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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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陽,這是一些錢,你拿去吧,以後那些事也不要做了。”莊梧平靜地坐在初陽的對面,遞給他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初陽隱約猜到莊梧約他出來的目的,沒有伸手接莊梧給他的錢,他面色陰郁,早已不覆從前的陽光,莊梧覺得這才是平常的他,或者說,是不在大眾範圍內的他。

“拿著吧,這是這幾年我自己攢的錢。可能的話,離那個人遠一點,他不是什麽好人。”初陽並未反駁,到底還是接下了信封。

江畔給莊梧的資料上寫著,初陽確實是本市高校的大學生,但是是今年年初剛調入學籍,根據找到的照片,當初的初陽在沒被火災毀容之前與海海並不相像,只是體態相似,來到本地的初陽遇到了曾經的同鄉,林子堯,兩個人住在一起,且關系暧昧。

“媽媽,媽媽,小西難受。”天氣反常,半夜裏小西發了高燒。送到醫院,值班的大夫給小西做完了抽血化驗,收到結果,竟然得了急性肺炎。

她只好給莊彥平打了電話,莊彥平接到電話,趕緊換了衣服,匆匆往醫院趕。

醫院先給小西掛了水,怕耽誤了治療時間,催著莊梧趕快去樓下交錢,她一刻也不敢耽誤,親了親小西的面頰,小西別怕,媽媽馬上回來。

她想,要是席楊在小西身邊多好。

可等到回到病房,病床上,小西已經不見了。

她整個人急的快要瘋了,想給江畔打電話,可江畔和章曼菱正在國外旅行,一時片刻也趕不回來,她猶豫片刻,最後撥通了腦海裏的一串號碼,這是當初離開時周竟給他的號碼。

她能感覺到,這幾年來,在不打擾她生活的情況下,一直有人關註的她和小西,她以為是席揚。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就通了,像是電話那端已經等待了許久,莊梧壓下滿心的驚訝,“席揚,孩子不見了。”

那邊沒了聲音,在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錯了的時候,席揚只說了兩個字,“等我。”

此時天已經快亮了,一點點晨光照進來,幾個小時過去了,所有的醫護人員加上之後趕來的莊彥平,找遍了醫院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能去呢,莊彥平讓林曉鳶按住幾近崩潰的莊梧,自己再去找。

幾人這才發現,病床白床單的下擺,染了點剛才沒有的紅點,莊梧輕輕地走近了,生怕把睡著的小西吵醒了,她的小西,那麽聽話,果然在等著媽媽。

席揚接到電話時,心裏只剩了欣喜,等鈴聲響了兩遍,才手忙腳亂的伸手去接,聽到這個消息時,席揚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周竟的游戲結束了。

淩晨時分席揚趕到時,只看到這樣的場景,莊梧抱著血液回流,早就沒了命的小西,輕輕搖著,唱著歌。

那是他只能在周竟給他的照片裏,看過無數次的,還來不及心疼的,他和莊梧的第二個孩子。

“小西最喜歡聽媽媽唱這首小熊和洋娃娃跳舞了,小西說自己是小熊,媽媽是洋娃娃。”

“莊梧,想哭就哭吧。”席揚輕手輕腳的走到她身旁,跪在病床邊,伸手把她濕的發絲攏在耳邊。

莊梧語氣平靜,一字一頓的說,“席揚,我們的孩子,死了。我明明已經很愛他了,可我們的孩子還是又死了。”

莊梧哭喊著,一邊叫著打著席楊,“你還不解恨嗎?為什麽不把他留給我呢,你知道他第一聲叫的是爸爸,可你在哪呢?”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就讓她恨他吧,恨著他,才有力量好好地活下去。

莊梧第一次有孩子的時候,他其實心裏開心極了,他從來沒想過,或者說,奢望過,自己會成為父親,但他知道,周竟不會放過他,也不會放過莊梧,所以他自私地暗示莊梧把孩子打掉,這個孩子現在降臨在世上,只能成為牽絆。

莊梧第二次有孩子的時候,他知道,這次莊梧不會舍得,因為這是他和莊梧兩個人的小孩,但是,他還是怕,怕周竟會偷偷對莊梧不利。

周竟每次來的時候,都會甩給他一些照片,照片上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吧,周竟笑著說,越有感情,失去的時候才會越心痛。

