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好年華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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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我......我對不起你。”雖然是一句遲來的道歉,錦夕還是覺得一定要當面說清楚。她當初倉惶逃走,令身邊人遭受巨變,就算不是她願意的,也是因她而起。

錦夕跪在魏治明的腿邊,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捧在臉上,“都是我的錯......你怪我吧,我一直以來......都沒有認出你……我害你吃了那麽多苦……”

水氣和濕氣混淆不清,不知是她的淚水還是自己的冷汗,過往的一切就煙消雲散,魏治明若早點和她攤牌,也不致於鬧出那麽多事。

他錯了,是他錯了。

魏治明捧起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幫錦夕抹幹淚珠,源源不斷的淚珠讓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錦夕,我不怪你……我做錯了,什麽都錯了......”

我們錯失了最好年華的彼此......錦夕的手抓緊了放在臉頰邊的那只暖手,讓它靠緊了臉,讓淚融進那掌心,“柳承,柳承,柳承……”

她在心底思戀了千遍萬遍的那個清俊少年郎,如今就在眼前,他的臉不在了,他的味道還在,這份熟悉感益發靠近,一下就撲潤了她的心扉,那個牽著她繞著茶山飛跑的少年又回來了。

柳承抱著錦夕在薔薇樹下轉圈,天地,綠草,鮮花都黯然失色,他的眼中只有那個眉目清秀的少女,她那清零開懷的笑聲多麽可愛,多麽嬌媚。

他的記憶覆蘇了。

“錦夕,錦夕……”魏治明的一雙眼穿透了她的眼,仿佛在那雙瞳仁裏看到當初的柳承,他是個正直青年,他被柳老爺青睞,被錦夕愛慕。事業和愛情雙收的他多麽幸運,多麽幸福。

那時的他,心靈清澈無濁,雙手只有茶香,現在的他,心靈渾濁骯臟,雙手沾滿了血汙。

他還能怎麽辦?他能做回柳承嗎?

錦夕在那雙徒留了脆弱的眼眸中看到了自我,她和錦珠說過,她不能面對柳承,更不敢面對魏治明,他們之間橫著太多錯事憾事,那道橫溝,她只怕不能跨越。

錦珠從身後抱住錦夕的胳膊,“姐,你們就算失去了十年,也無法停止彼此相愛。既然如此,那你們就繼續相愛,我相信,山川石崖也無法阻隔你們的愛,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劈荊斬棘......”

錦夕在重重幻影中捕捉了一雙疊影,她破涕為笑,眼角綻放幸福的細紋,“柳承,錦夕終於見到你了。”

“錦夕,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離開我……”

“柳承,你的腿還疼嗎?”忽地瞥到那一個手杖。

自從他到渝城之後,就手不離那個手杖,她竟一直視而不見,她太狠心了,“還能治愈嗎?給喬治看過了嗎?”

“不疼,不疼......左造琴子一年前害得我腿瘸,我一年後讓她見了閻羅王......哈哈哈......”魏治明開懷地大笑,他重返滬上部署暗殺左造琴子的計劃終於成功,他終是為蕭叔報仇了,他能不笑嗎?能不暢快淋漓嗎?

那個妖冶的日本間諜做夢也不會想到,周密狡詐一世的她,竟被他部署的狙擊手輕易地射殺在百樂門的咖啡廳門外。

有道是,百密一疏,失了性命。

他做了這件大快人心的事,周董等人都為之興奮,臨行之前,還特意請他相聚。

笑夠了,他的額頭抵在錦夕的額頭,眼入眼,手貼貼,心吸心。錦夕亦感同身受,抗戰爆發之後,雖然還是行走於灰黑不明地帶,但他做的事卻是忠義之舉。

“柳承,我不會離開你,你也不能離開我。”錦夕舉起一根小指指頭,與柳承的小指勾住,她的笑靨如此璀璨,仿若一朵嬌紅的玫瑰,綻放在柳承受面前,“我今夜對明月起誓,天地為證,我蘇錦夕永遠和柳承不分離。”

柳承黯然淚下,他的錦夕終於主動說,一生不離開他,他今生還夫覆何求?

