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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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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好疼啊,嘶,疼。”莊梧瞪著海海,看著他撅著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使勁兒的拉過來他的手,把他帶過來,但上藥的時候到底還是下手輕了些。

大清早本來是好好地,沙琳去了白蘭那,海海自告奮勇地跟著莊梧上山采些山蘑菇。

可等莊梧收拾好,背好背上的籃子,拿好手裏的鋤頭,再回頭,海海已經不見了,開始她也沒著急,放下手中的東西,坐在凳子上等了大半天,也不見人影,她這才上了火,放下東西在屋裏找了起來。

屋外漸漸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每逢下雨河水都會漲的老高,莊梧怕海海不聽話地跑到了河邊,再不吉利點淹了水,也顧不上撐傘,匆忙的跑到了大橋邊,莊梧離老遠看見一個黑點,以為是海海,瘋了似的沖了過去,走進看清,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半蹲在河邊上倒水。

莊梧下河撈了許久,冰冷的雨水把她的衣服全打濕了,臨近傍晚才從河裏趟出來,她手腳沈得像灌了鉛,可哪裏趕得上結成塊的心。

滿身水的莊梧在屋子裏坐了片刻,接著用顫抖地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阿姐。”海海聽見動靜就醒了,就從卷成筒的涼席子裏鉆了出來,揉著眼睛,不明所以的看著莊梧往下淌水的衣服,原來海海等莊梧等困了,不知不覺間睡著了,他睡覺向來不老實,睡著睡著就自己把涼席卷了起來,他身子短,圈在涼席裏,莊梧第一次找他的時候自然也沒找到。

莊梧背對著他端著茶杯沒有動,海海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大了點,清楚了些,莊梧有點發僵,轉過身看著海海。

海海看著她眼圈泛紅,呆住了,接著,莊梧瞪著眼睛把海海拽了起來,抓起平時用來打蠅子的拍子,倒拿在手裏,對著海海一頓猛抽,打海海記事以來,這是莊梧第一次打他,但他在那一刻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她的惶恐和不安,所以不躲不逃,也沒叫疼。

莊梧抽了幾下就停手了,把海海抱在懷裏放聲大哭。等莊梧哭累了,才想起要給海海上藥,她把海海的衣服掀起來,剛才她正在氣頭上,下手重了些,皮膚上一道又一道的紅印子,她拿了藥給海海抹上的時候,海海才叫出了聲。

海海見她不像剛才那麽生氣了,軟下聲音,支支吾吾的說,“阿姐,我餓了。”

莊梧這才想到,海海從早上睡到現在,只吃了頭午一頓飯,只好把藥膏遞給海海,讓他自己把藥上完,起身給海海熱幾個粽子,找了身幹衣服換上。

“阿姐阿姐,”海海討好似的捧著個剝好的粽子湊了過來,“這回你吃粽子尖吧,我吃粽子屁股。”

原來粽子吃多了容易積食,莊梧平日怕他無法消化,只讓他每次吃飯咬個帶蜜棗的粽子尖,看著他獻寶的樣子,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再大的火也就發不出來了。

莊梧聽沙琳回來說,臥床的阿婆這回大抵是撐不過去了,過了幾天莊梧得了沙琳的默許,把海海留給沙琳看著,一個人去看看阿婆。

她進了裏屋,把剛摘下的花插在吃過的罐頭玻璃瓶裏,只盼阿婆能挺過這個花期。

白蘭坐在一旁看著床上熟睡的老人,看見莊梧走過來微微笑了笑,向她招了招手喚她坐在身邊。

莊梧觀察到白蘭這幾日好像瘦了許多,神情蕭索,她感覺那雙消瘦的手輕柔的撫過她的眉,像是自顧自的說,“咱們把阿婆送到醫院吧。”

“我答應過他,和阿婆一起接他出來。”又說,“到時候把孩子也接回來。”

莊梧不知道這些話裏的意思,可聽在耳朵裏,也感到莫名的酸楚。她安靜地靠著白蘭的肩膀,配合的一下又一下的點著頭。

那時她就覺得,人能平穩的度過這輩子,該是多麽的不容易。一生無病無憂,是多少人的奢望。

那個“他”大抵說的是白姨的丈夫吧。守著一個無望的囑托,可天大地大,上哪集住院費去,更別提之後的高昂的治療費了,況且就算集到了足夠的錢,阿婆那麽固執,又怎麽會願意去醫院治療?

