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來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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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坐在地上多久,霓裳只覺得腿腳僵硬,渾身濕熱得不行,她一直處在震驚中,難以回神。

蕓姨幾次三番上樓來瞅她,她都還是那幅模樣。她一直在回憶錦珠的話,錦珠說自己愛著魏治明,錦珠說永遠不告訴她柳承的下落。

她是罪惡的源頭,妹妹如此恨她,她難過得不能行動。

蕓姨忍不住再次來打擾她,她剛好站了起來,一臉的茫然,聽蕓姨說來了客人,連忙收拾了容顏,擦幹了淚痕。

深呼吸,再深呼吸。

連謹來公館,一是來詢問魏治明的消息,他和魏治明上次會面的下午,魏治明告訴他,要潛回滬上辦案,具體辦什麽並沒告知他。他知道魏治明工作性質,不安情緒困擾著他,他只好來找錦夕問問情況。

二便是帶來幾本線裝書,其中一本是清代作者所作王羲之的《蘭亭序》,還有一副臨摹畫卷《富春山居圖》,錦夕隨口說的話,連謹卻認真誠心。

藝術上的探討,世間難求知音,連謹在退任教授之後,離了家鄉事業,友人各奔前程,時局動蕩中,早已難覓知心之交,如今遇到霓裳,他忽然也多了一點寄托。

從樓上走下來,想要振作精神的霓裳再次瞇了瞇眼,她想要把情緒提高,一直鼓舞自己可以,直到看見一襲長衫的背影,忽然雙眼又澀又酸。

不知是不是知覺所應,連謹回頭來,霓裳強忍雙目,正好被他攝入眼底,他的眼角微微一瞇,恰當地忽視了不安的憂傷。

蕓姨之前告訴連謹,錦夕和錦珠鬧了矛盾,連謹訝異蕓姨為何要告訴自己。

錦夕看起來並不想掩飾難過,在下樓之前,她想一定要扮作平日的心情,下樓之後,在看到那雙能讀懂人心的眼睛之後,她改變了主意。

“老師,錦珠和我吵架了,她一直恨我。”錦夕擡高頭,努力不讓眼淚落下。

“兄弟姐妹之間除了愛,也會有恨的。”

老師也這麽說,錦夕失落地擦了擦眼角,她怎麽做才能挽救與錦珠的姐妹之情?

她鼓起勇氣看著連謹,“老師,錦珠愛魏治明,她愛了他許多年。”她很奇怪自己怎麽會把這件難以啟齒的事情透露給連謹,或許她當時焦躁難受,或許她一直在等著一個人來解救她。

“如果是你,你如何抉擇?”錦夕連連追問,老師的沈默讓她感到迫切。

“你不能忽略,治明是深愛你的……”連謹的這句話讓錦夕反感,他難道也要為魏治明做說客?她不知道,連謹曾勸說過魏治明,讓她自由地生活更好。

“假使我不出現的話,他們會活地很好。”錦夕避開連謹的眼睛,雙掌緊緊相貼,手心間磨成了汗,“我和他們不是一類人,永遠也無法相互理解,與其勉強地綁在一起,不如我先放手……”

連謹覺得說服魏治明是時間問題,但錦夕的真情流露卻無不告訴他,她的情況很糟糕。她不該被人桎梏,她的心之闊,可以做一只展翅的大雁,被人強迫地收進鳥籠,終有一天,她會失去靈性,失去靈魂,最後不會飛了。

那個話題的最後,連謹憂心地看著她,“如今時局不好,你又能去哪呢?”

