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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力輸死逼無此資 蛇咬蠍噬有餘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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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雨中昏過去的皇甫雲一直昏昏迷迷,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有了知覺,卻是如置身烈火中炙烤一般,周身燥熱難當,全身的血液如水匯大海一般奔騰咆哮,川湧不息。而腦袋中更如有千軍萬馬在作戰廝殺一般,刀槍劍戟在腦中亂劈亂砍,頭痛欲裂。這樣過了好一會兒,頭痛身燥之感稍減,全身卻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一會兒是金鼓齊鳴,自己披甲躍槍,單騎沖向刀光耀目的百萬雄師;一會兒是絲竹悅耳,置身芳林綠野中怡然操琴;一會兒又如騰雲駕霧,在虛無縹緲的仙境中遨游,游至一座小園,門口三個字“幡桃園”,才知到了王母娘娘的後花園了,踱進園內,見幡桃已經紅了,香甜可人,伸出手來要摘下一個來解解饞,突然來了一大批天兵天將,把他押到玉皇大帝面前。玉皇大帝大喝一聲:“何方妖人,敢私入娘娘桃園偷桃吃?”兩個大力士把他舉起來用力住下一摜。他腳下踩空,住下便掉,耳邊呼呼生風,雙手亂揮亂舞,大喊:“救命!”便一個跟頭栽下去了……

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個面若桃花的少女,正看著自己吃吃地笑,朱唇輕啟,露出一排整齊的皓齒,欣喜道:“公子,你終於醒來了。”皇甫雲看自己竟坐在一張舒軟的床上,珠簾半卷;簾飛繡鳳,帳舞蛾龍;金銀煥彩,珠寶生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青之蕊;香濃艷溢,說不盡的豪奢氣象,騰旋風光,不禁十分奇怪,茫然道:“我這是在哪裏?我是不是到了天上,我記得我從天上掉下來,可是你又長得像天上的仙女。”少女被他說得雙頰暈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這地方雖然不是天上仙境,但比天上仙境更讓世人仰高彌止。”聲音清脆動人,宛如鶯啼燕語一般,皇甫雲正待再加追問,那少女突然變得很拘謹,垂首退到一旁,低聲道:“盟主”。皇甫雲正不知所以然,門口走進兩排少女,在少女恭立夾侍下,兩個白衣少女緩緩推進一輛四輪車來,車上坐著一個錦衣華服的老者,老者雖一身富貴打扮,卻是面色蒼白,頭發胡須稀稀疏疏,雙頰的顴骨高高突出,十分可怕。

皇甫雲雖不知這個老者的身份,但看這一群少女對他謙恭禮敬,料來他必是這其間的主人了,當下十分過意不去地翻身下床,他本以為這一次自己重傷之下,行動肯定要十分不便,是以站起時使勁撐了一下床沿,不料觸手處卻彈回來一股雄渾猛烈異常的力量,把他整個人彈了上去,“咯勒勒!”一聲,若大一塊床板竟被他撞出了個大洞,他狼狽之極地把頭從窟窿裏鉆出來,落下時夾著熏香的簾紗摔了下來,輕柔的簾紗把他裹成一團,他慌慌張張地掀開來,面紅耳赤地趕緊滾下床,頭也不敢擡,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道:“老前輩,您救了在下的命,在下非但沒有感激您,還如此唐突無禮,實是對您老人家褻瀆之至。老前輩的救命之恩,在下必當竭力以報,就請老前輩懲罰在下的無禮之舉吧。”他雖剛從昏迷中情形過來,但還依稀記得自己是被一個劍術十分厲害的少年一劍透胸差點殺死的,而眼前的老人想必就是救自己性命的人了。

老人一張枯木般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甚至嘴唇也沒動一下,卻“發出”了聲音道:“誰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聲音竟是幹澀冷硬無比。

皇甫雲微微擡起頭來,老人一雙如一潭死水一般的眼中射來威嚴攝人的目光,皇甫雲不敢和這目光相接,低下了頭去。老人仍是那麽嘴巴不動地說出話來:“是小簾到外面辦事,看你受傷倒在地上,你胸口那一劍偏離了心臟半寸,這才把你救回的。”

皇甫雲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去,,正是自己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哪個少女,,慌忙轉過去,連磕了三個響頭,道:“多謝小簾姑娘救命之恩!”