“我柳承起誓,永不負蘇錦夕,永生永世做蘇錦夕的丈夫。”

春暖花開,夏荷蟬鳴,陪都的生活依舊水生火熱。日軍的炮火在陪都的外圍轉來轉去,看來是想猛攻渝城了,渝城作為陪都,地位相當重要,日軍若搶占了它,就等同於向世界宣告,我們亡國了。

這個陪都輸不起,所以必須死命還擊和保衛,軍團全數上陣,軍民團結一心,使日軍的一個月拿下渝城的妄語破滅了。

戰爭持續著,魏治明和錦夕過上了一段短暫的恩愛,琴瑟和鳴的生活。日軍的大炮,飛機,坦克,全數上陣,把出去陪都的路都給攔阻了。魏治明人出不去,只好隔空指揮外面的秘統局成員。

喬治的突然出現,讓魏治明和錦夕得到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喬治在碼頭上碰見了錦珠。

喬治告訴夫婦二人,錦珠變了。

錦珠不願見他們,就此遠離,臨行之前,給錦夕留了一封信。三人中總有一個多餘之人,此時的錦珠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之所以離開,也是給自己找條出路。

全新的人生觀鋪展在面前,錦珠心想,走的遠了,他們清凈,她也可以靜下心,擇選一條正確的路,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

錦珠自然不會拿槍上戰場,盡管她對用槍之道十分熟悉。成為一個紅十字會的戰地護士之後,沒人知道她是個身手敏捷的特工人員,實際上,她除了隱瞞之外,也不願意在從事那行。

光明正大的救死扶傷對錦珠來說,是重見光明的開始。她並不像其他護士那樣膽小,有時甚至還會穿梭於塵土飛揚的烽火前線,於她而言,正面交鋒的戰鬥讓她覺得過癮。

她在救死扶傷的工作之後,偶爾會悵然失神,望著敞闊的廠區中,鋪滿了床位,每張床上都躺了病患,他們或傷,或痛,或哼唧。

心下慶幸,那人不用遭受炮火的威脅,姐姐也相當安全,相對於烽火連天的長臨,渝城作為陪都,被重兵把守,被軍團的兵力保護得相當好。

置身於炮火轟炸的長臨,她沒有想過離開。地動山搖的長臨城,房屋倒塌,地坑不斷,常常是一片火海之後又是一片廢墟......薛司令帶領的軍團英勇抗敵,頑強抵抗著日軍,她不相信日軍能攻下長臨城。

可無情的事實擺在面前,面對敵軍的猛烈轟炸和攻擊,長臨城毀於一旦。薛司令死守不下,手下的將領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氣勢洶洶的日軍大搖大擺地闖進長臨城。

眼見長臨城就要被攻下,該撤走的人員和部隊,都在以最快的速度撤退,逃往大山巍峨的西部山區。

炎熱如火爐的長臨硝煙滾滾,殘恒斷壁,一座古城被燒得片甲不留。

在火炮不斷襲擊下,錦珠和紅十字會裏的人一路狂跑,必須要跑到郊外隱秘之處,才可以找到大卡車。大卡車不敢進城,恐怕被敵機炸毀。

路途遙遙,她們也不能耽擱。

一個炮彈忽然由天而降,不幸在錦珠的前面爆破,她失去意識之前,眼前火煙濃烈,前方的同事們全不見蹤跡。

破碎的衣片和肢體不知屬於誰?

