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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寒夜雨來輕衫薄 蕭墻禍起人心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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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雲猱身一閃,本以為到了另一間屋子,未料這已是農舍外。其時外面暴雨如註,滿地泥濘,四周黑得目不見物。皇甫雲四下搜索,也不見大哥的蹤影,那抱著大哥的赤身大漢也已不見。

突然,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你是花影劍的什麽人?沒聽說過花影劍還有個幫手,而且是他的大哥。”五個大漢已不知在什麽時候把皇甫雲團團圍住了。皇甫雲也不回答他們的話,他單是在心裏一遍遍地問:“二弟哪裏去了?我明明看著那個大漢抱著他從這裏沖出去,怎麽會突然不見了呢?”

他突然大聲喊道:“我二弟呢?你們快把我大哥交出來!不然……”他也知道求這些殺人不見血的魔頭是沒用的,但他悲痛之下還是不自禁地說了出來。

五個人一起哈哈大笑,充滿快意:“他現在正在被千蠍噬、萬蛇咬,最後還要被老虎一片一片撕得粉碎吃下肚去!”

皇甫雲激伶伶打了個冷顫,他並不是被這種慘事嚇倒,而是想到顏必克竟要死得這麽慘,不禁悲痛萬分,喃喃道:“二……二弟……”

便在這時,黑暗中電光一閃,一道閃電劃破沈沈的暗夜,密如牛毛的大雨之中,竟站著一個面容冷峻的少年,皇甫雲一看之下,張大了嘴,大喊一聲:“二弟!”淩空一躍,從“黑虎五雄”頭頂飛了過去,腳一著地便向雨幕中的少年直奔過去。

五個大漢聽到皇甫雲的呼聲,都是一起轉過頭去,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電光中又映出了那張冷峻的面容。五個人臉“唰”地全白了,齊聲顫道:“你……是人是鬼?……”

五個人的臉開始逐漸變形了,四肢開始劇烈地抖動,為了不讓手中的兵刃脫手落地,他們使出了最大的力量緊緊攥住。

一個人低聲道:“大哥,三弟……不是……不是抱著‘花影劍’……同歸於盡了嗎?……”另一個道:“我們怎麽就那麽蠢?”原先那個道:“怎麽?”那人道:“剛才的‘花影劍’根本就是武功平平……”“那麽……他……又是誰?”“他才是真正的‘花影劍’西門飛花!”

皇甫雲幾步竄到那少年面前,驚喜道:“二弟,原來你還活著,你果然不會有事。”

少年冷冷地道:“誰是你二弟?”

皇甫雲道:“二弟,我是你義兄啊,難道你忘了?我們還結過義呢。”

那少年仰天哈哈大笑,突然頓住笑聲,怒道:“少爺我獨來獨往,從沒有和誰結過義。”他正眼也沒瞧皇甫雲一眼,緩緩地向前跨出兩步,這兩步邁得極是緩慢,然而極為穩重,讓人感覺不是一個人在走路,而是一座山在移動。少年面對‘黑虎五雄’而立,一字一頓道:“你們就是‘黑虎八雄’?其餘三頭呢?”這句話內力充沛,聽來令人為之一震。他不講“三個”而講“三頭”,顯是要激怒“黑虎五雄”。

黑暗中一個聲音道:“三位兄弟已先我們而去,‘黑虎八雄’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這一個月來聽說一個少年只身一人向武林挑戰,要把武林中人都滅了!對面可是‘花影劍’西門飛花?”

少年道:“沒錯,就是本少爺!”

黑暗中站著的少年正是泰山腳下被十三妹救走的西門飛花,他的一身大紅鬥篷在暴雨的沖刷下猶向後筆直地射出,而不垂下來貼在身上,顯見他內力之厚。

皇甫雲卻也已經明白了:“我知道了,你不是我二弟,你是我二弟扮作的那個人。‘黑虎八雄’錯殺了我二弟。”

西門飛花怒道:“我本來就不是你二弟,少惹少爺著惱,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了。”他自離開泰岳客棧後又沿途向不少江湖中的成名人物挑戰,屢戰屢勝,不僅更加鑄就了他的淩人傲氣,讓他越發不把一切放在眼裏,而且他也漸漸學會了講一口流利的漢語。

皇甫雲握劍在手,凜然道:“你濫殺無辜,是武林大敵,你以為我便怕你了嗎?”

西門飛花仰天長笑,瓢潑大雨傾註而下,在他的臉上濺得四散飛射,笑聲中但聽他道:“武林?武林是什麽東西?無辜?哈哈!殺人還問是有辜還是無辜?”突然目光中噴出火一樣的怒光,面對黑暗中的“黑虎五雄”,緩緩道:“你們就是攻上摩天嶺聚殲我爹的第一支嗎?”

黑暗中有人道:“沒錯,要報仇就動手,少廢話!”

西門飛花一陣大笑:“好!爽快!”語聲未了,背負的長劍已經出鞘,皇甫雲只見黑暗中一道耀眼無比的劍光快如閃電地掠過,隨後就是五聲齊刷刷的慘叫。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過後,西門飛花站在當地,有手斜握著的一柄六尺七寸的長劍,在黑暗中還閃爍著碧幽幽的寒光!劍尖上的血正一點點往下滴,而那‘黑虎八雄’已經倒在泥水地上!

