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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傷離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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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且說那日正德即將回京,在杜康山莊設下酒席,宴請梅龍縣所有相識的朋友前去喝踐行酒。

張惡虎接到邀請後,穿好衣衫,走到門邊,聽見小橋兒在叫他,回頭微笑道:“還有甚要交代?”

孟翠橋看著他道:“你要保重身子。”

張惡虎哈哈大笑道:“你怕我又多喝酒麽?放心吧,我只喝……二十……三十斤吧!”

孟翠橋微微一笑,道:“再見。”

張惡虎笑道:“再見。”出了房間,隨手把門帶上。

孟翠橋立刻跳起,赤著腳快步奔至窗邊,透過窗紗,見到張惡虎的背影向白映陽、溫玉福走去,邊走還邊笑道:“兩個小鬼頭,在門口嘰嘰喳喳……”

孟翠橋還想多看他一眼,只盼他轉過頭來,但張惡虎與白、溫二人一同離開西廂院,再沒回頭,孟翠橋忍不住嗚咽道:“老虎……你再讓我看一眼……”

藕心正在屋外坐凳楣子上餵小貓,聽見屋內似有動靜,問道:“大少夫人,你怎地了?”

孟翠橋嘆道:“沒事……”拭去眼淚道:“我倦了……要休息許久,你們誰都別來打擾。”

藕心道:“是。”

打發她離去,孟翠橋見院中四下無人,提著包袱,快步奔進東首寧安居。

孟蓮蓬正在房中午睡,他早間在白荷鄉練刀,回來時已過晌午,那時孟翠橋和張惡虎鎖著門,在房中親熱。

孟蓮蓬進不去,吃過午飯後,微感困倦,就進白映陽房內睡覺,此刻白映陽已同張惡虎、溫玉福去杜康山莊赴宴,雄紅、水芝等各自皆有活幹,此時房中無人伺候。

孟翠橋見他睡得香甜,坐到床邊,凝視小臉良久,伸指按了他安眠穴,讓他暫時不會蘇醒,將他抱在懷中,輕聲道:“蓮兒,我……我是你爹爹,從前一直沒敢對你說,如今……如今我就要走了,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親口向你坦白……”說著便掉下淚來。

他哭了一會兒,在兒子臉頰親吻,嘆道:“倘若……倘若我再無法回來見你,你一定要好好聽大老虎的話……盼你將來能成為有出息的男子漢,可別像我這般……唉!”又過得許久,終於忍痛把兒子放下,解開他穴道,含淚離開寧安居,縱身翻越高墻,出了孟府。

其時午後,陽光不甚烈,街上不少行人往來,孟翠橋改作男子裝束走在道上,雖有許多路人為之側目,但並無一人認出他是縣令夫人,他沿著大道一直朝梅龍縣南面的朱雀門走,趕在黃昏城門關閉前,順利出了縣城。

他往南走出不遠,回望道:“希望我還能平安回來,再見到他們……”

正在此時,朱雀門中走出一名捕快,在城門外傻站了一下,用手壓低頭頂小帽,轉往西行。

孟翠橋卻已認出那捕快,是張惡虎的手下阿丁,那日他引蛟龍被石塊壓住,動彈不得,幸得此人相助,方得脫險,現時再見,他心想:“阿丁顯然見到我了,故意另走方向,教我不生疑慮……莫非老虎已發覺我離開,派人來找?”當下繼續向南走了一段,後將身隱入樹叢,觀察動靜。

沒多久,阿丁果然調轉方向,朝南趕來。

孟翠橋心道:“無論他為何來,我不讓他發現,他久尋我不見,自會回轉,待他回去了,我再走不遲。”

其時天已然全黑,山道上半個人影都沒有,兩側樹林中不時傳來野獸聲,阿丁嚇得膽顫心驚,生怕遇上野獸襲擊,越走越慢,果然,越怕什麽越來什麽,一頭野豬自左側樹林中鉆出,徑直朝他撞去。

阿丁能在梅龍縣招搖過市,只因他是惡虎保長手下保丁,真到動起手來,連尋常乞丐都打不贏,哪敢跟野豬對峙?見狀魂飛魄散,撒腿便逃。

那野豬來得好快,一霎間已到了他身後,眼看尖利的獠牙就要刺穿他背部,此刻斜地裏沖出一人來,將阿丁推開,手起刀落,把野豬的腦袋斬將下來。

阿丁摔在地上,被熱滾滾的豬血澆了一臉,他驚魂未定,卻見救自己的是孟翠橋,大喜,又看到野豬的屍身,顫聲道:“多……多謝夫人救命之恩……”

孟翠橋道:“不必謝,上次你幫過我,我還沒機會報答你。”伸手拉他起來,想了想,微笑著探其口風道:“天已黑了,你怎麽還在城外游蕩?”

阿丁道:“我……卑職下午在城中巡邏,見到夫人……這身打扮,不知是去哪兒,就跟在後頭……”

孟翠橋心道:“原來不是老虎派他來的……他跟了我一下午,我怎地全沒發覺?”

阿丁道:“夫人怎地也在城外?”

孟翠橋笑道:“我一有空閑,就出來玩耍。”

阿丁道:“一個人出來?”