小簾面紅耳赤,又不敢隨便移步出聲,單是急得咬緊了下唇,雙手在腰間裙衫緊搓。

突聽老人一聲斷喝:“站起來!”這一聲喝雖軟綿綿的聽不出一點剛猛充沛的內力來,卻是震人心魄,便如威嚴的命令一般。皇甫雲身子一震,十分乖順地站了起來,誠惶誠恐地垂手恭立,如芒刺在背一般,渾身十分地不自在。

老人卻已是在十分氣急敗壞地大吼:“蠢才!蠢才!見了我便要滾下床來行禮,人家救了你命便要磕頭言謝,我叫你起來你便起來!蠢才!蠢才!氣死我了!卻不知小簾是如何撿回來你這樣一個蠢才胚子的,浪費了我的……唉!”言下竟是十分的傷悲痛悔一般。

小簾嚇得跪下道:“屬下無能,請盟主降罪!”

皇甫雲正在暗對老人的這一番怪論百思不解,突然老人在坐椅上一拍,左邊的扶手“嗖!”一聲射出一柄青鋼劍來,白芒耀目。皇甫雲心念電閃,老前輩一怒之下要置我於死地了,我冒犯老前輩讓前輩殺死好了,當下不欲閃避,卻也不自禁伸手一揮,這一揮手便似有一股魔力在指使他一般,竟十分巧合地接了那把劍。他心下暗自驚奇,我什麽時候有這樣的身手了?

老人又是一聲大喝道:“殺死我!”

皇甫雲捏住劍柄,楞了半響,棄劍跪下,連連磕頭,道:“晚輩不敢;晚輩冒犯了前輩,還是請前輩殺了我吧。”老人長長嘆了一口氣,突然噴出一大口鮮血,“哐通!”一聲,摔下四輪車來,仰面撲倒在地。在場諸人都是大驚失色。小簾第一個搶先奔過去扶起老人道:“老爺子!老爺子!……”

老人緩緩地睜開眼睛來,用力擡起手揮了揮。小簾已是淚流滿面,哽咽著道:“老爺子!”老人用微弱的聲音道:“你們都出去,我要和這位兄弟好好聊一聊。”皇甫雲聽他語中竟稱自己為“兄弟”,心口突突地跳,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想必是老人摔了一跤,連頭腦也摔壞了。皇甫雲伸手攬過老人,讓老人伏在他身上,小簾看了皇甫雲一眼,輕輕地答了一聲:“是。”和其他少女悄無聲息地垂首退出去了。

皇甫雲道:“老前輩……”老人道:“不要叫我‘前輩’,叫我小弟。”皇甫雲心想,老前輩這一摔可真的震動了大腦而且震行還不輕,苦笑道:“前輩,你靜心休養幾天,病就會好的。”老人微喘著氣道:“再叫一聲‘前輩’我,我……”一口氣接不上來,連連咳嗽了好幾聲,皇甫雲脫口便道:“老前輩,你沒事吧。”伸手在他背上輕輕地拍,幫他緩過氣來。老人面上露出一絲蒼涼的笑容,嘆了口氣,道:“看來武林的劫數到了,唉……終是……難逃此劫……難逃此劫啊。”

皇甫雲聽他言語中竟似有重要的事情一般,而且這件事似乎和武林的運數有關,驚道:“前輩,你說什麽?難道武林中又要遭遇什麽劫難?”

老人搖了搖頭,竟閉上了眼睛,緩緩道:“跟你說了又有什麽用?”

