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魏侯嬌女

關燈
晚間四名美人入府,臨光自然沒眼緣瞧見,她一整日都不大得勁,連遠王府裏事情都不願意摻和,索性掖著手瞧底下一群子人忙忙碌碌。

西邊的亭子少了兩塊踏腳的階磚,找人修補修補填上;東邊的果子樹早不知曉枯了幾多年歲,架了梯子來該砍的砍該折的折,礙事。不過這些瑣事是央告不到臨光眼前的,她不過是走個過場,實則要問她來這遠王府裏做什麽,她自己都不知曉。

幸在白榭雖不大靠譜,可還是夠講義氣,晚間送了四個美人來還不忘將她捎帶著領回宮,也是難得。

晚風徐徐地吹,鉛雲倚彎月,將這寬寬的街也染上一點不大亮堂的昏黃,臨光揭開簾子瞧漸漸遠去的遠王府,沒忍住,嘆一口氣。

白榭與她同車,半個男人沒什麽男女大防,那些虛架子貴人規矩也就不講究,瞧她一眼,方才問,“怎麽,不舍得?”

這兩人平時打交道不大多,可今日應當是跑了一趟遠王府的關系,沒來由親近許多,話也多上幾分,甚或連臨光自己都未察覺。

她搖搖頭,“沒有的事。”可彎彎繞繞心思藏起來,她到了這時還能同人耐著性子說話,不容易。

夜風卷起來青布簾半個角,白榭也循著那風朝外看,觸目所及卻只有一片夜色如墨,映著不知哪家哪戶兩盞燈,似是深海裏浮沈著的兩尾魚。

不知來處,亦難明歸宿。

他整整面色,放低了語調,“那便好。”又瞟她一眼,覺著這是個不大好問的事,索性閉嘴沒再說話。

只有車軲轆跑得快,骨碌碌追著青石磚,不一會就能到宮門前。

自然你回司禮監我往立身館,一人走一條道,誰也不礙誰。

這冬日裏好夢成眠,臨光卻一夜翻來覆去,天將明才松神囫圇跌入夢裏。可夢裏是虛幻一場,她還是豆蔻之年,十二三歲的大好年歲,日日山間野地裏瘋跑,花開了滿山,一低眉就是撲鼻的香。

誰成想,這一轉身就過了六七個年頭,她搖身一轉,成了這深宮內院給人端茶倒水伺候人的馬牛,死了埋沒了也無人知。

分明是母親捧在心尖上疼著寵著的至寶,可為何落到這般境地,又怪得到誰呢,這樣一想,真是唏噓。

唏噓歸唏噓,隔日起來又是一條好漢,該當的差還是要當,該做的活還是要擔,好似前頭想了那許多的人不是她,腫著一雙魚泡眼去往司禮監去。

這正月裏將將開年,天家的主子爺沒那般勤快,不到二月二絕難邁出宮宴一步,是以她往司禮監去倒是無人管無人問。

白榭仍同昨日一樣,只是成了個鋸嘴的悶葫蘆,瞧見她來也不多話,徑直支了人就與她同出宮去,自己倒是躲懶偷閑,身子一轉往司禮監內衙去了。

臨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頂了一頭霧水反應不過來,幸在留下來的小太監青紋是個得用的,眼睛也尖,瞧見她遲遲不動,上前來拱手就道,“女官,今日要往魏侯府上去,目下可要登車?”見她不答,又肥著膽子去問一同留下來的老嬤嬤,“高嬤嬤意下如何?”

那高嬤嬤生得容長臉,一瞧就不是個好相與的,眼神淩厲似是帶著刀,瞥他一眼,也折身便走,扶著車轅登車不提。

臨光摸摸腦門,眼風一掃,望見普照日光千萬,始才隔著高嬤嬤爬上車。

今日走的路同昨日大不同,出皇城門往南,過禦章臺再行上半刻,方才到魏侯府。

倒是好大一位宅子,半點沒有破落戶形容,依花傍柳極熱鬧,叫人一瞧便是富戶。

也不過就是富戶罷了,朝堂之上沒什麽根基的侯府,還能翻出什麽大浪不成?

臨光一路緘默,到此時面色才稍有些松動,與高嬤嬤兩人一前一後隨著來領路的老嬤嬤往府內去。

這好大的宅子門多院墻也多,走了好些路才到頭,臨光落在後頭眼一擡,瞥見頂頭黑黑木匾上三個字——順芳樓,拿金粉圍上一圈,真是恨不得當祖宗供起來。

她沒忍住多瞧上兩眼,腹內將“順芳”兩字咂摸個透徹,又想及魏侯閨女芳名“壓芳”,覺著這魏侯府上真是將一個閨女當做金鳳凰養。攀上皇家高枝的鳳凰,不就是壓了別人一頭嗎,雖盡管這高枝是低了些,比之旁人卻是極入流。

引人欣羨,就恨自己為何沒那好命,爹好娘好祖宗又好,托生一副百媚千嬌模樣,嫁得如意郎。

可不過是嘆一口氣,這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跨步入門她又是那吃皇糧的姜女官,拖著一條勞碌命來給主子家未過門的媳婦行教習之責。

