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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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的火堆忽暗忽明,滴滴的水聲蓋過了所有聲響,所有的靜物都像洞穴一樣深藏地下,詭異的氣流飄蕩在洞穴中。

吱吱吱……

老鼠在巖石塊上跳來跳去,一躍而上,沖破了黑暗。低啞的叫聲從他的口中吐了出去,仿佛連自己都聽不見。

他緩緩移動了手過去,指間張大,握住了霓裳的手。右前方的火堆只有星點零火,在眼中劃過,像流星一般稍縱即逝。

錦夕,有你相伴,我今生足亦,沒有遺憾。

老人們都說人有前世今生,輪回轉世。肉身可腐,靈魂不滅。轉世為人之時,柳承一定還會找到錦夕,錦夕不要怕,柳承今生心不變,下世亦不變。

只盼錦夕還能記得柳承,只盼我們不要經歷這些苦難分離,過一段俗世平淡生活,生兒育女,老時,孝子賢孫常來相伴……

這些話,你能聽見嗎?錦夕。

老鼠竄動在洞穴上方,引來了一抹曙光。

紛雜的腳步聲踩在泥葉中,鋤頭,耙子頻頻往土裏走,人多力量大,許快就把老鼠爬動的地方給清理幹凈。

“啊,下面好深啊。”

“該是一個洞穴。有一些野物出沒山間,到了冬天就入洞穴取暖。”一個當地的村民解釋道,那人探頭往裏,“住莫幹山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麽深的洞穴呀。”

“裏面不會有老虎豹子吧?”

“南方應該少見呀。”

……來人嘰嘰喳喳地圍著洞口。

“不許吵!”王希州不耐煩地大喝,群人立即噤聲,王希州從衛兵手中取了一只電筒,蹲在石巖附近,用電筒探照底下。

由於洞口小,洞底太深,手電筒光度不強,除了看見泥漿水,就只有淩亂的石塊。王希州頗為失望,怕這一次又是空歡喜一場。

四天了,再找不到人,他們被活埋莫幹山這個事實,不承認也得承認,王希州不想在此浪費時間,準備再回去拍戲的附近樹林。

“我要個手電。”那個村民不顧汙泥臟,趴在地上,推開堵在洞口的石頭,石頭咚咚落地之後,村民往裏面探得更低。

幾分鐘過後,村民上來急急地喘氣,“像有火光。”王希州大喜,給村民找來根繩子,村民敏捷的身體慢慢地往下走,王希州慢慢在上面放,不忘問到,有沒有人?有沒有人?

村民順利落地,手電筒瞄準了那一方即將熄滅的火苗,正要往前走去,忽然碰到了一個異物。他忽然心裏毛毛的,黑幽幽的洞穴裏藏了獸物也不奇怪。

王希州在洞口邊急得團團轉,連聲問,“有人沒有?”裏面還沒有回音,他找了條繩子系了安全部位,正要下去,就聽見村民的狂叫聲。

“可還活著?”王希州叫人把他往洞穴放,心裏揪得極緊,又聽見窸窸窣窣之聲,想來是那個村民去確定了。

村民道,”活著,活著的呀!”

老天庇佑啊!王希州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連忙叫上面的人快些往下放。到了洞穴地面,發現此洞穴真是濕滑閉塞,空氣中彌漫了難聞的氣味。

只見魏治明渾身血汙泥垢,滿手是血的左手抓了霓裳的手,“局長,局長!”王希州叫不醒魏治明,確保他還有生命跡象之後,他又叫旁邊滿臉灰白的霓裳,“夫人!夫人!”

他不敢停留。

他知道,若耽誤了救治,兩條人命哪!王希州給兩人分別綁好繩子,叫上面的人小心緩慢地把人給拉上去。

受過重創的人還挨過重傷,所能容忍的痛苦比常人要強,柳承的生命力賦予了魏治明巨大的毅力,他在醫院渡過了一夜就醒來。

雙手包裹地跟粽子一樣,腿部的疼痛使他的那條腿又不能直立,在他的堅持下,王希州攙扶他到了旁邊的一間病房。

除去汙垢和血漬的霓裳平躺在雪白的床單上,左臉頰上赫然掛著兩道血痕,魏治明覺得不對勁,拽住王希州的胳膊,質問他,“她怎麽還不醒?她怎麽還不醒?”

“夫人她高燒後,肺部感染過重,加之頭部受了劇烈震動,要過些天才能好轉。”王希州希望能搪塞過去,被魏的一道利刃之光給逼出了實話,“醫生說,說夫人......她醒來則是萬幸,不醒來的機率……”

“胡說!”魏治明厲聲呵斥,王希州立刻收聲。

她在洞裏明明還和我說了話,鮮活的表情歷歷在目,怎麽轉眼間變成這樣,魏治明不肯相信,“把醫生給我抓來,叫他給我治,治不好夫人,我一把火燒了這家醫院。”

與其說魏治明怒火攻心,不如說他四處找茬。他搜刮了所有的暴虐情緒出來,也不能讓心愛的女人蘇醒。他在大叫大鬧大喊的情況下,霓裳仍像個沈睡的木偶一樣,無論被他怎麽吵鬧,也沒有動靜。