皇甫雲凜然道:“有用的。如果在下知道了武林中有什麽大難臨頭,在下就是明知不敵,也要粉身碎骨以圖阻止。”

老人睜開了眼,直楞楞地看了皇甫雲半晌,又閉上眼,搖搖頭道:“你不行!”皇甫雲急道:“為什麽不行?”突然想起剛才起床時奇怪的力道反彈,抓起一把椅子,一掌拍去,那椅竟被拍得粉碎,自己也頗為驚奇,卻一臉自信地道:“怎麽樣?”

老人不屑地道:“什麽怎麽樣?你現在不夠是一個有一身蠻力的莽夫而已,一個三四流的腳色便可一劍要了你的性命。好比如一個拿著千兩黃金在街上亂走的小孩,不但不會花,還只能惹來殺身之禍。不過你如果能夠練成‘醉仙劍’,或許……”皇甫雲急道:“那就請前輩教在下‘醉仙劍’的秘決吧。”老人若笑道:“你不是那個材料。練‘醉仙劍’的人,第一要有深厚的內力作為根基。我已經把畢生的精力修煉而成的內力註入了你的體內,這一條……”皇甫雲失聲道:“什麽?”他一下子全明白了,自己為什麽在昏迷中有那種刀割火炙的痛楚,有那種奇妙怪異的幻異感覺;為什麽自己醒來覺得內力充沛,精血旺盛,輕輕一掌便能劈碎一張椅子,為什麽老人一副蒼老頹唐的模樣——那自是老人把所有內力輸給皇甫雲,心力交瘁,體力透支而致……皇甫雲喉嚨中似有什麽哽住了一般,張了幾次口竟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老人便似沒有看到皇甫雲的表情變化一般,輕輕地接口道:“可是第二條你卻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皇甫雲抑制不住淚水道:“第二條是什麽?前輩一番苦心,在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辦到。”

老人道:“第二條不是要你上刀山,下火海,而是要你從拘瑾規矩的禮節教條中解脫出來,變得瀟灑脫俗,倜儻風流。”皇甫雲楞了半響,他生來忠厚刻板,要他“瀟灑脫俗”可真比登天還難;要他“風流”起來,那可更加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老人道:“你現在腦子裏有千百條惡毒的流俗見解,我現在要徹底把它們清除掉。”輕輕喚了一聲:“小簾進來。”小簾即低著頭輕輕盈盈地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老人道:“你看到什麽進來了?”

皇甫雲不假思索地道:“小簾。”

老人道:“小簾是什麽東西?”

皇甫雲似乎已習慣了他說出的稀奇古怪的話,只是稍微地楞了一會,便道:“一個美麗善良的女孩。”小簾眼角偷偷向皇甫雲瞟了一眼,立時雙頰生暈,宛如一朵大紅花一般。

老人道:“錯!我看他象一塊木頭!”這句話一出口,皇甫雲和小簾都是一驚,小簾暗自在心裏惱道:“老爺子真是的,這麽說人家!”面上卻一點也不敢稍有表露。老人道:“你看她象一塊木頭嗎?練‘醉仙劍’的人必須達到瀟灑脫俗,而要達到瀟灑飄逸的境界,卻是非忘卻世間一切固定的模式不可,看花不是花,觀山不是山,花可以是麻雀、蟲子、老鼠……山也可以是小樓、大樹,甚至也可是一個拳頭……這一切你明白麽?”皇甫雲聽他這一番話竟似頗有禪機,和佛家的“物我兩忘”正好吻合,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道:“有點明白了。”老人問道:“那麽你現在看到門口進來了什麽呢?小簾是什麽東西?”

皇甫雲鄭重道:“我現在什麽也沒有看見,剛才什麽也沒有進來。”老人面露喜色道:“好!很好!真是‘孺子可教也’,你總算進了一大步,要是你能再邁進一步,看到的是一段木頭,亦或是一口大肥豬,那就更……好,好,能有如此頓悟已經很不錯了!”