她若跑快一步,亦葬身火海。

眼角噙著淚,是濃煙和火嗆所致,還是悲慟於心?她大約可以想像到自己的下場,灰暗的天空逐漸壓低,最後,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醒來之時,錦珠看見了上方的琉璃色蒼穹,吊掛的歐式燈具。巨大的陌生感和錯離感令她立即揉順了眼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她迅速地環顧四周,詭譎的黑暗之處,竟點燃了一排蠟燭,像是冥界的地獄。

我這是入了地獄嗎?錦珠望著眼前的陌生景象,心中不止恐怖和戰栗,讓她更困惑的是,身體的溫度竟如此的熱,熱到汗流浹背,她幻想著,自己定是下了人間煉獄。

再一定睛,一襲黑色鬥篷突然出現在一排柔亮的蠟燭之後,錦珠頓覺口幹舌燥。她以為是冥界官史來捉拿自己,掙紮地站起來,不顧腿軟手麻,就要逃走。

鬥篷似乎會飛,一會就閃至身邊,把她給卷了進去。她下意識地抗爭,被人強迫抓打的滋味早已植入身體,反抗起來,也是不考慮後果。

待她明白過來,自己不過是一根草芥之時,她也不與那寬敞鬥篷之下的人鬥爭了,“拿去……把我的命拿去……”呼哧呼哧地說了一溜的話,那人順勢摟緊了她,然後把頭上的黑色帽兜往後一甩。

初一眼,錦珠還以為是幻覺,再一眼之後,她要被眼前的人給嚇傻,唇瓣蠕動了幾下,“你……是來找我索命......”

那人的容顏轉變,眼球比以前還要透亮,只是深沈如潭,如雪的肌膚是那人的一大特征,就算過去十幾年,依然皎白勝月。

那人抓住她的雙肩,緊握之下還透著一股震懾力,“蘇錦珠,你還記得我,你還記得我。”

回想初見那人之時,他握著書卷在庭院中朗朗踱步,她則是被兩個兇惡的婆子壓著胳膊,走過了他的身邊。

那時,她的屈辱,他可懂?那時,他的憐憫,她可知?不,她並不知道,從她那雙透著鄙夷仇視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那醜陋的父親。

父親的所作所為,他這個兒子要拿身家性命來賠付。她一直以為他死了,卻不知道他助她逃出趙家之後,他也跟著銷聲匿跡,就算父親身亡,他也沒有回家。

光陰飛梭,物是人非。

兩人在豆蔻年華的初端相識,不敢了解,不敢相知,直到後來逃走,錦珠都不怎麽了解他,更不敢輕易地想起他,只怕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重覆在心底。

所以,她選擇遺忘。

可當他真正站在面前時,回憶滾滾,舊時的點滴重覆心頭。那個被稱為五少爺的人,暗裏待她最好最真,可惜當時的她太年輕,不懂人情世故,她以為那頂多算是良心發現。

她便利用了他,達到了最終的目的,脫離了魔窟之後就把他撇得一幹二凈,甚至,當魏治明利用幫會勢力對付趙家時,她也裝聾作啞。

眼眶中的淚水和臉上的炙熱讓錦珠倍感羞愧,她抓著他的胳膊,肚裏有許多話想說,可每當對上那雙眼時,她就開始沈默。

還是和以前在趙家一樣,她總是緘默不語,他總愛挑著話說。

“錦珠,在長臨城遇見你,我太意外了……你成了護士......好,真好……自你離開......我也走了,沒有回家......我參加了北軍......”或許是意識到錦珠表情的生硬,趙遠希源源不斷的話被縮短了,他也知道,兩人之前的身份不僅尷尬,而且令人憎惡。

錦珠尤其討厭見到趙家的人,更何況是趙成的親兒子,趙遠希緩緩松開了錦珠,他用柔和的目光溫潤著如芒的錦珠,希望從中能找到當初的錦珠。

不知是錦珠身上的白衣所使,還是錦珠洗凈了鉛華,反正在趙遠希的眼裏,她整個人脫胎換骨,全然沒了以前的尖銳。

“趙遠希,是你救了我嗎?”錦珠長長舒了一口氣,看著他定然地微笑,仿佛要被那笑容背後的力量給溺斃。

他救了她兩次,每一次都是生死大劫。

倘若沒有趙遠希,何來她的以後。

可惜上天沒有時間讓他們互相了解,他的笑容漸漸變得苦澀,“可惜你趕不上撤離的卡車。我們如今被困在長臨,日偽軍已入城,只怕我們極難逃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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