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治明攜霓裳終走到了餘楠和多諾所處的位置。

一首曲子正好完畢，靜下來的那一刻，兩人的目光對焦，似乎在發射彼此的功力，兩人都忽視了身邊的人。

餘楠盯著的人一直在回避，她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眼下成一片陰影，鼻尖下的唇蜜十分柔亮，唇峰微微翹起，宛如兩片飽滿的玫瑰花。

他忽然想起了她那右臉頰的梨渦。

針鋒相對，暗自較量的異國人開始相互寒暄，講完那些虛話之後，自然要以女士為先，多諾認識霓裳，他的中文很好，在讚揚霓裳的容貌之後，又順帶提起了霓裳的老朋友。

餘楠曉得多諾的滑頭，無奈之下，頻頻看向霓裳，霓裳的目光終於容得下他了，“餘導，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有多久？你被這個無恥之徒霸占了這麽多年，如今，我終於有實力來救你出火坑，你高興吧？

霓裳的客氣在餘楠心裏是有一番意思的，她懼怕魏治明，餘楠可以理解。他如今的勢力大的可怕，竟連一向高傲自負的美佬都對他引起重視。

魏治明壓下怒氣，臉上帶著淡漠的笑容，能搭上多諾這個握有重權的老頭，可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霓裳，一向可好？”餘楠深深地望著霓裳，霓裳心中一跳，驚慌之下，連連看向旁邊之人。

哼，他竟敢叫我的夫人“霓裳”，魏治明噙著一抹笑，意味深長地說，“餘大導演，只怕你還不知道，霓裳早嫁與我，作了我的夫人。如今，你是不是該出於禮貌，要稱呼我的太太為魏夫人？”

“是強娶才對吧！”餘楠不甘示弱地回應。

“嘖嘖…..我怎麽聽出不甘的口氣”魏治明的臉上帶著笑，那笑中卻寒氣逼人，“有這個本事的人，這世上恐怕就只有我一人。”

餘楠仇視著魏治明，“你的不是本事，是手段......”

“可恥，卑劣？”魏治明輕佻的口氣，讓多諾也體會出煞氣，多諾攔住正欲還擊的餘楠，“我們還是討論一下以後的合作吧。”

“借一步說話。”多諾這個人雖然喜歡和電影相幹的朋友，但不會因個人情感耽誤了正事，他把魏治明支開，絕大部分原因是不想讓餘楠惹火了魏，壞了合作大事。

餘楠的血氣讓多諾頗為欣賞，臨走時，還不忘對餘楠眨了眨眼。

音樂奏響了，是一首熟悉的旋律，霓裳怎麽可能忘記，那是《時代花》中的插曲，她和餘楠千挑萬選，決定用這一支歌曲《明月千裏寄相思》。

往事如潮……誰會料到霓裳在事業頂峰之時，激流勇退，背後的艱辛和無奈，或許只有餘楠能理解。這首具有古風的歌曲，讓兩人感慨萬千。

三百多個日夜換來的電影，在荷裏活成功入圍，讓餘導名震中華，美利堅電影界出現了華人的面孔，歷史性的超越，他終於實現了夢想：帶著本國特色影片走入荷裏活。

不枉當年的“犧牲”，霓裳的目光湧動，她凝視著餘楠，餘楠凝視著她，兩人用無聲的言語代替無限的交流。

酒會中的舞池中出現舞影，餘楠回眸過來，趁著音樂的繼續，他伸出了一個手掌，“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他們好像沒有共舞過，在霓裳的記憶中，餘楠並不喜歡交際舞。他看出霓裳的猶豫，忙說，“你不用怕他。”

霓裳還是躊躇，餘楠借機說，“就算是為了這首歌曲，你都不該拒絕我。”

接過霓裳的手指，餘楠心中流進一片溫暖，能如今近距離地“擁有”她，以前是多麽遙不可及。他還記得離開滬上之前，他是多麽不甘，多麽無奈，多麽矛盾。

理想的吸引，現實的殘酷，逼得他遠走他鄉，回來之後，物是人非，國破家亡，他加入抗戰，以自身的條件為抗戰後方提供支援，讓國際友人更多地認識到了自己的國家。

霓裳只覺身後如芒，回轉身望去，卻是陌生的人晃過眼前。她口幹舌燥，氣息難平，好幾次走錯步子，踏錯拍子。

“霓裳，你怎麽心不在焉的？”餘楠一刻也不願離她，把她所有神色盡收眼底，或許她感染了他，他也變得焦急難耐，“你知道嗎？見到你有多好！我終於實現了夢想，帶著我們的電影進了荷裏活。”

“恭喜你，餘楠。”這一聲餘楠勝過千言萬語，餘楠差點就要沖動地犯錯。

“餘楠，你方才不該那麽和他說話。”霓裳被餘楠炙熱的眼神壓迫地暈眩，她的舞步跟著亂了套。

餘楠露出輕蔑的神情，“他用卑鄙的手段霸占了你，我說的是事實。”

“我不想你惹麻煩。”

“我已經窩囊了這麽多年，夠了。我要把你奪回來。”

餘楠的這番話說的斬釘截鐵，霓裳好半天才恍過神來，“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走，我們找個清凈的地方。”餘楠拉著霓裳，一路穿行賓客，看來是要走出這個宴會廳。