皇甫雲喜道:“多謝前輩誇獎!”老人臉色立刻沈下來道:“世俗之人,聽了誇獎定要感謝,然而你還如此從俗,那還談什麽‘瀟灑’,哼!那些什麽狗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什麽‘三從四德’,什麽:‘三綱五常’,都是束縛人的東西,還有什麽‘男女授受不親’,我現在就要你過去摟住小簾……不對,是一段木頭,然後親上一吻。”

皇甫雲差點跳起來,“啊!”一聲驚叫出口,小簾亦是一驚,臉上羞得通紅,如晚霞飛上臉蛋,心裏通通通跳得厲害,不知是驚喜還是害羞。

老人喝道:“去不去?”皇甫雲吞吞吐吐地囁嚅道:“在下……不敢!小簾對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不能恩將仇報,褻瀆了小簾……“說道最後,語聲竟是微不可聞。

老人拾起地上的劍,平靜的說:“好,那麽你就殺了我,我不想武林中遭奸人鼓弄,這也是我剛才叫你殺我的原因。”語聲十分絕決。皇甫雲連連擺手道:“這個不能,萬萬使不得的!”老人銳利的目光刀一般射過來,精光暴盛,盯得皇甫雲不敢和他對視,道:“好,那你過去按我說的做。什麽‘男女授受不親’,必須從你腦中徹底地清楚掉,這樣才能脫俗,才能有飄逸的風範,也才能練成‘醉仙劍’……”

皇甫雲聽他講得竟似頗有道理,躊躇道:“這個,這個……”老人厲聲道:“好,你如果要讓天下千百英雄慘死在奸人手中,你就……”皇甫雲便如猛然驚醒一般,暗罵自己,皇甫雲啊皇甫雲,虧你還有一點正義之心,虧你還曾說過“仗劍行天下,驅豹除虎狼”,現在奸人當道,武林將遭受一場血光之災,況且師父也曾教導過你‘大丈夫臨危處事,當仁不讓’,而你……唉,皇甫雲呀皇甫雲,你又如何對得起地下的師父……

想起師父,皇甫雲一陣心酸,心下頗為激動,閉上眼睛,咬緊了牙,慢慢地一步步走向小簾。

小簾早已羞得滿臉飛紅。然而當他聽到老爺子命皇甫雲來親她的時候,她的心中竟閃過了一絲甜絲絲的歡喜,她暗自在心裏責罵自己不要臉,然而這種感覺竟是如此強烈;而當她聽到皇甫雲極力拒絕老爺子時,心中卻又微微地閃過了一絲惆悵失望之意,她暗自在心裏罵道:“小簾啊,小簾,你好不害臊,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反而失望起來了?”

這時她偷眼瞥見皇甫雲閉著眼咬著牙一步步靠過來,心跳加劇,一顆心似就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一般,先前的各種自責念頭再也不想,只是糊裏糊塗地在心裏道:“死了……死了……我一定要死了……這個沒良心的,我救了他一命,他連親我一下也不肯嗎?他閉著眼什麽意思?親我真的有那麽難受嗎?難道……難道我真的有那麽醜嗎?”

皇甫雲已經走到小簾跟前了,他這時內力充沛,就是目不視物也能憑感覺直走無礙,然而一小段的距離竟如有萬裏之遙。皇甫雲臉上汗水涔涔而下,雙手顫抖著慢慢伸過去。小簾“嚶嚀!”一聲,身子再也把持不住,就此癱軟在皇甫雲懷裏,心裏充滿了無限的歡悅之情。

皇甫雲摟著小簾柔軟的軀體,接觸到她滑膩的肌膚,聞著她身體散發出的幽幽少女體香,心神激蕩,忍不住便要俯首親上一吻,突然腦中想起了什麽,大呼一聲:“不!不能!”一把推開了小簾。

