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陳年老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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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功予第二回瞧見姜家那倔強別扭又不識擡舉的姑娘,是一個春天的傍晚。

一整日的暖陽散盡,落下層層疊疊的餘暉,長了腳一樣攀在高高的墻頭不舍得走,熏得人懶洋洋,連骨頭都要酥。

他於族中學堂回來,行經廊下,猛然一擡頭便望見這樣好的□□,自然不能幸免,忍不住就微微駐了足,瞇著眼睛去瞧。

覆壓滿枝的花兒,翠綠欲滴的青葉,然後是白墻灰瓦,籠子一樣的屋檐,乘著春風一片,全都落在他眼底,連帶急匆匆腳步聲,展眼就到身前。

那廊下有人在叫,聲音沈沈不定,當是在做賊,有點心虛,“快快快,留神切勿要磕著碰著,不然仔細你們皮肉。”一夥子人風一樣呼嘯著自他身邊過去,領頭的那個冷不防瞧見了他,卻不驚慌,只彎身問一聲,“大爺。”

他年紀還沒有多大,尚且是個身量未長成的少年,人事反通透,聞言自然要端著架子,又板著一張臉,整個人無端端便老氣橫秋起來,應道,“嗯。”

眼睛不閑著,骨碌碌轉上兩圈,他突低眉去瞧那夥子人身後,“咦”一聲裝作好奇模樣,問道,“這樣急,可是你們家二爺又有了什麽事?”

這是問的極婉轉一句話,局外人若是不知曉,定然要說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又稀裏糊塗讚嘆一句兄友弟恭,只怕要將那好話說遍。

然則這領頭的卻是個知曉內情的,一驚一愕之間,反應真是極快,又躬身做一個禮,低眉順目道,“勞大爺掛念,二爺這陣子甚好。”

他一嗤,聽了這話也只是當做耳邊風,一個字也沒往心裏去,踱開兩步欲走,可足下未邁出去,又突地停下來,轉頭來又站回原地,擰著眉頭直勾勾將人望著。

天是一片暮色蒼茫,紅霞也開始退幕,他一雙眼眸漆黑似墨,定定望過去,小勾子一樣長著倒刺,藏盡鋒芒無數,斂遍深思滿目。

那領頭的長隨很是見過點大世面,縱是叫人這樣不掩飾地瞧著,也半點不怯場,退後一步擋於眾人身前,仍低沈著聲音道,“大爺可是還有吩咐?”

他警覺揚起眉,卻不動聲色搖搖頭,回道,“無事。”

慢吞吞又瞧那人一眼,只覺自己被當成了傻子,可轉瞬又是一嘆,嘆自己多管閑事。

廊下垂著腦袋的長隨等不及,久久不見他直道來意,只好肥著膽子逾矩一回,“大爺若是無旁的事,小人趕著去給二爺辦差,不敢耽擱,便不伺候大爺了。”聲調不軟不硬,帶著點難言的倔意。

他猛一回神,收回眼,不大在意擺擺手,“既如此,倒是我的不是。”

一句話便是一個坑,那長隨少不得要賠禮,忙惶恐欠身,“大爺誤會,這卻是萬萬不敢的。”

這一欠身不得了,身後乍然空出好多,要把苦心掩藏的秘密也揭露開,一層層延展在人眼前。

他眼睛尖又毒辣,一眼瞧見那群子底下人搬了個厚厚粗麻袋,隱約是個人形,口子卻沒掩實,於那縫隙之處將露未露掉出一點青鴉鴉的梢尾。

正一晃一蕩,乘著春風一片,似是在嬉鬧。

於是他心下便明了三分,哦,定然是做的什麽見不得人勾當,擄的哪個好人家兒女,旋即又嘆一口氣,未曾將這起子狗仗人勢的奴才放入眼裏,連多看一眼都懶怠。

花影重重,春深又重,這是一個靜謐而又難安的傍晚,老宅院裏,腌臜事數也數不盡,全都為的爭一回寵奪一回愛,要不就是金銀錢財紅妝粉黛。他自然知曉,也就隨著那群人退下去了。眼睛卻怎樣也忍不住,要被那青鴉鴉的發尾勾走,等遠遠瞧不見人時也難回過神來。