孟翠橋道:“正是,皇上請大人和白公子去喝酒,我不想去,一個人又悶得緊,便四處走走,沒想到不知不覺竟走出城了。”

阿丁道:“城門已關,今晚是回不去了,夫人不回家,大人會不會擔心?”

孟翠橋笑道:“我一有空閑就會出來玩,大人是知道的,何況他此時在杜康山莊喝酒,多半要在那邊過夜,我明早再回去,倒不打緊。”頓了頓道:“是了,我要去山裏畫月亮,你先回去吧。”說著揚了揚手中包袱,佯裝裏面裝的是繪畫工具。

阿丁道:“卑職陪夫人去吧。”

孟翠橋笑道:“多謝你,但是不必了。”

阿丁道:“城門已關,卑職回去也進不了城,夫人便讓卑職跟著吧,卑職不會打擾,夫人若饑了渴了,卑職可替夫人去摘野果、取水。”

孟翠橋想他進不了城,跟著自己倒是個麻煩,如強行拒絕,恐令其生疑,但若點了他的穴道離去,荒郊野外的,說不定等不到天明,他便被野獸吃得骨頭渣不剩,當下嘆一口氣,說道:“阿丁,其實我跟大人吵架了,這才跑出來的……”

阿丁點頭道:“怪不得,卑職下午跟著夫人時,夫人神不守舍。”

孟翠橋心下奇道:“我神不守舍?”其實自他離開孟府,一路上只記掛著張惡虎和孟蓮蓬,心不在焉,故沒發覺阿丁跟在身後,當下道:“阿丁,我現下心裏煩得很,只想一人待著,你別跟來,好嗎?”

阿丁道:“好……”

孟翠橋道:“山道有野獸出沒,我送你去附近客棧投宿,你明早自回城吧。”

阿丁道:“好。”

梅龍縣外靠近城門周邊,開有不少野店,投宿者多是趕不及進城的商賈、游客。

二人走去距離最近的一家客店,尚未到達店門,猛地一匹全身如墨的駿馬從另一條山道沖出,在門前剎住,馬上之人飛身而下,一腳踹開店門。

這樣兇暴的人還能是誰,自是梅龍縣鼎鼎大名的惡霸,最近榮升縣令的張惡虎!

孟翠橋陡然見到他,眼前生花,心情激蕩,腳底竟有些不穩……沒想到僅僅分別半日,居然對他如此眷戀,一股氣湧上胸口,險些脫口叫“老虎”,終究強行忍住,眼淚差點掉下來。

阿丁道:“夫人,大人來找你……”

孟翠橋慌忙捂住他嘴巴,將其拉到一棵大樹後躲藏,待張惡虎進店後,才提著他逃之夭夭。

阿丁奇道:“夫人,大人來找你,你怎地不見他?”

孟翠橋嘆道:“我生他的氣,現下不想見他。”

阿丁疑惑道:“大人不知你出城嗎?”

孟翠橋笑道:“我跟他吵架,生氣跑出來,沒跟他說去哪兒,因此他到處找我,不過我現下不想見他,故躲開了。”

阿丁道:“夫妻吵架,還是不要躲起來比較好,我以前住的地方,有好幾對夫妻,他們吵完架後,妻子無論如何生氣,總不會避而不見,否則丈夫想賠罪,找不到人就不好了。”

孟翠橋道:“我又不是女人。”

阿丁笑道:“可也是。”

端午那時,孟翠橋為救被巨蛟壓住的人,舉著火把去引巨蛟,結果被大石塊壓到,之後巨蛟雖離去,但他被石塊壓得動彈不得,四面八方不住有泥沙灌進縫隙來,差點生生活埋,幸得阿丁前來,才把他從石塊下挖出。

孟翠橋把身上衣衫脫去燒火迷惑巨蛟,正光著膀子,他是男是女,阿丁把他挖出來時,已瞧得一清二楚。

孟翠橋瞞不了他,便向他借了外衫披在身上,懇求道:“請你幫我保守秘密,好嗎?”

阿丁答允了,此時看著孟翠橋,又道:“男的也一樣,我以前的對屋,住有兩個武夫,吵起架來,比夫妻還厲害,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好像要拆房子般。不過打得厲害,好得也很快,總不會避而不見。”

孟翠橋道:“你住的地方怎麽什麽人都有。”

阿丁道:“我爹娘過世後,留下的房子給火燒了,卑職沒有親戚兄弟,獨自在鴉坊賃居,跟許多陌生人一起,住在大雜院裏。”

孟翠橋以前也聽他說過自己是孤兒,點頭道:“你現下還住那兒嗎?”

阿丁笑道:“大人當保長時,聘請我作保丁,我就搬去保甲府住了,如今當捕快,又搬進了衙門。”

孟翠橋道:“很好。”頓了頓又道:“好了,我這便去找大人。”

阿丁笑道:“你要去跟大人打架嗎?”

孟翠橋噗哧笑道:“我才不跟他打呢,我打不過他,什麽便宜也占不到。”

阿丁傻笑道:“是啊……”

孟翠橋道:“我還送你去客棧罷,然後再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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