皇甫雲想起了失散的蕭琴。

小簾明如秋水的雙眸中射出幽怨的目光,怔怔地看了皇甫雲半響,淚水奪眶便出,跺足道:“你,你……你壞!壞死了!壞小賊!……”掩面奔出門去。

皇甫雲不知所措地木立當地。與蕭琴失散,他無日無夜不在思念她,此時沖昏了頭腦竟忘了她,不禁喃喃道:“差點……差點就做了對不起琴兒的事。”

老人一直靠在床邊,這時哈哈大笑,道:“你原來有個小情人?好,好,那更好,來呀,所有的孩兒們都進來!”話音剛落,立刻嬌笑著擁進來一大群少女,把皇甫雲圍了個嚴嚴實實,打笑逗罵聲不絕於耳,惟小簾一人背對著眾人黯然欲淚。粉香撲面,皇甫雲大呼一聲“苦也!”仰天直挺挺倒下去。

月明星稀,和風薰人。朗月映照之下,大道上一輛馬車奔馳如飛。

這是東海之濱的小城溫州,卻不知趕車之人在如此月明之夜趕車所為何事。馬車內坐著一老一少兩個人。老的是華山派掌門白山空,身邊坐著的丁倫和前面駕車的張景都是他的兩個得意弟子。

丁倫不解地問道:“師父,盟主為何突然要召開什麽‘武林比武大會’?’”白山空道:“盟主年事已高,要在武林群英中尋找一位繼位者。”“哦,是這樣。能當上武林盟主的,必是武功造諧極高的,師父可否見過盟主之面?”“現在的盟主本是丐幫前任幫主莫忘仇,德高望重,前任盟主暴戾無道被誅殺後換上了他本是合適不過,只是奇怪自他當上盟主之後的第二年,便不再在江湖中露面了。”“盟主住在哪裏,我們不會去找他老人家嗎?”“盟主終年累月住的處所就是我們這一趟要赴的目的地。”“東海之濱‘至尊帆’?”“對,但是平時盟主辦事都是派人出來,別人要找盟主也只能通過他的手下。”

“真是奇怪得緊,卻不知盟主為何要避居在海上一只孤帆中。”“這個為師也猜不透。我們搶在前頭趕到海邊,安心將養心神,比武勝算大一些,這一次出來就是當不了盟主,也要好好露一手。”“師父定會力挫群雄,當上盟主的,到時候師父執掌武林,咱們華山派也能大受蔭庇。”“師父當上盟主,雖然不是沒有可能,但武林中英才濟濟,別說少林的無智、無癡兩位高僧,武當的淩虛道長,丐幫曹怯曹幫主……單是八幫十六會中就能人輩出,為師也未必能勝得了他們。”

丁倫正要說一句“師父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一聲“籲哩哩”的馬嘶過後,馬車“軋軋”幾聲停了下來。跟著便是張景在外面的怒叱聲:“前面什麽人?敢擋華山派的路!”然而雖然講得威嚴,出口卻不威嚴,倒是夾有幾分懾懼之意。

丁倫和師父對望一眼,掀開車帷來。掛在馬車外的馬燈在風中晃來晃去。飄忽不定的燈光中,八條勁裝的黑衣大漢列成一排,擋在當道。八柄明晃晃的大刀在月光與燈光的交相輝映下發出寒森森的冷光。

張景執鞭抱拳道:“各位道上的朋友,家師有事連夜趕路,還請諸位行個方便,借個光,華山派……”丁倫大喝一聲:“幾個攔路剪徑的小毛賊,跟他羅嗦什麽?弟子手中的劍還未見過血,就讓弟子……”便要飛身沖出。白山空一把拉住他,低聲道:“莫魯莽,這幾個人來得有些蹊蹺。”走到馬車前,朗聲道:“華山派白某急事在身,途經寶地,未能事先跟各位道上的朋友打個招呼,還望各位行個方便,回頭一定專程去拜訪各位。”他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而且以中氣送出,令人一聽便知對方內力深厚,含有震攝之意。