滬上風雲詭譎,除了英法租界,都受日本兵的管制,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孤島,寄人籬下的國民有些戰戰兢兢生活,有些繼續日日笙歌,有些則通敵賣國,有些潛居鱷魚潭。

呆個將近一個月,魏治明在滬上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聯絡上了周董。兩人的關系演變得奇怪,去年還在拼個你死我活,今年就坐在賭場的秘密會客室中商談抗日物資籌集的大事。

在商議具體事項之後,周董訕笑地吐了一口煙,“魏治明,怎麽也料想不到,我們會有今日之謀。”

魏治明的臉色漸漸明朗,“人只要活在這個世間,就有不停的變數……”

周董讚同此說法,“就像我們的國家一樣,災難和戰爭不會長久......對了,還是得恭喜你和霓裳小姐,遲來的祝福晚了些,望見諒。”

聽到那個名字,魏治明的臉陷入了陰暗,“她不叫霓裳,她叫蘇錦夕。”

商會中的會員,除了已被日本人說服的胡字鳳,其他人都競相提出為抗日出力,幾次會議把抗日變成了焦點。

國難當頭,哪還有人不關註國家民族。

胡字鳳從中透露風聲,破壞了一次會議之後,商會成員開始了不定時的地下會議,選擇不同地點,不同時間,為的是不讓憲兵隊破壞。

因胡字鳳的叛國,魏治明差點就被抓進了憲兵隊。他放了□□,在一間地下室躲過了一隊憲兵,然後隔日,又化妝成一個拾撿垃圾的佝僂老頭,成功避開了租界的偽軍搜查,往江邊逃去。

他衣裳襤褸,滿臉臟兮,活活一個遭人嫌的窮醜老頭,腿上的槍傷為他做了掩護。他是瘸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偽軍士兵單單只瞄了他一眼,就蒙著鼻孔,用槍推開向前。

他依舊背起一個裝滿破爛食物的大簍子,步履艱難地一步一步走,身上的惡臭是他故意塗上的藥物。

令人作嘔的氣味,救了他。

他在巷口的轉角回過頭,吐氣嗤笑,一群廢物!他身上就綁著槍和手榴彈,只要那些偽軍士兵搜身,必然露餡!

來到熟悉的江岸,往事齊聚心頭,他記得這片江域,承載了他們“偷”出來的愛。現今,一片煙霧茫茫,他什麽也看不清,心裏酸酸的。蕭叔撐著一艘漁船過來,看見了岸邊的人,一眼認出了他。

蕭叔受傷入醫院,魏治明派人找到蕭嬸他們,爾後給他們做了些安排,之後,戰亂起來,蕭叔蕭嬸就回到了那個小漁村。

如今漁村也不保,日本兵端著槍闖進了村,蕭叔和蕭嬸又跑了回了滬上。之前,魏治明為他們安排的地方,沒有被炸毀,他們過了半年的日子,相安無事。

蕭叔一直在等魏治明回來,他也要抗日。經歷過鬼子殺戮村民場面的蕭叔每日磨刀霍霍,只等著親手宰了那些野蠻的強盜。

江面上的風浪大起來,一浪接過一浪。

魏治明在船艙中卸掉裝束,然後到船外捧水洗臉,洗身上的惡臭,待恢覆平日模樣時,蕭叔在旁嘟嚷了聲,“先生瘦了好多。”

一個水浪打過來,把一條青魚拍上了船,大條的青魚在船上猛地掙紮了,簡直是劈啪作響,然後就不動了,魏治明笑出聲,“今日運氣好,晚上有條大魚下飯。”

“可惜我的手藝沒有嬸子的好,先生將就下吧。”縱橫的紋路爬滿了蕭叔的臉,他還是一副憨實模樣。

“我做給您老吃,我極會烤魚的。”

“先生會做菜?”蕭叔不肯相信。

“我以前還會制茶。”

“先生是個能人!”

“殺人是我的強項,特別是殺那些魅惑男人的妖孽。”魏治明拿起一把匕首,把那一整條魚給破開,剔除裏面的腮物,拋入江面,“左造琴子就會像這條魚一樣,血刃於我的手中。”