魏治明疲憊不堪,心神俱裂,在醫生和護工的”五花大綁”下,弄回了病房。王希州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同意了醫生給他註射鎮定劑。

藥物的力量使瘋狂的人失去了神經控制,他終於安靜了,可是待他醒來,又該怎麽辦?王希州望著局長青筋乍現的額頭,用手巾給他擦了汗珠,只怕自己做不了主。

醫生的話響在耳畔,“魏先生體質好,都是些外傷,不出半月便可傷愈,至於魏夫人她……外傷都不要緊,重要的是她受了撞擊,顱內溢血結塊,肺部亦感染嚴重,她的情況看來只有做了手術後,才能確定是否能蘇醒。”

“哪裏做手術?”

“腦部。”

“啊?有幾成把握?”

“五成吧。”醫生毫無保留地說道。

王希州的心情忐忑,“若不做手術的話,夫人永遠就這樣?”

醫生拿起一張陰影片放在一盞燈下,扭開燈,他拿起一根小鋼棍在陰影片上指住了某個位置,“你看這裏,一團東西堵在腦細胞處,壓迫腦神經,一定要取出來。”

王希州看著那陰影片不解,“不取出來,夫人會醒嗎?”

醫生關上燈,“就算醒來了,腦疾發作,病人會分外痛苦,神經會立刻衰落,腦細胞也會慢慢萎縮,到了腦部無法控制身體指令的時候,大小便也會不聽使喚......”

王希州不敢聽下去了,比執行任務時還要緊張,他懂醫生的意思,做手術五成機會,不做手術就是死路,可就算做了手術,夫人最終也可能會被病魔折磨而死。

可他還是不想放棄,“不知中醫可有治療方子。”

“可以一試,不過,照現在的情形來看,拖久了對夫人沒有好處。”

做手術是大事,王希州不能決定,再三權衡下,給渝城的範嚴倫掛了電話。魏治明一睡又是兩日,營養針註射進了他的身體,他仿佛也不餓,就想著一直睡下去。

範嚴倫和蕓姨一起進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孩童,王希州不解地看著這個伶俐的男孩,又看了看蕓姨,“蕓姨,你也來了。”

蕓姨聽了眼眶濕潤,拉了男孩的手過來身邊,“這是局長的孩子。”

範嚴倫和王希州兩人皆吃了一驚,蕓姨瞅了瞅沈睡的魏治明,小聲地講了始末。她和範嚴倫也是在醫院門口遇見的,聯華的人突然找到她,說是找到了霓裳。

“這不,我帶著小少爺就急趕著過來。”蕓姨揩了揩眼眶,感嘆了一句,“怎會料到夫人在外拍戲遇到這一天災啊?”

讓她疑惑不解的是,魏局長和夫人在一起,“局長無大事吧?”

王希州點頭,蕓姨放心下來。

面對一屋子陌生的男子,那小男孩縮在蕓姨腿邊,“婆婆,我要媽媽,我要找媽媽去。”

“小少爺馬上就可以看見媽媽了,高不高興啊?”蕓姨順口問了一句,“夫人醒來了吧?”她根本不曾料想夫人的狀況有多差,聯華公司的人只說救回了夫人。

主仆兩人跟著王希州進了另一個病房,王希州就退了出來,他想著和範嚴倫商量重要事,也不敢同蕓姨先提夫人的事。

“婆婆,媽媽怎麽不理我?”明曦的小手在霓裳臉上摸來摸去,不管他怎麽動,霓裳就是不理他,他委屈地眼淚水直掉。

“媽媽等會就醒了。乖啊,明曦,不要吵媽媽。”蕓姨立刻回頭來,想要問王希州情況,卻只看到王希州被門遮住的半張臉。

王希州低頭為範嚴倫嘴上的煙打著火,兩人在走廊盡頭的陽臺上站住了。

一籌莫展的王希州至今想起那日泥石流還心有餘悸,大難啊,劇組那麽多人,偏偏就只有局長和夫人遭禍。

不知不覺兩人抽了幾根煙,範嚴倫的皮靴用力在地上踩,“此事,你我都不可拿主意的,還是待局長清醒過來,我來和他商量。”

“副局長,你不曉得,局長聽到夫人的病情後癲狂的樣子,我怕又刺激到他,像上次舊病發作,又會病入膏肓。”

“他在乎夫人,眾所周知,一時心急也不怪。局長那個性情,你應該很清楚。”範嚴倫瞄了眼王希州,示意他冷靜下來,“局長會很快清醒的。由他做決定。”說完,範轉身看著斑駁的走廊墻壁,“就是做手術也要回滬上,這裏的醫療條件不行。”

王希州頻頻點頭,“滬上的外國醫院多,我怎麽沒想到......”說完,撓了撓了後腦勺。

“為了找局長,你最近辛苦了。”

王希州輕嘆,“想到那一日,驚魂未定啊……多虧了那幾只老鼠,我們才會找到那個洞穴。局長為了求生,把手都給抓爛了,我看著心酸……“

“說到底,局長夫婦的命還是王秘書撿的。”範嚴倫淺笑,給了王希州一個眼色。

“別取笑我了,我是職責所在。”

“對了,講點樂事,蔡玉晟被我,”範嚴倫拿手作了一個姿勢,“以後,中統部就正式歸秘統局管了,你說是不是件好事?”