八個人中左邊第三個道:“你就是華山派掌門白山空?”白山空道:“正是,不知各位有何貴幹?”那人哈哈笑道:“貴幹說不上,不過這裏卻有一封信,要請白掌門過目,還要請白掌門即刻做出回答,好讓弟兄們盡快回去交差。”一言未畢,迎面飛來白白的一件什麽物事,白山空夾手接過,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七個剛勁楷字“白山空掌門親啟”,白山空拆開信封,抽出一張信紙來,看了幾行,臉色即大變,怒聲罵道:“呔!好個無恥奸人!……”

對面一人道:“看來白掌門是不答應了?”另一人道:“今晚的月色這麽好,本來白掌門可以好好欣賞這月色的,可惜白掌門再也看不到了。”“不對不對,鬼也可以在夜晚出來賞月的。”“你見過賞月的鬼嗎?”……八個勁裝大漢中的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直把白山空當作已死之人一般,丁倫怒喝一聲:“混帳!”拔步躍出,手中劍與身體化為一體,去勢之淩厲,端的迅捷無比。

白山空低呼一聲“不好!”抽劍向前,卻已經晚了,八柄大刀一齊刺在丁倫前身的八個部位,一聲劃破靜寂夜空的慘呼過後,丁倫淩空飛起丈高,“噗!”地一聲直挺挺地飛跌下來。

白山空的心抽搐了一下,六柄寒森森的大刀立即迎面向他劈來,六道刀光,亮如匹練,疾似流星對準白山空的前、左、右身體的各個部位。在這瞬間,白山空的唯一的“求生途徑”似乎只有向後倒躍,因為以一抵六,而且六個都是強敵勁手,硬沖過去能不挨刀劈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是如果他向後倒躍的話,有兩柄蓄勢待發的利刃就會如離弦之箭一般迎身撲上。

所以,看來白山空已是必死無疑。

突然,一道白光沖宵而起,白山空身形如鶴唳九天一般拔地而起,八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呆住了,就在他們這一錯愕的一瞬間,一片光幕泰山壓頂一般直罩下來,在空中分為八道劍光,分刺八個方向。三聲整齊的慘呼聲過後,三個大漢已然中劍仆地。其餘五人總算來得及翻身躍開,卻已是心魄大亂,喘息兀自未定。

他們不相信白山空在這樣的圍攻下還能逃過,而且還能反擊,一擊便刺倒了三人。主要是他們只考慮了白山空在地面上移動的方位,卻未料到白山空還可以金蟬脫殼,淩空而起,這往往是人的思維定勢,而越是高手越容易陷入這種定勢之中。

白山空刺倒三個大漢後,落在丁倫的屍體旁,丁倫胸口八道直貫後背的刀口,鮮血漬滿衣裳,慘不忍睹。愛徒的慘狀讓白山空已經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的心在目光接觸到愛徒暴突的雙眼的那一剎那,如被刀狠狠地刺了一下,禁不住地抽搐,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悲憤。悲憤,強大的悲憤占據了他,讓他不能自已……突然,一聲疾呼“師父!”,眼前晃過一個身影,跟著是一聲慘呼,張景已經被五柄利刃一齊刺中。卻是其餘五個大漢偷襲白山空,張景飛身撲上,擋住了急風暴雨劈到的五把大刀。

五柄利刃又是透胸而過,張景怒睜雙眼,狂呼一聲“師父,快走!”迎身向前撲去。五柄利刃齊刷刷地從張景體內拔出來,張景的鮮血狂噴而出,正好噴在一個黑衣人的臉上,張景揮手一劍橫削過去,那人的腦袋飛了出去,“卟!“的一聲撞在一塊石頭上,掉落下來雙眼兀自睜著,他到死也不相信自己怎麽也會人頭落地。