游戲已經開了局,只等周竟叫停。

以後再也不會有一個叫小西的小孩,生出來是臉皺皺巴巴的,可後來長大了成了個奶娃娃,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拽著她的衣袖,一步一步的學著走路。

再大些他迷上了糖果,乳牙壞了好幾顆,疼的在自己的小床上直叫,不知跟誰學會了伸出三根手指,發誓再也不吃糖,再見到糖果還是會像長了小翅膀一樣飛了過去。

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孩子為她蓋上小小的被子,反覆數著她的長睫毛,軟軟的叫著她媽媽,困了依偎在她的懷裏。

“是誰把小西藏到床下的?是誰?”莊梧哭喊著,誰能告訴她,為什麽還不放過她,放過她的小孩。

“姐姐,我剛剛看到初陽哥哥和一個醫生在走廊裏過去。”莊桐嚶嚶哭了起來,她的小侄子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跑過來叫小姨呢。莊桐還小,林曉鳶神色覆雜地緊緊地捂住了莊桐的眼睛。

病床旁的莊彥平心痛不已,把兩個人留在了病房,帶著林曉鳶和莊桐站到了走廊。

“小西,是因為見到的是初陽哥哥,才沒叫媽媽的嗎?讓初陽哥哥,替代媽媽,永遠陪著你,好不好。”

初陽在醫院的一間病房裏等了很長的時間,被找到時,他在窗戶旁靜靜坐著,入神地看著手裏的信封。

那年他剛滿二十還在外邊上學,每逢寒假打完工回家,總會貼心地給父母弟弟帶上小禮物。

父母年紀大了,父親在工地幹重活,母親灌了好幾年的氫氣球,在道邊上叫買,五塊錢一個,他記得很深刻,因為又一次他和同學一起回家的時候,同學想要買個小熊維尼的黃氣球。

同學交錢時,初陽一擡頭,看到了牽著一大串氣球的母親。

初陽張了張嘴,沒等他開口,母親表情一痛,為了怕他在同學面前擡不起頭來,牽著氣球走遠了,初陽楞在原地,為了自己說不清的自尊心,沒有去追母親。

誰不想堂堂正正帶著父母,帶著孩子出門。

父母這麽勞累,只是為了供他和弟弟學,眼看就要把他供出來。結婚初陽也不用父母費心買房子,等他畢了業,兩個老人終於能享享清福。

臨近新年,初陽終於揣著打工的錢,高高興興地回了老家。

母親說,新年前幾天氣球賣得好,街上帶著孩子的大人多,一定要在家裏灌幾個氫氣球,初陽拗不過母親,也上來幫忙。

誰能想到煤氣質量不過關,爆炸的氫氣球引發大型火災,父母為了救臥室中的弟弟,全都葬身在火海,而正巧在廁所洗手的他呢,也被毀了容。

活著太艱難,現實總是教會我們認命。

後來初陽逃到了這個地方,在這個城市遇見了曾經的小學同學,林子堯,年輕的整容醫師,初陽的房子租期到了,住到了林子堯的在本市買的房子。

受盡了冷眼的初陽,最後選擇由林子堯主刀,進行了幾次的整容手術,眼角不應該開刀的地方,林子堯也替他動了刀。

他不知道如何評判整完的相貌,只是覺得變得比從前好看了許多。

再也沒有人叫他醜八怪,叫他少上街,少出門。

兩個人還互相開玩笑,說是以後要做對方的伴郎。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裏,初陽看著鏡子裏陌生的臉,他只能依靠相對熟悉的林子堯。

後來的林子堯認識了一群狐朋狗友,沾了賭博,賭贏的時候少的可憐,賭輸的時候太多,收入雖然多,還是慢慢欠了一大筆賭債。

林子堯哭著跪著求他,向他借錢,初陽本來就沒存什麽錢,手裏只有親戚一次性接濟他的錢,也只能選擇借給他,林子堯痛哭流涕地一再向他發誓,再也不沾賭。

但還是一犯再犯,初陽實在沒辦法,走了邪道,慢慢的做起了幾次少爺,初陽潛意識裏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被人嫌棄的毀了容的醜八怪,他也有了給林子堯的錢,所以那一次,小藝才會撞見兩個人撕扯。

