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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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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吃過飯,張繡元泡了杯參茶,親自往西廂院給白映陽送去,但見寧安居門敞開,白映陽就坐在藤搖椅上發呆,她笑道:“小小年紀就坐這椅子,何時坐得到老?”

白映陽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張繡元走上前握住道:“你是想白夫人呢,還是想芙蕖?”

其時的富家人家子弟,長者均在其年幼時,送予清秀漂亮的小廝供習房事,避免將來洞房花燭,新婚夫妻均手足無措,菡萏和芙蕖,正是張夫人親自指派去“伺候”張惡虎和白映陽,張家上下人人皆曉,張繡元更是知曉內情。

白映陽答道:“自然是想白夫人。”

張繡元笑道:“有沒有哄我?”

白映陽微微一笑,拉她坐下道:“我與芙蕖早已斷了,你勿再多想。”

張繡元道:“你與他自幼如此,我早知之,你便是想他,我也不怪你。”

白映陽道:“娘娘把他攆出去,究竟是他做錯事了,但他自小服侍我,我總擔心他以後無法生活,今日看他已在會盟武館當武師,皇甫館主也有意把女兒許給他,以後自不必牽掛,我也安心了。”

張繡元笑道:“我還以為你聽說他要跟皇甫小姐成婚,舍不得他。”

白映陽笑道:“他年紀大了,總是要娶妻的,能跟皇甫小姐成婚,是美事一樁,我代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張繡元把茶杯掀開,吹溫參茶,遞給他道:“快喝了吧。”

白映陽卻不接,只去挽她小手道:“阿繡,你坐過來些,讓我抱抱你。”

張繡元微微一笑,依言坐過去,偎在他懷中。

白映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不覺心猿意馬,在她耳畔輕聲道:“阿繡,我想親親你。”

張繡元臉蛋一紅,一猶豫便婉轉相就。

吻得一會兒,白映陽又笑道:“阿繡,那晚咱們在爹娘面前拜堂,卻沒洞房……”

張繡元大吃一驚,一下子跳起來,奔至門邊,回頭見他仍坐在藤搖椅上,並未追來,稍微寬心。

白映陽淡淡道:“你不肯與我洞房嗎?”

張繡元道:“不是……”

白映陽皺眉道:“咱們不是已拜過天地了麽?”

張繡元急道:“可是……可是……”

白映陽見她一張俏臉因焦急而漲得通紅,忍不住“噗哧”一聲道:“我逗你玩呢!”捧起參茶喝了一口,笑道:“再過幾個月,咱們就要正式成婚啦,到時三書六禮做足,大宴賓客,洞房花燭夜,你可再不能不依從我。”

張繡元大喜,這才滿面含羞地坐回他身邊。

白映陽與張繡元青梅竹馬,自小便訂下婚約,原是郎有情,妾有意,不過張繡元潔身自愛,雖偶爾也與他有擁抱親吻之舉,但未正式成婚前,始終不肯越軌。白映陽亦不敢輕易褻瀆她,更對她分外敬重,這時見她坐過來,又把她摟進懷中。

張繡元道:“小白羊,你說嫂子去了哪兒?”

白映陽道:“我也不知道。”

張繡元道:“咱們成婚之時,不知她會不會回來。”

白映陽笑道:“你不是說他不睬你麽,怎反盼他來?”

張繡元道:“可她不回來,哥哥就一直不開心。”

白映陽嘆道:“是啊,老虎現如今日夜想他,都想出相思病了,福兒還說他喜歡上別的姑娘,若喜歡上別的姑娘,他能這副模樣麽?”

張繡元搖頭道:“哥哥不是喜歡唐家小姐,只因唐小姐低頭時蹙眉的樣子,跟嫂子有些神似罷了。”

白映陽道:“你也瞧見了?”

張繡元笑道:“今日在唐家,哥哥一進門就只看著唐小姐,我覺得奇怪,哥哥對嫂子一片癡心,怎會看別的姑娘?後來我見哥哥瞧唐小姐時,總是很平靜,但只要唐小姐低頭蹙眉,哥哥眼睛立刻就發亮,我便註意唐小姐了,她容貌與嫂子並不相同,但低頭蹙眉時,倒有幾分神似。”

白映陽笑道:“還是女兒家細心,福兒見老虎看人家,就說移情別戀。”

張繡元微微一笑,暗道:“我還看出來,唐小姐喜歡你,可你卻全沒發覺。”想到小白羊只愛自己,其他姑娘再如何喜歡他,他也渾然不覺,心中頓如蜜糖般甜絲絲。

白映陽道:“只盼你嫂子早些回來,老虎開心,蓮兒開心,娘娘也不會再絮絮叨叨。”

二人談天說地,時候過得飛快,一剎已然夜深,玉棋來西廂院請大小姐回房歇息。

白映陽把張繡元送出院門,返回房時,還沈醉在她遺留懷中的芬芳,忽見暖閣內坐了一個人,那人笑著道:“大小姐總算走了嗎?”正是葉鷹。

白映陽笑道:“你這麽晚還過來。”

葉鷹笑道:“我早來了,大小姐一直沒走,我就在窗外等,被好多蚊子叮了。”

白映陽笑道:“誰叫你偷聽我們說話,活該!”

葉鷹哼道:“我才不稀罕聽你們親熱。”隨即笑道:“我是來看你的。”

白映陽坐到他身邊道:“你去會盟武館教武,怎地不對我說?”

葉鷹看了看他,嘆口氣道:“你如不知道,就會每日記掛我有沒有飯吃,有沒有衣穿,對我心懷愧疚,現下知道了,你是不是安心了?”