莊梧不知道怎麽才能安慰眼前的這個女人,只能伸手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後背。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靜靜地註視著屋子裏發生的一切。

“莊梧,替白姨照顧阿婆幾天,白姨很快就回來,”

莊梧下了很大力氣點了點頭,白蘭出門前像是什麽要說些什麽,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看了看她,看了看床上躺著的老人,轉身出門了。

微微的霞光打在白姨離去的背影上,像是點點的佛光,襯得有些慈祥。

佛祖大慈大悲,救世人於水火之中,可誰能告訴她,這世間真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

她看了看垂死的肖阿婆,她參不透。

她等了好幾日也不見白姨回來,她回去了一次,沙琳知道她有幾日才能回來,叮囑她好好照顧阿婆。

莊梧時常陪伴著阿婆,阿婆偶爾醒來,看見是她,睜開眼看了她一陣接著又睡過去了,大部分的時間並不清醒,同時也不進食,熱天裏身體常躺著地方生了瘡,莊梧常常端了水替她擦擦身體,有時還需替她收拾排洩物。

可即使屋子開了窗,還是進不來人,嗆得人腦袋直發昏,阿婆只有時而在清明的時候,哆哆嗦嗦的用顫抖的手吸一口又一口的大煙。

她用手一下子一下子給阿婆梳理著稀疏的白發,她聽不懂臨滄話,可她知道,這人怕是快不行了,外面的人都說估計白蘭是受不了了,終於跑了,一日兩日行,可哪有人受得了一輩子拖著個生病的老婆子過生活的。

可她覺得不會的,因為白蘭對她說過,一定會回來的。

“你進去看看吧,”兩名看守所的民警站在門前停住了。

莊梧剛驚喜白蘭終於回來了,才註意到屋裏走進來的民警,看長相大概三十上下,面容雖然平和,眼神淩厲。

莊梧不知道緣由,只是走過去扶著白蘭進阿婆所在的屋子,剛剛民警那句話她也聽到了,白蘭的手上冰涼冰涼的,全身還在不停地冒著虛汗,中間還隔著些間斷性的抽搐,她扶著白蘭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阿婆的身旁,此時的白蘭抽搐的更嚴重了,她覺得甚至在下一秒,這個人就會休克。

她心裏怕得不行,死死的咬住牙,剎那間白蘭的身影如厲鬼般撲向躺著的阿婆,她看明白,白蘭是想用最後的力氣掐死阿婆啊,原來白蘭是想把阿婆一起帶走。

阿婆昏迷在床上,就那麽一個人,靜靜的躺著,像是已經死了許久。

“阿軍,你看,我答應你的我做到了,”白蘭的手在沒觸到阿婆的時候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力氣,她如釋重負的喊完,那雙手接著垂了下去,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屋裏立在一旁的民警趕快沖上前來,可翻過地上的人,試著在一種按了幾下,也已經沒了呼吸,莊梧在白布蓋上的那一剎那,在看見白蘭嘴角掛著的微笑時,驚恐的跑了出去。

她強壓下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不停地奔跑著,她仿佛連聽力也失去了,只能聽見枝杈的顫抖,連眼睛裏也失去了顏色,只能看見滿眼的血色。

這是白姨的救贖嗎,這難道不是世間的一種諷刺嗎。

沙琳早就在外面等了許久,手底下下了狠勁抓著莊梧把她拖走了,她試著掙脫沙琳的控制,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警察的背影離她越來越遠。

她睜大了雙眼,眼淚順著眼眶沾濕了衣服,可她的救贖呢,是殊途同歸的死亡嗎?