初陽終於下定決心,不想再跟林子堯往來,因為他不想再欺騙莊梧了。

隔著玻璃窗和莊梧對視,初陽就意識到,這張整容後的臉與莊梧一定相識,或許兩個人還有著很深的感情。

這一切是按安排好的圈套嗎?是在火災前,火災後。初陽心驚不已,質問自己,為什麽林子堯會把他的臉整成這樣的容貌?或許在他認識林子堯前,他就已經爛賭成性了。

林子堯幫他,只是為了利用他。為什麽單單選中他,只是因為他與那個人有些相似的地方吧。

但是林子堯欠錢是真,為了林子堯,初陽還是懦弱地保持了沈默。

初陽想過自己玩笑時寫給林子堯的話,所以即使我哪天快死了,我也會把它弄得像一起意外事件,這樣你以後想起我來,也不會那麽傷心。

初陽瞇起眼睛,看著指尖透過的細碎的陽光,這一刻,他的臉上充滿了溫情,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提前吞下的安眠藥已經起了作用,對不起,我做不到了。

“周竟,你還不出來嗎? ”周竟擺著手,走了出來,稱讚道,不愧是中南的另一半啊。

席楊微微皺了皺眉,糾正他,“中南是你,從來都只是你。”

“好吧。”周竟惋惜的說到,“席楊,這次的游戲好玩嗎?比起趙晨光的那場游戲如何?為了送你這份禮物,我可是花了好幾年的心思。”

“我的好兄弟,我的左右手,跟我回去吧。”周竟做了一個禮讓的姿勢,“席哥,請吧。”

席楊推開了要上來綁他的手,語氣平靜,“別碰我,我自己走。”

阿梧,我必須回去了,沒辦法陪在你的身邊。

也許是因為生長環境,席揚學會很好的掩飾內心想法,就像現在,他心痛到極致,面上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我想送你一份禮物,阿梧。”夢裏的席揚沖她微笑道,他的手放在染了血的胸前,源源不斷的鮮血流了出來。

莊梧想要向他靠近,可剛邁開步子,席揚的身影就向後退了一步。莊梧想要出聲叫他,可她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她狠狠地捏著嗓子,莊梧一步步緊逼。

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席揚的身影越來越遠,我求你別走,莊梧無聲的哭喊。

可席揚的身影倏然不見。她感覺有人拉扯著她的手和腳,是誰,是她渾身是血的孩子,一遍接一遍地問她,媽媽,你為什麽把我打掉?

是誰在她身旁擦身而過,那結伴而行的坡腳男人和艷麗女人,是誰,是涯羅和沙琳。

有人緊緊的拉住她的手,是誰,她擡頭。

“海海”莊梧猛地從病床上起身,這聲海海一下子把在旁陪床的江畔弄醒了。

江畔起了身,隨手拿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端過櫃子上的小碗,“莊梧,你看,粥又涼了,可你終於醒了,我下去再買一碗,老爺子身體不好,你睡了三天,他們實在扛不住,我就催他們回去了。”

莊梧的手緊緊攥著,指節被握的漸漸有些發白。

“人走茶涼,可總會有人續上,有些事忘了,未嘗不是一種得到。”

莊梧叫住了已經出門的一半的江畔。“他......已經走了嗎?”江畔的背影落在莊梧的瞳孔裏,她看到江畔的頭微微點了點。

莊梧依稀記得那天的場景,她的小西,她的寶貝珍寶,她為他換下帶血的小衣服,她為他洗幹凈染血的小臉,她在看著她的小西被推進火化爐的那一刻,她聲嘶力竭的大喊大鬧,引得旁人紛紛側目,她的痛楚那麽直接的蔓延著,莊彥平使了九成的力氣才勉強壓住她。

江畔怕她想不開,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聽著不斷傳出的唔咽與呻|吟聲,還是離開了。 莊梧的身體窩在被子下,不斷地抽搐痙攣,可小西的父親還是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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