兩人的身影剛一消失在大廳內，一雙鷹隼似的眼就射了進來。

西洋鬼子不怕冷，亞洲人也不甘示弱，魏治明和多諾在大露臺上脫掉了西裝上衣，挽上袖子。之前他們爭鋒相對地互不相讓，分別顯示了自己的實力和狠勁，這會，他們又在寒風刺骨的夜晚，展示各自的臂力。

多諾對魏治明說，“如果你阻礙了我們情報局在這裏的工作，我們的人員將單獨行動。”

魏治明聽後微微一笑，“如果你定要這麽做的話，我一定幹掉你們所有的人員。”

多諾不為意地笑著回敬，“你若殺我手下一人，我必會殺你們的一個將軍來抵償。”

魏治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你不能這麽同我說話！”

“我就是這樣對你說話！”多諾濃眉豎高，站在比他矮的魏治明面前，活像一只肥壯的猛獸。

那一刻的多諾也是徹底怒了，本來，他十分藐視這個職位低下的秘統局局長，不想這位局長有著和他一樣自持的倨傲和狠辣。

他倒小覷了魏治明。

魏治明是何人，腥風血雨中走來的人是不畏強權的。他既然走到了今日這個位置，自然有他的高明之處，他不是勇夫，也不是小人，更不是什麽好人，他有著自我的一套權術。

短時間的對峙在風雲變幻的夜空下進行著，多諾不肯罷休，虎視眈眈地目視魏治明，魏治明豈非膽小之輩，他見識過無數兇惡之徒，這個表面上擺譜的洋鬼子算什麽？

“多諾局長，你我不如較量一下。”魏治明為了緩解兩人的敵對，提出了這一建議。

結果，魏治明輸了。臨走前，他和多諾已言笑晏晏。

四處尋覓，她不見蹤影，他緊握的拳頭交替摩擦著。一名侍者走過來，他令人站定，連喝了盤上的三杯白蘭地。

二樓的一間寬敞休息室，餘楠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他本以為霓裳會高興得飛起來，她終於可以脫離魔掌，脫離魔窟，這不是她一直的心願嗎？他從來不認為她會真心愛魏治明。

“霓裳，我會利用多諾的關系，讓魏治明主動放你走，他一定會照辦的。”

霓裳的表情仿佛在告訴他，你何以如此有把握？

“他的歪心思，我從多諾那打聽到了，他想利用美利堅國的勢力，讓江雲生同意他上任海軍司令。”

“海軍司令？”霓裳對這個職位聞所未聞，但海軍這個詞有足夠的震懾力，她困惑起來，從未聽魏治明提起過，她竟不知道他的野心如此之大，他這是......難道要從江雲生手中分權嗎？

“我不管他是否如願，只要抓住他的軟肋，他勢必放了你。”

“美國佬未必會聽你的，他們現在和他合作，一條戰線的人怎會大動幹戈。”

“此事不用你擔心，我自有辦法。”餘楠熄滅煙蒂，激動地走了過來，蹲在霓裳的身邊，一把抓緊了她的手指，“我就知道你會高興的，當初我負了你，就當我贖罪......”

那只軟綿綿的手竭力掙了出來，餘楠心中不祥，面對失而覆得的心愛之人，他不可輕易放棄，索性趁著一點醉意，抱住了霓裳。

霓裳下意識地反抗，“餘楠，你別這樣，走開……”

餘楠整個人撲過來，用手掌撐起沙發墊，湊到霓裳的唇邊，“霓裳，其實，我一直愛你，你呢......”

眼見餘楠就要撲下，霓裳連忙撇過臉，手腳想盡辦法擠他推他，“你放開我，放開我呀！”

“為什麽？難道你只愛湯宇徽？”

乍聽到這個名字，霓裳的耳邊如雷轟鳴，反應過來時，她慌亂中用指甲刮花了餘楠的臉。

餘楠整個人變懵了，被霓裳一推，磕了額角。

兩人之間變得敵我分明，無言的酸楚充斥了餘楠的心底，一直以來，他以為霓裳和他是真正的一對，她也一直喜歡他，他錯了嗎？

整理了揉皺的洋裙，霓裳看到了餘楠的失魂落魄，他的額角青腫了一小塊，霓裳撇開眼，收整了心情。私下與餘楠會面，是她的不該，若是被魏看見了方才之事，兩人誤會縱生，是她不忍之事。

她已不再是霓裳了，是那首曲子誤導她，她跌入從前的幻境中，總以為能找到霓裳的點滴，可事實上，她是蘇錦夕。

正像魏治明說的，這個世界有本事讓她嫁的人只有柳承。

“對不起，我不愛你，也不愛別人，我自始自終只愛我的丈夫。”

餘楠好像沒聽懂，不解地看著她，她竟愛上了魔鬼！

霓裳臨走時，還說，“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是一個優秀的導演。”

“霓裳，你不能走。”可憐他反應過來，口裏含的話被沖破窗戶，吹進來的大風給吞沒。

霓裳提著鑲有花蕾的裙擺，快步下了樓梯。她在廳內四處張望，沒有找到丈夫，她的心慌慌，氣短促，只想要確定丈夫的位置。

不管是湯宇徽，還是餘楠，他們都應該走出她的生命階梯，她選擇了一條回頭路，就意味著未來一切都要與柳承相關。

柳承在哪？

蘇錦夕走大門口，侍者在她面前拉開了門，風雪卷來，把她的心給凍住了。有人截住了就要走入冰天雪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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