白映陽道:“這……”

葉鷹道:“我才不想讓你安心呢,最好你天天愧疚,天天想著我。”

白映陽回想起數月前,母親發覺芙蕖以張府的名義,在外放印子錢、收受賄賂等,一怒將之攆走,他實際早知芙蕖斂財,卻總念著其家貧,故視而不見,導致一錯再錯,如今聽這般說,心下歉然。

葉鷹見他臉色沈重,笑道:“你怎地心情不好,是因為大小姐不肯跟你親熱嗎?”脫掉外衫,就去摟他脖子道:“我來服侍你罷。”

白映陽忙推他道:“你不是和皇甫小姐訂婚了嗎?”

葉鷹笑道:“咦,你不高興嗎?”

白映陽笑道:“我只是想,皇甫家也是大戶人家了,你和皇甫家的大小姐成婚,那是好事。”

葉鷹冷笑道:“什麽大戶人家,館主如此小氣,我教武一月,只得二兩五錢銀子,還不及服侍你時得的一半,我就是做了他女婿,又能有甚好處。”

白映陽道:“會盟武館的宅子那麽大,位置又好,皇甫館主能買得起這樣的大宅院,怎會才給這點錢?”

葉鷹道:“我聽弟子們說,宅子鬧鬼,前面的屋主只求脫手,賤賣了,館主不怕鬼,就買下來,才花八百多兩銀子。”

白映陽大吃一驚道:“這麽便宜?”

葉鷹道:“可不是麽,若不是有問題,如此大宅院,八千兩都沒人肯賣的,就這八百兩,館主還東拼西湊的,跟人借了不少,去年方才還清。”

白映陽笑道:“既然還清債務,日子自會慢慢好起來,二兩五錢也不算少,你好好幹,將來月錢自然會漲。”

葉鷹道:“我看未必,武館如今總鬧鬼,許多人害怕,不敢上門拜師,如今武館統共才三十餘名弟子,每人每月只那麽些學費……”

白映陽道:“你別光想著錢,我看武館弟子都挺喜歡你的……”

葉鷹道:“喜歡有何用,既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錢使。”

白映陽皺眉道:“怎地張口閉口都是錢,你以前可不這樣。”

葉鷹冷笑道:“二少爺,你以為我像你這麽富裕麽,隨便過過手,賺的銀子就成百上千,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武師,可沒有萬貫家財,家裏的老東西、小東西整日只知張口要錢。以前還好,跟著你有不少油水可撈,現在跟個吝嗇鬼,連菜葉也撈不到一根。”

白映陽聽他說得刻薄,安慰道:“你爹娘其實很心疼你……”

葉鷹冷笑道:“心疼我還賣掉我?”

白映陽道:“當時他們沒有錢,養不起你,才出此下策。”

葉鷹道:“那後來家裏富了,怎麽不想起要把我贖回去?”

白映陽道:“這……”

葉鷹哼道:“他們舍得賣我,卻舍不得賣三個寶貝女兒。”

白映陽道:“難道你希望他們賣掉妹妹?”

葉鷹道:“無所謂,我不在乎。”

白映陽大怒,喝道:“你怎能說這種話!”

葉鷹嚇一大跳,登時想起二少爺小時候遭父母拋棄,最恨的就是遺棄子女之人,往日即便在街頭遇見流浪孤兒,定要收留,倘若知是誰家孩兒,定要去尋回他雙親,一家人團聚,並給予他們錢財謀生,知自己說錯話,葉鷹忙陪笑道:“是我錯了,二少爺,咱們許久沒見,你不想和我親熱嗎?”說著就去吻他。

白映陽別開臉道:“不想。”

葉鷹笑道:“你還在生氣?我跟你賠禮道歉好不好?”

白映陽嘆了口氣道:“芙蕖,咱們的事已斷了,以後別再這樣。”

葉鷹臉色一變,問道:“是大小姐說的嗎?”

白映陽搖頭道:“如今你也大了,又與皇甫小姐訂了親,咱們遲早要斷的。”

葉鷹笑道:“我爹爹跟館主是故交,他們想結親家,要我娶大小姐,我又沒答應。”

白映陽道:“你將來總是要成婚的,娶館主的女兒不是很好麽?你武功高強,與皇甫小姐共同努力,日子定會逐漸好起來。張家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那麽多產業,都是一步一個腳印。”

葉鷹道:“那破武館也能好起來麽?我原本還想明日就去別家武館,看看有沒有更好的。”

白映陽笑道:“只要有恒心,鐵杵磨成針,凡事可不能只坐享其成。”

葉鷹道:“你說得好聽,我若磨針磨得一半便餓死了,誰管我?”

白映陽想了想,去錢匣取來六十兩銀子,裝在錢袋中,塞給他道:“這些錢你暫且拿去用吧。”

葉鷹冷笑道:“你看準了我是來跟你討錢的麽?”把錢袋扔到桌上道:“我本以為大小姐賢良淑德,通情達理,原來也與普通女孩兒無異,眼裏容不下任何人。”

白映陽聽他諷刺張繡元,大怒道:“你說什麽?”

葉鷹笑嘻嘻道:“皇甫大小姐也是小女孩兒,也愛吃醋,她若知我來此,必定大大生氣,我還是回去吧。”推開窗翻出去。

白映陽聽見他把窗戶關上,便在床邊坐下嘆氣,可一轉眼,窗又開了,葉鷹探頭進來,笑道:“我想了想,那包銀子還是給了我吧。”

白映陽依言把錢袋取來遞給他。

葉鷹卻不接,雙手倏地摟住他脖子,張嘴就在頸部狠狠咬了一口。

白映陽吃痛,大叫一聲,連忙退後。

葉鷹放開了手,滿嘴血淋淋地道:“日後她瞧見了,我看你怎麽跟她說。”關上窗戶,在外頭笑道:“你若想我時,我再來找你。”

白映陽看著他的影子遠去,不由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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