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曼菱試著問江畔，“江畔，你看我做這些菜可以嗎？”

鍋包肉，地三鮮，松仁玉米，江畔粗略的看了看桌上的菜，大概有十多道菜，“菜夠了，曼菱。”

章曼菱口輕，做得東北菜也偏清淡一些，正好年紀大了吃的過鹹過油對身體都不好，“把莊伯父他們叫過來吃飯吧。”

章曼菱神色覆雜地問，“這樣真的行嗎？你知道伯父是不會再同意莊梧回去的，我只怕下再多的功夫都說服不了莊叔。”

原來莊彥平知道莊梧打算再回去的想法極力的反對，莊彥平問，上回回來莊梧帶回了一個孩子，要是這一次再放她回去，還有命回來嗎？

江畔知道莊彥平不同意莊梧回去，心裏可算松了好大一口氣，這正巧和俞辛江讓他拖住莊梧的意圖不謀而合，但是江畔清楚地意識到，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輩子，他最怕的是，真的是一切都無可挽回，所以章曼菱和他商量，做一桌老人喜歡吃的菜，好好地勸勸莊彥平，不能再等了，過幾天莊梧必須要走。

“放心吧，莊叔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他最後一定會理解莊梧，可何況還有你做的這一桌的好菜。”

林曉鳶帶著戰戰兢兢的莊桐先落了桌，等著人都坐齊了才能動筷子，這是家裏的規矩，林曉鳶表情無奈，勸著坐在客廳不動的莊彥平，“彥平，過來吃飯吧，你不過來吃，小桐也沒法吃飯，過來嘗嘗曼菱這孩子的手藝。”

就這樣一幫人連勸帶請下，莊彥平終於坐在了主位，章曼菱扶著莊梧在她左手邊坐下，江畔拉開凳子，坐在章曼菱的左邊。

“爸，你吃。”莊梧向莊彥平的碗裏夾了一塊鍋包肉，其實莊梧什麽都吃不下，她坐在餐桌上純粹是怕莊彥平再生氣，想起席揚來，莊梧的胃裏就滿滿的，本來以為莊彥平會全力支持她，莊彥平雖然向來固執，關鍵時刻也很明白事理，但是莊梧沒想到的是，心有餘悸的莊彥平會有這麽強烈的反應。

“姐姐，你也吃呀。”莊桐把白瓷盤子向莊梧的方向推了推，“江畔哥你也吃，曼菱姐坐的特別好吃。”

章曼菱聞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話道，“莊梧你不能吃也要試著吃一點，這一頓也算是我為你做的踐行飯了。”

“什麽踐行飯，我不同意她能上哪去？”莊彥平把筷子一摔，言辭激烈，林曉鳶怕莊彥平再吵起來，埋怨莊彥平，“你這是幹什麽呀，孩子是來好好跟你商量的，你看你這態度。”林曉鳶對莊梧的態度說得上是維護。

莊彥平本來到了嘴邊的話也堵在了嗓子眼，他冷靜下來，把那些話收了回去。

本來一言不發的莊梧拿起了筷子，夾了點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江畔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像是能感覺到那些飯菜幹澀地卡在莊梧的嗓子眼。

“莊梧，吃不下就別吃了。”江畔伸手阻攔莊梧的動作。

沒等莊梧吃幾口，就因為惡心反胃，把肚子裏的東西混著酸水，一下子吐了個幹幹凈凈。

這下子，這頓飯是真正的吃不下去了。

一聲接一聲的嘔吐，等了好一會兒，莊梧才徹底弄幹凈，出了衛生間，莊梧伸手用袖子摸了下嘴邊殘留的自來水。

那邊的一幫人也吃不進飯了，林曉鳶把客廳的餐具和飯菜都收拾起來。

莊彥平心情很糟糕，只能坐在布藝沙發上，和江畔他們一起靜靜地等著莊梧出來。

“爸，這應該是我最後跪你了。”莊彥平看著腳下，日益消瘦的莊梧，什麽時候他的女兒憔悴成這個樣子。

江畔和章曼菱聽了莊梧的話也是心裏一驚。

莊彥平愕然，“小梧，你難道要為了那個不負責的男人跟我斷絕父女關系嗎？”關於席揚的事莊彥平只知道一點，在醫院見過那麽一次而已，但是莊彥平無法容忍，席揚把失去小西的莊梧扔了下來。

