,變魔術一般從褲兜裏摸出一塊用紙巾包得嚴嚴實實的堅果餅幹,“給你。”

尤金擦了擦眼角的眼淚,難為情地接過餅幹。

“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教廷的夥食怎麽樣?”奧菲利亞期待地看向默裏。

默裏回憶了一下在教廷中學習時的三餐,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丟出兩個字:“難吃!”

奧菲利亞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小時候吃過克勞狄斯大主教給我的一張面餅,甜甜的,脆脆的,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面餅!”

一直沈默的尤金道:“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焦糖面包。”他看大家都很感興趣的模樣不禁羞澀地笑了笑,繼續說道,“那個時候餓過頭了,第一口咬下去就在想我要吃一輩子焦糖面包!但是吞下去後胃部痙攣,痛的不得了,又在想,以後再也不吃焦糖面包了。”

“那你現在還吃嗎?”奧菲利亞問。

尤金咬了一小口餅幹,好像一只乖巧的松鼠:“不吃了。”

晚風把漁燈吹得直晃蕩,吹皺平靜的水面,螢火蟲似乎感知到什麽危險,燈光逐漸暗了下來,躲進蘆葦葉中。

默裏警覺地站起身來:“我要去解決一些麻煩。”

奧菲利亞和尤金還沒明白過來是什麽事,賀洗塵已經搖著船槳逆流而上:“你一個人搞的定嗎?”

“比一個月前的圍剿容易太多。”默裏扯下脖子的十字架,“你保護好他們,也保護好自己。”

“妥妥的。”

兩人簡單說定任務分配,默裏便跳上岸,往樹林深處奔去。

“發生什麽事了?”奧菲利亞抓著船舷,有些害怕地問道。

賀洗塵安撫地笑道:“兩只小蝙蝠而已。”

岸上的馬車繩牢牢地系在樹幹上,賀洗塵跟奧斯卡大叔打了聲招呼,便駕著馬車風馳電摯般往諾依曼莊園趕去。

月上中天,樹林中的烏鴉撲棱一聲飛起,發出聒噪刺耳的叫聲。月光透過林梢,默裏的影子宛若濃稠的黑幕,覆蓋在地上兩個死去的吸血鬼身上。他們的獠牙還猙獰地暴露在空氣中,胸口插著一柄純銀匕首。

默裏冷漠地擦幹凈濺到手上暗紅的血液,然後將手帕扔到他們臉上。

這次的目標是奧菲利亞·惠更斯……還是萊修?

平安將尤金和奧菲利亞送回家的賀洗塵打了個噴嚏,接過老管家泡好的紅茶喝了一口。

“少爺,那位惠更斯小姐——”

“她呀,”賀洗塵笑了一下,“只是一個可愛的姑娘而已,但是她背後的克勞狄斯大主教,就沒有那麽可愛了。”

竟然能讓克勞狄斯寫信叫默裏保護她的安全,奧菲利亞,大概是一個太過可愛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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