剩餘的四個人想也沒想即又結成一支四個人的殺手隊伍,四柄利刃如四條游蛇一般向白山空撲來。白山空一直木立當地。他連失兩個愛徒,心神大亂,待得刀刃劈風之聲傳來,他才猱身而進,一招“橫劈華山”,劍勢如虹,排山倒海地向四個黑衣人壓過來,但聽“叮!”地一聲,刀劍相交,火星四迸,一個黑衣人兵刃脫手飛出,慘呼一聲,中劍仆地,白山空趁勢橫掠而出,三人黑衣人避開他這一劍,分開了去,形成三面包圍之勢,間不容發,白山空劍花一抖,一招“蒼海騰蛟”,以雷霆萬鈞之勢刺向最近的一個黑衣人,眼看這一劍非刺中那人不可,便在白山空的劍尖鋒芒接近黑衣人胸口的一剎那,他的腳下踏著了一個人的頭顱,正是愛徒丁倫的屍體,華山派門下都戴有特別的頭冠,他的心又抽搐了一下,便只這麽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前面的黑衣人已瞅準機會倒躍了開去,而後面的兩把刀也挾風撲到,無情地刺進了白山空的脊背。利刃透胸而出,白山空哼也沒哼一聲,平舉刺出的劍兀自直挺挺地握著,劍尖上閃爍著耀目的寒光……

清風,明月。

明月照著大地,清風吹拂著大道上橫七豎八臥著的八具屍體。

大道盡頭,此時卻歪歪斜斜地走來一個衣衫襤縷的少年。他自言自語地道:“唉,莫名其妙地差點被人殺死,又莫名其妙地被人投進地窖裏餵老虎,嘻,可笑兮可笑,父親責我放蕩無行,有一天必惹出禍來,他老人家果真是有先見之明,可惜我是這麽不聽他老人家的話……”

這少年正是顏必克,原來那個暴雨之夜顏必克被那個大漢死死抱著跌進地窟中後,脖頸被越卡越緊,漸漸地便呼吸困難起來,顏必克心道:“這一下死定了。”但耳邊卻似乎有千萬個聲音在說:“不,你不能死。”他自被父親趕出門後,行事便十分的自暴自棄,對自己的生命常常自輕自賤,此刻生死之際倒讓他喚起了求生的本能。突然他大喝一聲,雙肘猛向後擊去,大漢卡緊自己的雙手立時一松。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迅疾地回身一掌擊去,那個大漢慘呼一聲,被他拍得直飛出去,許久不見動靜,顯已死去。

顏必克身處地窟,四周一片黑乎乎的,目不見物,他左右摸索,突然腳下踏著一條軟軟的物事,心中一驚:“蛇!”他還來不及閃避,那條蛇就纏住了他的雙足,“嗤嗤”聲響,一時間,不知哪裏又爬過來許多蛇,纏了他一身。

顏必克心慌意亂之下,施展輕功便往上縱去,卻“呯!”地一聲撞到了上面的石板,跌下地來,金星亂冒,顏必克疾往身上纏繞的蛇抓去,手上一疼,已經被一條蛇咬到,熱辣辣的奇疼無比。顏必克伏臥於地,滿地打滾,突然臉上一疼,似乎被什麽用力一咬,伸手抓下,觸手是只蠍子,顏必克手掌一握,硬生生把那只蠍子握死了,但這時背部胸腹均遭到了蛇蠍的噬咬。他雙手亂抓亂甩,又跳起來亂踩亂踢,忽然腳下似乎絆到了什麽,仰面向前便即跌去,一只蠍子爬上他的面頰。顏必克殺蟲殺出了性,舌頭一卷,把那蠍子卷入了嘴中,幾口便把它嚼死了,猛地一咽,索性把蠍子碎末都吞下了肚,便在這時身子一緊,已被什麽纏住了。