“爸，你對他有誤會，你就當這個女兒當年走失後一直沒被找回來，當我在走丟那年就死了吧。”莊梧的表情充滿痛楚。

“爸，你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不是他不能沒有我，而是我不能沒有他，我的心早在回來那年就丟在雲南了，我求求你，成全我們吧。”

莊彥平哭了，哭得悄無聲息，他閉了一下眼，揮了一下手，“走吧，走吧，我不求別的，只要你以後能回來為我墳前上柱香，我就心滿意足了。”

莊梧鄭重地對著坐著的莊彥平重重地磕了三下頭，這一次的莊梧，終於遵從自己的內心做出了選擇，終於沒有辜負席揚的情真意切。

“席揚，我把我的滿腔熱情交給你了，你什麽都不要做，只要等我。這一次我可算終不負你了嗎？”但是沒有人回答莊梧的問題，只有寒風吹動樹杈的瑟瑟聲。

莊梧她沒讓任何人跟她一同回來，江畔知道她心意已決，只是笑著告訴她，這面她不用擔心，一切跟著心走。

經歷了這幾日波折的莊梧聽完江畔的寬慰，終於展顏一笑。“江畔，謝謝你，”莊梧知道她能交付江畔的只能是這一句感謝，“這一次我不怕，是生是死，我都想陪著他，我就怕他不想認我。”

等莊梧終於安全到了隴川，俞辛江等候她他多時，俞辛江對焦急不安的莊梧解釋席揚的狀況，試著穩住莊梧，“莊梧，你先別著急，坐下歇歇，等過會我慢慢跟你說。”

根據線人的情報，現在的席揚狀態說不上太好，也說不上很糟，只是一直在打營養液維持生命，周竟還是在席揚的身上用了大劑量的七號，試圖把席揚完完全全地拖下水。幸好席揚的意志力足夠堅定，仍然沒有對周竟妥協，但是由於這個原因，席揚與警方一直以來的聯絡同樣因此中斷。

周竟把他當做人質扣在手裏，看起來暫時沒有什麽大動作，但是與周竟打過多年交道的俞辛江很清楚地意識到，這次“中南”消沈了太久，他不會輕易地善罷甘休。

所以俞辛江把莊梧接回警察局時，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江畔會支持莊梧回來，因為現在的莊梧實在太瘦了，仿佛來一陣風，就能把莊梧吹倒。

“莊梧，這次有一個人等了你太久的時間，我想你看到他一定會很開心的。”俞辛江笑著站起身，把一直留了一條縫的門徹底打開。

海海早就在莊梧進屋後，走到門口處靜候多時，他安靜地聽著屋裏的談話，努力壓制住滿心的歡喜，只是奪眶而出的眼淚洩露了他的心情，覺得單單是看著裏面的人影，已經滿足地說不出話來。

莊梧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在門外等待她的海海，她驚訝的起了身，誰能告訴她，她是不是還在做夢。

“快進去吧，你們兩個好好聊聊。”俞辛江笑著把立在門口不動的海海推了進去，然後貼心地把門帶上。

“海海你過來，讓阿姐好好看看你。”莊梧淚眼朦朧地把海海拉到身邊。

海海笑著把莊梧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阿姐，你好好看看我變沒變樣。”

溫熱的淚水打濕了莊梧的手心，她看著這副雨後山川般的容顏，比從前線條剛毅了一些，身體也比從前壯了許多，“海海，你不知道，阿姐以為你不在了，”

海海對她安撫性的笑了笑，出聲打斷她，“多虧了席揚哥，把我送到提前安排好的阿瓦那，或許如今你已經見不到我了。”

當時莊梧在江畔打給俞辛江的電話裏也聽到，席揚現在被周竟扣在手裏，染了七號海|洛因。

莊梧心頭一緊，一瞬間仿佛有數把鋼針一起紮在她心頭，她痛的幾乎無法呼吸，她不知道能說什麽，那日病房裏她做的夢原來是真，席揚真的把海海還給她了，她啞然失笑，席揚，你真的沒騙我，你真的把海海還給我了。