那鴉青的發如同一把小勾子,撩撥人心,癢癢撓在軟肉之上,勾住了便再也不放。

然而彼時他定然不知,要不得多久,他便能重新見到這小勾子,還傷人,甚是鋒利地撓上來,抓你一個血肉模糊。

然後就是血肉模糊那一日,他第三回同這小勾子相見。

與上回隔了兩日,他領了父親吩咐,往他弟弟住著的寒香院走一趟。因是自家,身邊倒是未曾帶著人,連一個伺候起居的小廝都不見,自顧自悠閑地跨過正堂,往後面寒香院去。

至院門,這便是他同姜家那倔強而又別扭的姜家姑娘第三回相見了。

彼時他還一楞,到底是年歲不很大,連掩藏都不大會,甚或是不想。

分明腦海裏翻來覆去一句話,——“這妹妹我曾經見過的。”

是他自從戲折子上學來的,講的是個閬苑仙葩同美玉無瑕的故事,旁的他一概不記得,唯獨只有這一句,在他望見她的那一刻,無比清晰而又深刻地被他回想起。

那是怎樣一個情形?他描述不出,腦海裏詞語有限,平素又不是個愛說話的,只好將人望著。

可望了兩眼,他卻察覺出不對。

這姑娘安靜得過了頭,那回在姜尚書府上見著時,還能小蠻牛一樣橫沖直撞,沒道理一入了韓國公府便成了小白兔。

定然是風水不大對,他點點頭,兀自下了定論。正折身要走,回去好生尋個算命先生來蔔上一卦,可冷不防天降奇緣。

不對,是飛來橫禍才是。

那嬌滴滴的小姑娘“砰”一聲歪了頭就往地上倒。

階前開著花,翠枝黃蕊,引得粉蝶爭香,太陽光一蒸騰,滿院子都是醉人的香。他便是在這樣一個慌亂的下午,突地同這小蠻牛一樣的姑娘再次狹路相逢。

可真是不美妙,半點沒有才子佳人的氛圍。

偏生廊下籠子懸著的鸚哥還在耀武揚威地跳,“不準跑!不準跑!”慢條斯理走上兩步,一畜生也沾染上了主子的高傲,“不準跑!不準跑!”翻來覆去都是這一句,那有什麽氣勢可言。

他這才心有所覺,擡袖要去扶這姑娘,可那邊這姑娘已經醒過神,青黑著一雙眼將他望著,活似他是心黑手狠一尊兇神。

他便有些不自在,訕訕收回手,半晌沒答話。

卻是她先開口打破沈默,“你……”

他皺眉,牢牢盯著她,仍舊沒說話。

她所有的骨氣都不覆存在,只是將他當做了一個路人,雖熟識,但不可依靠,盡管如此,心裏話還是說出來,“……能帶我出府嗎……”

他看一眼她瘦削單薄的背影,又看一眼這面上松懈實則牢籠一樣韓國公府,搖搖頭,“大抵不能。”可到底還是沒折身就走。

她的肩線頹下去,隱約有些失望,“算了,我就知道是這樣……”聲音低到不可聞,“你……有吃的嗎……”

他一楞,不知道要怎樣接這句話,可身體快於頭腦,已徑直將手裏書袋遞過去。

——那裏裝著點心匣子,是早上往學堂去時,院裏奶娘不放心給他塞上的。

小小的姑娘也學著他一楞,接過書袋翻出點心盒子再打開,顧不得同他道謝,埋頭就捏起點心朝嘴裏送。

當是餓極,不然為何這樣狼吞虎咽,同他平素識得的姑娘們半點不相似,一點規矩禮法都不顧。

他看著莫名觸動,在她身前蹲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說話,“你是不是很餓?”

她點頭。

他又問,“你怎麽跑來了這裏?”