顏必克腦中閃過兩個字:“蟒蛇!”,一條盤作一團的大蟒瞬間便把他纏得透不過氣來,那蟒蛇纏上顏必克的脖頸,蛇頭靠在顏必克頭上,舌信疾速地吐出吐進,絲絲作響。

大蟒越縮越緊,顏必克呼吸越來越困難,心道自己的脖子適才差點被那個大漢扼斷,此時又被大蟒纏上,這一劫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的了,這個念頭一經閃過,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量,即大聲地在心裏道:“不,不能,我不能就這麽冤死在這不見天日的世界裏。”

他猛地俯首張嘴向大蟒咬去,說來也巧,這一咬正好咬在大蟒蛇頸處,蟒血源源不絕地流出,顏必克大口大口地吮吸咽落。蛇血最是精氣旺盛,而大蟒蛇作為百蛇之王,其血更是益筋活血之至。顏必克吮吸大蟒的精血,漸感渾身體力充沛。這些蟒蛇血匯入丹田之中,他登時內力大增,而那大蟒卻一點點地喪失了活力,游擺著欲離去,卻被顏必克死死咬住不放,直到吸幹了大蟒蛇體內的血,這才棄了那條已是軟軟垂在地上的死蟒。

顏必克精神振奮,從地上站了起來,抹了抹嘴邊沾得滿是的蟒血,尤心有餘悸,自己竟能從這條百蛇之王致命的纏繞下生還,仍有些不敢相信。他心想總不能一直呆在這裏面,再說這裏面又沒有食物,須得盡快尋找出口,然而暗沈沈的地窖中觸手都是冰涼的石壁,又哪裏有出口?

顏必克搜索了半天沒有結果,索性坐了下來。突然眼中閃過一團光亮,心頭大喜。那光亮綠幽幽地發光,顏必克走近前去,觸手是一具冰冷的骸骨,手指頭一震,不自禁地倒退了兩步。

原來那綠光是死去的屍體的遺骸發出的熒光,民間俗稱“鬼火”,古時候的人們不明其理,經常以為那是鬼怪做崇。顏必克縱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團漆黑之中突然摸到一具屍骨,也不禁要不寒而栗的。他雙手在背後一摸,又摸到一具駭人的屍骨。心中暗暗驚訝:看來這裏面不只我顏必克一個無行的浪子來過,已有這麽多人早先我到了。想必這幾位骨先生以前也是跟自己同樣的遭遇被“黑虎八熊”投入到這蛇蠍之窟的吧。

顏必克伸手拍了拍地上的一具骸骨,嘆口氣道:“骨老兄啊骨老兄啊,咱們雖然現在都呆在這裏面,但顏必克天生無所不克,自是和你有些不同的。”尋常之人在他這種處境必定要志消氣餒,再不存任何指望,但他卻是充滿希望,雖然自己心中也未必有良策脫困。

他無意中摸到懷裏的一本小冊子,那是範如果在臨死前交給皇甫雲的一本劍法秘芨,裏面記載了一套前位高人創下的精妙劍法“游刃有餘”。皇甫雲不願勾起章範二人臨死時的痛苦回憶,把秘芨贈給了二弟顏必克。顏必克既不覺得那本劍譜有何重要,便也不加推辭,把它隨手往懷裏一塞便不放在心上了,不想在這時候又掏了出來。

磷火一團團地在地窖中悠悠飄來飄去,詭異怪桀無比。顏必克把劍譜湊近一團不動的磷火,磷光照著發黃書頁上的字,模模糊糊倒也能看清楚,心道:此時左右無事,不如把這本劍譜練了,看這到底是什麽破劍法。

顏必可最害怕的便是沒有事做,要他在這地窖中一個人幹坐,他如何受得了,當下對著微弱的磷光一字一字地研讀起“游刃有餘”來。

初時他並不能理解劍譜上高妙精深的劍法,但他畢竟不是一個笨拙的人,在關鍵的時候悟性更加要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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