入內先是什麽都沒瞧見,只聽前頭引路的嬤嬤朝正中一跪,道,“小姐,宮裏頭教習嬤嬤並女官來了。”

高嬤嬤率先朝下跪,臨光自也是隨著行禮,她腦門上這官帽雖小,可到底還是有二兩沈,見著高門貴戶的小姐輕易不必舍下膝蓋,只彎一彎身行了個福禮,“見過魏小姐,小姐萬福。”

便聽到上頭一聲笑,輕輕緩緩還帶著點軟,道,“琢玉疊蕾,快去扶嬤嬤同女官起身……”

臨光哪敢真的叫人扶,眼風掃見高嬤嬤推脫,自然忙不疊道一聲不敢,隨在她後頭起了身。

剩下琢玉疊蕾兩個也不尷尬,收回手笑一笑又退回去。

臨光這時才真的敢擡起眼來瞧那當做金鳳凰養著的嬌小姐。

堂中恰好落進一片光,亮堂堂照著人,那嬌小姐臨著光坐,椅上白虎皮油滑厚茸,襯出嬌羞美人花一朵。

朝上看,是如花似玉一張臉,沈魚落雁之流用在此時只是俗套,刻仔細一想,竟是真的想不出什麽旁的言語來形容。

臨光宮裏宮外見過許多美人,上至恩寵十餘年不衰的貴妃,下至清粥小菜一樣的小家碧玉,不得不說,這嬌小姐實則還是當得起遠王妃這名頭的。

不過憑著一張臉,內中錦繡誰知呢。

臨光只看了一眼又旋即收回眼,乖乖巧巧站著。

那邊魏侯家的閨女雖是養得金貴,可性子卻一點都不金貴,瞧得底下人直起身,半點也不拖沓,又去支使身後幾個丫頭,“琢玉疊蕾,去端凳子來,倚雪,年前聚的雪水去泡一壺好茶來,挽風,廚下去瞧瞧有什麽可人意的點心,收拾幾樣端上來……”一副當家女主人的派頭,只怕給她半壁江山,她就能指點出大好社稷來。

幾人應著退下了,倒是臨光不大自在,厚著臉皮子站在高嬤嬤身後,良久才想起來自己走這一趟所為何事。不過她前頭有人替她擋,萬事萬物都不必要她操心。

果見不過片刻,那邊高嬤嬤已正色斂容,垂著腦袋又朝下拜,“奴婢多謝小姐擡愛……”口中頓一頓,不知是想到什麽,又續道,“奴婢等得司禮監的命,來魏侯府上辦差事,真是十足榮幸。”一板一眼說出來,倒是瞧不出什麽心思。

可奈何旁人當她是巴結,還沒等主子小姐說上一句話,便要將話接過去,插嘴道,“老姐姐這話說得得人心,真是個會說話的。”嘿嘿笑上兩聲,不是那引著她來此間的嬤嬤又是誰。

臨光一默,雖覺著這話不大對,可還是忍住沒拆穿。想必高嬤嬤也同她存了一樣的心思,要不為何也不見她說話,鋸嘴的悶葫蘆一樣,啞巴附身。

反是聽聞極低沈一聲“嬤嬤——”

臨光擡起眼去瞧,恰正好望見一雙不怒自威的眼,那眼珠子漂亮,黑白分明帶出一點狠,映著堂中落進來的光,形容不出的嚴厲。

偏底下那魏侯府上的嬤嬤還不大識趣,努努嘴又要說什麽,叫人一喝止,這才退下去了。

外頭退下去的幾個丫頭趕巧,錦凳熱茶點心盤子流水一樣捧到堂內,似是要開廟會,大祭一場五臟廟。

臨光同高嬤嬤自是不敢放肆的,斟酌再三,至此方好同魏家這嬌小姐說正經事,“來時同主子稟過,也得了好些吩咐,便是宮裏頭那回遇見遠王殿下,亦是這般吩咐過了,小姐若是不信,只管問姜女官……”也不知是要邀功還是要表忠心,不由分說拖著臨光就要下水。

臨光甫聽高嬤嬤說這話便覺情勢不好,可沒等到她想出破解之法,便聞極漫不經心的一聲,“聽這樣說,那定然是瞧見過遠王殿下了?”

她有點愁苦,若說是瞧見過,也不算,可若說是素未謀面,又不大真,這叫人沒法子回答,總不能說她只瞧見過遠王殿下一片衣服角,說出去真是丟人。一面又暗很這高嬤嬤真是不近人情,何苦要將她也拖下水。

她想上片刻,含糊其辭,“自然不敢瞞著小姐,那日曾遠遠瞧見過一眼。”腦內卻要努力地想,努力努力再努力,將那模糊的影自將要生銹的腦裏挖出來。

魏侯家的閨女固執,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又問,“那殿下可還說了些旁的?”

可臨光好不容易想起那將要被自己忘得差不多的臉,忍不住卻是一抖,惡寒自脊背生出,她一口熱氣卡在胸間生生憋成郁結。

她突然想起來,那遠王,同韓樂崎生得有五分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