這世間唯一對她好的人也去了,難道真的是善有善報嗎?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離開之後,屋子裏閃進個人影,也不知道躺在床上的阿婆原來沒死,這時也被來的許多人吵醒了,回光返照地拖著病體,從床上撐了起來,“莊梧,莊梧,”沙琳聽了過來找她們的人的話,也難免吃驚的瞪著眼睛,連忙拖著她回去。

俞辛江看著冷冷的黑屋子,兩只破破的大櫃子,整個屋子看起來臟兮兮的,像是覆蓋著永遠也洗不幹凈的塵世的汙穢。

俞辛江慢慢走過去,扶起來了阿婆,老人家頭發枯灰,臉型稍扁,笑起來嘴裏的牙齒黑紅,但是卻十分和藹。

沙琳推了莊梧湊了過去,莊梧走了幾步屈膝蹲了下去,靠近阿婆的身旁,阿婆用那雙顫巍巍的手,摸了摸她額前細軟的發。

俞辛江好心問道,“阿婆,你有什麽心願,可以跟我們說。”

阿婆霍然擡起頭,看了看沙琳,沙琳用蹩腳的臨滄話對著床上的人幫忙解釋著,阿婆作了答。

就連沙琳聽了阿婆的回答也不知道應不應該接著說,“莊梧,阿婆說,阿婆說讓你嫁給她的長孫。”

冥婚暫且不提,俞辛江聽了只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警局裏抓捕後調查過白蘭的資料,她只有一個男孩,也早就送給別人撫養。

長孫,哪裏有長孫,阿婆的長孫出生沒幾年就死了,是有個小孫子,早就放到別人家寄養,說道,是不是聽錯了。

“好孩子,好孩子。”沙琳立在遠遠地一旁,用細微發顫的聲音解釋說。

莊梧心裏只剩下詫異,那時她躺在肖阿婆的身邊,自顧自地說著這麽多年的一切,說著席揚,沒想到這個老人把她的話入了耳,莊梧望著阿婆那雙渾濁的灰白的眼睛,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那一刻仿佛有驚天巨雷敲在了她的心口,活生生地砸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

只有她自己懂得,原來阿婆什麽都明白,她感謝阿婆的成全。

莊梧知道自己終究是要回去的,這一年她十五,按照她這個年齡,在寨子裏最後還是要嫁人的,被逼著嫁人生子,這意味著她一輩子會與這個寨子有牽絆,與這個她想逃離的地方無法分開。

還是忘了吧,都忘了吧。她在心底悲痛的吶喊。

阿婆讓人去左邊的櫃子上夠一夠,接著縮著已經佝僂的身體躺在床上,又不出聲了。

沒過多一會兒,俞辛江已經讓差人備齊了所有的東西,大紅花燭,供果和香爐,俞辛江踮起腳尖,伸出手向左邊的櫃子上摸了一摸,沾了一手灰不說,那東西好像被人放的太靠墻,俞辛江按捺著好奇心,指尖一碰,染了灰的白布蓋著的東西倒了下來,順著櫃子的一側掉了下來。

砰地一聲,眾人看清楚後頓時屏住了呼吸,原來是一個小小的牌位,看來是去世的時間太早,不能大操大辦,只是簡單處理了。

俞辛江拿出職業素養,彎腰撿了起來,連那牌位上“中南”二字都刻的那般小,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誰的牌位,這必定就是阿婆的長孫。

就連冷靜地莊梧此刻都難免有些慌張,可她必須鎮定下來,不能被其他人看出來。

大廳中央被人擺著一只火盆,一沓沓紙錢被人不斷扔進去,正劈劈啪啪的冒著火星。

沙琳算是妻家的人站到了右側,阿婆被人攙扶著,側躺在左側的椅子上。

所有人仿佛都被這悲傷的氣氛感染,這不算是正經的冥婚,但絕對是在場所有人參加過的最沈重的一次。

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到沈重,接連的兩場白事,一場沒法算作紅事的喜事,沖的人太陽穴鉆心的疼。

俞辛江作為主婚人,莊梧跪在蒲墊上,扣了三下首。

俞辛江喊完“禮成。”二字後,阿婆手猛地垂了下來。莊梧跪在地上,難抵心底的苦澀,頃刻間淚流滿面。

當夜莊梧睡得極不安穩,她夢到一個男人,胸前配著黑色的花,穿著一套大紅色喪服,騎著一匹慘白的紙糊的馬慢慢的向她靠近,夢裏的她的聲帶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人的臉她看不清。

“我來娶你過門。”那恐怖聲音一遍遍在她的耳根響起。

“阿姐,阿姐,快醒醒,你做噩夢了。”海海把莊梧搖醒了,冷汗把衣服打透了,海海抵不住困意睡著了,莊梧抱著海海一坐就坐到了天亮,之後才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迷迷糊糊的入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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