可我把你弄丟了。為什麽我從來不知道，你一個人做了這麽多，為什麽你從來不讓我知道，莊梧的聲聲質問卡在喉嚨，你知道我從來不想要你這樣為我付出，為什麽我們總是相互欺騙。

海海表情隱忍，下了極大地決心，一字一頓，無比慎重的語氣對莊梧說，“阿姐，我把這塊血色琥珀還給你，也算還給席揚哥了，你一定要好好保存這塊石頭。”

海海把莊梧的手攤開，用顫抖的手，把脖子上帶著的東西摘下來交到莊梧的手裏，他心裏有太多不舍，但是在席揚對莊梧的感情面前，他必須用盡全力，努力割舍，“我真的做不到那麽自私，我不想等到他死了，我再出現照顧你。

莊梧緊握手中穿在紅繩上的石頭，那東西早被海海捂熱乎的，可莊梧還是覺得那石頭太涼。她看著石頭上刻著的兔像，霎時泣不成聲，海海還給她了，還給她琥珀，不僅如此，海海還兌現了他的諾言，送還給她一只兔子。

那是身在仰光的海海，無數次坐在燈下，一刀接一刀，用手中的刻刀細致地劃在石面上，他一直不敢下刀，生怕把石頭刻壞了。

他不確定，今生是否還有機會再見莊梧，能親手把石頭交到莊梧的手上，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已所有的真心藏在刻刀下。

海海伸手抹掉莊梧臉上流淌下來的水漬，笑著嘗了一下指尖的淚水，把不斷啜泣的莊梧死死地抱在懷裏。

“阿姐，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羨慕席揚哥，不管是現在，還是從前，我一直希望能快點長大，快點強大，你才不會狠心地把我拋下，就像你決絕地割舍了所有的過去，我也在你不想回憶的過去裏。可沒想到最後，還是你們保護我，阿姐你，竟哥，阿瓦，席揚哥”

海海終於卸下了心上的枷鎖，微微側過頭，嘴唇貼向莊梧的耳畔，聲音輕柔，“阿姐，你都忘記了吧，那時阿婆剛去世，你抱著懷裏白布包著的牌位回來了，當晚你做了噩夢，抱著我整整一宿都沒睡，快天亮的時候你才睡過去。”海海的手一下下拍著莊梧的後背，他試著去安撫，就連後背都在不斷顫抖的莊梧。

海海說到這，微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從花燈節回來的沒幾天，你跟席揚哥起了爭執，我無意間撞到你抱著牌位在哭泣，我完全蒙了，因為我聽到你在說話，我聽到你在反覆說著對不起，席揚，席揚，對不起。”

海海就這樣，把莊梧的秘密隱藏在了心裏，藏了很長的時間，他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莊梧一直想回到自己的家，那個有皚皚白雪的家。

莊梧想到這裏，她不知道當時的海海到底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去火車站苦苦挽留她。莊梧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手腕，才能控制住她逐步放大的哭聲。

海海感覺到有液體滴落在他的肩上，那滴落聲太大，如此清晰地傳入海海的耳內，他鼻尖縈繞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海海看著自己的肩上，染了一片深紅色的汙垢。

海海把莊梧的手腕小心地拉下，看著上面一片的血肉模糊，嘆息說，“阿姐，在仰光的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阿媽說得對，你從來都不欠我們什麽，那時是我太貪心了，應該早點放你離開，如果我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讓你放心了，或者那時阿媽不應該把我生下來。你就能早點回去，還有機會見到你的母親。”

莊梧拼命搖頭，她想要反駁海海，怎麽會呢，海海，你已經很乖了，很聽話了，作為阿姐我很驕傲，但是現在莊梧只能發出聲聲抽泣。

“別哭了，再哭席揚哥就認不出你來了，再哭就不像現在這樣好看了。”海海哄著她。

“對不起，對不起，海海，對不起。”可這麽多年的愛恨，又有誰能最後說明白，究竟是誰對不起誰，到底是誰對不住誰更多一點。

“席揚哥等你很久了，這一次的你再沒有負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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