蔡玉晟那張嘴臉讓王希州厭惡至極,他想起白玫兒的義舉,便說,“死了最好。”

“不過,白小姐被他害慘了。”

“她出了事?”聽到此消息,王希州的雙眼瞬間蒙上層紗,那副嗓子在他一人休息時,總會陪伴著他。

為什麽不幸的事接二連三發生,王希州忍不住拿起槍,瞄準了水塘。

江南的夜涼靜,梔子花開,芳香四溢。住在二樓病房的兩位病人一個在渾噩的沈睡中不肯醒來,一個則是醒不來了。

我們的糾纏就要停止了嗎?不行,我要你活著,即便你願意當霓裳,我也要追隨你。即使我已不再是我,即使我已變成一個嗜血狂徒,我仍就愛著你,我的所作所為全是在乞求你的愛,難道你看不到一星半點嗎?

魏治明在夢中抓住了錦夕,跪在了那個虛飄的、軀體的腳邊,求求你醒來,醒來......悲愴的哭喊聲充滿了夢境,錦夕的笑靨在虛無縹緲的夢中慢慢褪色。

“媽媽,媽媽…….”

魏治明一掙手,眼前是一塊天花板,沒有錦夕,沒有高帽長舌頭的地獄卒官......恍惚間,他聽見了小孩的聲音,“媽媽,媽媽…….”

病房裏沒有一個人,哪裏傳來的聲音?他並不識這斷斷續續的聲音,可聲音似乎有磁力,他非要看個究竟。

睡得久了,腰酸背痛的,爬起來都要費大氣力,他的雙手撐在床褥上,呼呼喘氣。那聲音又傳來,一遍一遍催促他去。

誰在說話?他赤腳踏在地上,右腳痛得厲害,膝蓋瞬間落地,弄出一些聲響。外面的衛兵聽到,立刻跑了進來。

“扶我起來......”魏治明被衛兵扶起來,尋著聲音走去。

門在他的面前打開,他朝衛兵豎起一根手指。

錦夕平靜如水地躺在病床上,床邊站著一個小背影,勇敢,倔強。魏治明不知為何會有種想法,屋裏沒有燈,只有透過玻璃窗戶傳過來的光。

“媽媽,你快醒來啊,明曦想你抱抱……”明曦半夜醒來,從另張床上爬下來,又守在了媽媽的床邊。他念念不舍地摸媽媽的手,也不大聲哭,就是老拽著媽媽的手。

明曦的兩只小腿開始亂蹭,可是床太高,他爬不上去,他仍在努力。一只手掌托起他到了床上,他回頭看見了魏治明。

奇怪的是,明曦沒有驚惶,而是張著兩只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魏治明。

“你小子是誰?”魏治明質疑地瞪著明曦。

蕓姨驚醒,待她看清來者之後,嚇得趕緊跪下。魏治明認出蕓姨,疑團滿腹,他瞅了瞅蕓姨,又看了看躲進被褥的明曦。

“他是誰?他是誰?”

蕓姨被突如其來的事情嚇得支支吾吾,“局長.......小少爺是......”

“媽媽……”明曦放聲大哭,顯然被魏治明的兇相嚇怕了。

“你叫他小少爺?”魏治明的話音提高,呼吸變得不順暢,“他叫錦夕媽媽?”

“局長,小少爺是你和夫人的骨肉啊。”蕓姨心一橫,便把這幾年憋著的話一股腦全說了出來,“局長趕走夫人之時,夫人就已經懷了小少爺,夫人不肯簽離婚書,也是這個原因,她攔著我,不準我告訴王希州......夫人在渝城日思夜想,就盼著局長回心轉意。她一直以為局長是心頭有氣,氣消了,說清誤會了,就會來接她……可夫人終究等不下去了,小少爺一天天長大,開始問夫人爸爸在哪?夫人決定來找局長,就在街頭的慶賀隊伍中,我們看到了你的車,也看到了車裏的人……夫人心灰意冷,為了明曦的未來,為了重新開始生活,她接受了董老板的邀請......局長......夫人絕沒有背叛過你…….那個導演老跑來請夫人原諒,夫人從沒給他好臉色......”

一滴淚悄悄地從錦夕的眼角溢出,魏治明靜默地看著明曦和錦夕,不會就閉合了雙眼,眼皮中熱氣氤氳。

時光如梭中,究竟是誰辜負了誰?為什麽柳承和錦夕之間有那麽多的磨難,這是生活的考驗,還是上帝的指令?他一定要她醒來,一定要親手重建兩人幸福的堡壘。

“夫人,你給小少爺取個什麽名?”蕓姨飛速地鉤織毛線,給孩子過冬準備的一套衣褲就要收針。

“明天的明,晨曦的曦。”錦夕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目光平視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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