蕭叔知道魏治明要殺的人是誰,他費了周章才跟蹤上了那名日本女子,現在的琴子已公然穿了日軍軍裝,耀武揚威地出入各類場所。

“蕭叔,我去渝城之後,你要多留心住的地方。”那晚美食了一條魚肉之後,魏治明不得不與蕭叔道別,他與浙江附近的人匯合時,蕭叔就要離開。

“先生,我曉得。你和夫人要保重。”這是蕭叔留給魏治明的最後一句話,後來,他死於日本兵的槍下。

一日夜晚,風蕭瑟,夜冷冽,路上行人無幾,蕭叔拉著黃包車慢慢走著,他要去一個秘密地方,盯著琴子。

他到了附近,把車的兩個座子放在地上,準備耐心地等。

一名喝了酒的日本兵走過他的身邊,把空的酒瓶扔到蕭叔身上,罵了一句話,蕭叔雙手握拳,迅速從衣內掏出一把剪刀,跟在日本兵的身後。

日本兵哼哼唧唧地掙紮了會,露出死魚的眼珠子,蕭叔渾身是汗,手上還握著沾有血肉的刀,他一點也沒哆嗦,還露出笑臉。日本兵和那條魚一樣,垂死掙紮後不過還是沒有改變命運。

蕭叔的背後被子彈打開了花,他回過頭來,雙眼直瞪不遠處的幾個身影,仿佛其中一個人穿了木屐。

“先生......我終於宰了……一個日本兵......”他在那雙木屐到來之前,合上了眼。

夕陽下的公館就像斜倚在石壁上似的,是一幢精致優美的壁畫,錦夕從坡下遙遙望去,那裏的獨棟別墅確也精美絕倫,只是壁畫畢竟是畫,不真實。

連謹告訴錦夕,位於絲綢之路的敦煌有代表中華文明的壯觀壁畫,他曾去過那裏。錦夕好奇地問許多問題,他們就這麽在陽光的餘暉照耀下,走了很長一段路。

心靈相通,可以在情侶之間,親人之間,亦可以在摯友之間,他們顯然被歸納為後者,錦夕的心情漸漸歸於平靜,再沒有他的日子裏,時間如靜止的水,一成不變。

被連謹呵斥過的王希州,只能遠遠地跟著兩人,陪著兩人在枇杷山裏走了許久,腿都走酸了,兩人似乎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王希州不敢打擾他們,又不能跟丟他們。連謹是局長的老師,他怕連謹,但夫人走出了公館,若有何閃失,他十個腦袋也不夠賠。

他們在充滿了詩卷味的山林間拾階而上,走過漫山遍野的枇杷樹,穿過蕭蕭而動的竹林,回到了那條蜿蜒山路。

“錦夕,你當真考慮好了,離開他是最好的擇選?”連謹忽而變得擔憂,錦夕一旦出走,魏治明怕是會瘋的,瘋了的人會做出可怕的舉動。

錦夕輕甩著手中的一段枝葉,她不走的話,今後如何面對錦珠?三人的關系到了此步,沒有轉圜的餘地,她決定了走,就絕對不會留戀。

她又想到了湯宇徽,全民都在緊張的抗戰當中,沒人會註意湯宇徽的行蹤了。他應該得到了自由。還有周露,正處於似水年華的年紀,多麽可惜。還有餘楠,他恐怕回不到國內。

她在渝城的枇杷山,她在這一棟孤獨的公館中,只能通過電臺和報紙知曉外界的事,她不知道,餘楠回國之後,投入了抗戰行列,而湯宇徽默默地回到了滬上。

連謹輕嘆道,“治明是個人材,他跟錯了人,才會步步走錯。如今有了回頭的機會,我不想他走回頭路。”

錦夕說,“他知道該走哪條路。”

“錦夕,你錯了,他想回頭的,只是人哪……一旦迷茫,就會變得固執,是非對錯只在他的信念中定格……”

“我給過他機會......”

眼前的長坡讓連謹喘氣不休,“年紀大了......走點路也犯喘……”

“老師,我扶著你走。”錦夕說著伸出了胳膊,在下一動作進行前,連謹趕忙拉開了距離,“還沒到那般地步。”

嘲弄自己時,連謹的笑容如風吹過,錦夕如沐春風,連帶著自己也自然而然笑開了,“誰都會到頭發花白,手腳不靈便的年歲。”

連謹突然嚴肅了起來,收斂的笑容全數被這句話冰封,“治明的未來在你。”

“老師,我累了,走吧。”

一陣狂風席卷了路泥和殘葉,讓道路變得模糊不清,一輛轎車停在了半路中,擋住他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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