她搖頭,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可眼裏亮晶晶,刺得她眼睛疼。

他便不問了,換了話頭又說起來其他的事,“你為什麽會這樣餓?”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要怎樣回答,沈默地垂下手,恰好露出半截白而細的腕。

只是紅痕遍布,哪有豆蔻少女的嬌嫩。

他心下了然,平素只知曉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是有些病的,可萬萬不知曉竟然病到這樣厲害地步,兇神惡煞一樣,嬌花般的姑娘也能下了狠手。

到底還是沒久留,扔了傷藥折身就回了自己院子,卻已經忘了自己要來做什麽。罷了,左右關系不大。

後來的後來,他自然見過這小蠻牛好幾回,點心匣子,傷藥,街口新出的白糖糕,手藝人草串子上紮著的紅糖球,他都給她帶過。

每回得她一個笑臉,這就夠了。

他以為他能年年歲歲這樣過下去,入金馬,登玉堂,閑時一盞新茶,愁時一味陳酒,稍稍等年歲長成時憑祖上蔭蔽領一個體面又閑散差事,當她是小蠻牛一樣養。可或是天都瞧他不慣,要給他生出一點事端。

恰好逢上多事之秋,熹佑二十三年還是二十四年來著,那一年五月初五,端陽節。

他一向於這些節景不大在意,是以也不知什麽時候就悄然起了風波。府中人人自危,恨不得卷了包袱裹各處奔逃,連上三月的工錢都不要。

山雨欲來風滿樓,果真這話不假,不過月餘,二三案事發,彈劾的奏疏雪花片一樣落到皇帝的案頭。朝堂之上,自也是人人自危,生恐叫這沒什麽邊際的大火燒了身。

一個個全都是老滑頭,官場之上浸淫成了精的,自是有一點風聲就能聞出味兒來,旁的手段不會用,跟紅頂白捧高才低卻順手。

他家自然不能幸免,縱使是高門貴胄,著架不住好些人眼紅,揭老底的折子一本接一本呈上禦殿之上,罪名真是要羅列到罄竹難書。

眨眼之間,叱咤風雲韓國公府跌落雲泥。

抄家那一日,是個晴天,他頭天還去姜家望了望,只隔著一條街,未上前去。當時還慨嘆,可誰知這樣快就落到自己頭上,真是報應。

來來去去的人搬了財物去造冊,他慣常用的梨花木案,幼時極喜歡的金絲鳥籠子,院子裏樹下起出來的白銀箱子,一個個自他眼前消失不見。他站在廊下眼睜睜瞧著,可是有什麽用,那些他的喜歡他不喜歡的,流水一樣全都往外送、

恨不得連青磚都掘出來。再挖上三尺地,一點蟲子渣都不放過。

府門前開得好茂盛一片山茶花,嫣紅的花翠綠的葉子,似是染了人血,他打眼瞧見,忍不住就要想,她家那時候,是不是也這樣亂呢,鬧哄哄一團底下人全都變作了烏眼雞。

他腦仁子小,從來都裝了詩書禮義經史子集,除開這些再也裝不下旁的東西,可是那張臉卻一直刻在心內哪一個角落,念念不能忘。

時常夜不成寐,夢回之時再將她想起來,難免要覺得這人家破人亡中也有自己過錯,所以也便愈發掉進牛角尖裏,犟頭鱉一樣轉不過來彎。

大抵情之所至金石為開,連老天也見不得他這樣煩人,要好心給他設一段緣分,管它良緣孽緣,全都由著他去結果。

於是五年後,司禮監一個寒冷而孤寂的冬日,他重又遇見了她。落花映著雪,凜冽冬風裏,只一眼,他便將她瞬間蒼白的臉孔瞧入眼裏。

這叫做什麽呢,踏破鐵鞋無覓處?還是終得天恩開眼?他不知道。

要命,他真是著了魔,不然就是被鬼迷了心竅,要不自己為何不再是自己,對這樣倔強一個姑娘一見鐘情,分明蠻橫起來便絲毫不講道理。

可這世間若是事事都講求一個道理,哪裏來的那樣多癡兒怨女,戲折子又要從哪裏追究起。少不得他受累一回,先動這個心。

他從前聽過家裏的戲子唱一段極婉轉的戲腔,依稀記得是“所有不眠夜都念你——”

坊間淫詞艷曲露骨,大家的少爺自然是不屑聽,聽過了只是思量片刻便拋到腦後。偏偏那時還覺得極虛矯,可這時想起來又用到自己身上一瞧,竟是莫名契合。

他想她入骨,以至感天動地,在五年之後,重新遇見了這人。

當是病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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