皇甫雲終於知道他剛才一直不肯拔劍的原因了,他一出劍,對手已經不能站著了。

血水,正在一圈圈擴散到皇甫雲的腳下。黑暗中他雖然看不到,但他感覺得出,因為熏人的血腥已經在空中彌散開來了!他忍住喉中強烈要嘔出的穢物,淩空一躍,手中的青鋼劍,在半空中一劃,攻勢也是淩厲之極,如一道長虹般向西門飛花刺去!

但他幾乎還未接近西門飛花,便慘叫一聲從半空中跌了下來。趴在泥水地上,他還握著那把劍,但此時,他的胸口已經被戳了個不小的窟窿。血,鮮紅的血,已經開始汩汩流出。

大雨如註,像天空射下的一枝枝無情的羽箭,插進地裏,濺起一片片的泥水、血水,打在皇甫雲臉上,遮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但他還是努力地睜開眼睛,他看到紅乎乎的一個身影在黑夜中迅速地消失,倏忽間便不見了,他向前努力伸出手要撐起來,卻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便不醒人事了……

暗得如一塊黑鐵的天空中又是一道亮如匹連的白光劃過,西門飛花一翻劍身,把他的六尺長劍插在了背後,展開身形向前竄去,瞬間便消失在了天地之間,一件火紅的鬥篷在暴雨中依然翻飛。他每向前邁出一步,像是事先量好似的,不多不少剛好一尺半!邁步雖不大,卻行走如飛,當真如鬼似魅。

如此輕描淡寫地一口氣奔馳了三四裏路,他仍然口不喘心不跳,直到踏上一片大草地,他才收住奔勢,盤膝坐在草地上,把長劍往面前軟泥上一插,雙手握住劍柄,便即一動不動了,就如一尊雕刻的石像一般。

大雨傾盆而下,雨點刀劍一般射在他身上。暗夜、荒野、暴雨……這是常人難以忍受的極苦之境,然而,西門飛花的臉上絲毫無一點痛苦之色,反倒有一種精神舒愉的快感!

常人以此惡境為苦,可是誰又知道,大地空曠、草澤清新、泥土芬芳,還有那凝天地之精華,潤萬物之滋長的雨水一遍遍地洗滌人的靈魂……諸此種種,於學武之人實在再無比此更好的練習內功之佳境了。

然而,此時沈沈的黑夜之中,卻有一個少女張慌失措地從漫天雨幕中奔來,喘息甫定,便脫下濕得皺在一起的一身紅外衣。她把外衣一端繞在西門飛花的頭上打了個結,自己扯住衣服的另一端,把頭往展開的衣服下面一縮,便算是個簡陋的避雨的地方了。

她本就衣衫單薄,一脫下外面的衣服就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冷雨潑來,更是禁不住地全身發顫。使她奇怪的是背後這棵“樹樁”竟然似會散發熱量一般,只覺得背越往“樹樁”上靠去,越覺得有一股暖流從後背綿綿傳來,如此淒風冷雨的曠野之夜,她也不假思索,緊緊的貼“樹樁”而靠,過不多時,居然沈沈睡去了。

黎明的時候,天邊現出了曙色。大雨已住,草地上青草茵茵,野花點綴,更添景致。天空如洗,綿綿的白雲在頭頂輕輕地流著。微風輕拂,天地間飄散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氣息。

少女此時已睜開了眼睛,她又大又圓的黑眼睛在眼眶中滴溜溜一轉,暗自感嘆,昨晚上要無這塊“樹樁”幫她遮雨,如此暴雨荒野之夜,自己不被凍死,被雨點打也打死了,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被她靠了一夜的“樹樁”,道:“多……”哪個“謝”字還未出口,整個人已跳了起來,向後連退幾步,也不敢去解仍綁著的外衣,花容失色道:“你……你……是誰?”

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樹樁”竟是個人!

西門飛花伸伸懶腰從地上站起來,他坐著和站著腰桿都是標槍一般筆挺,抓下頭上的紅裙衫,揉成一團拋到少女腳邊,淡淡道:“姑娘,還你衣服。”慢慢地轉過臉來,兩人都驚得呆了,原來昨晚挨在西門飛花背上靠了一夜的少女竟然便是十三妹。

十三妹羞得臉都紅了,心口怦怦亂跳,也不知是驚是喜,背過身子趕緊穿上了衣服,坐在地上,把頭埋在雙膝之間便抽噎起來。

原來西門飛花每晚都必須靜坐練功,呼吸吐納,風雨無阻。而練功時是不能掉以輕心的,不然會使真氣倒流,筋脈受損,甚至還會走火入魔,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他對十三妹的靠在自己背上避雨的舉動無動於衷。

西門飛花走到十三妹的面前,道:“姑娘,你為什麽哭?”

十三妹聽他竟然關心自己,心下頗喜,卻是裝成哭得更響,嬌小的後背抽動著,身手抹了抹眼淚。

西門飛花道:“姑娘曾經救過我,這份恩情我一定會還清的,姑娘有什麽事要我做的盡管說,我決不想欠別人的情。”

十三妹聽此一言,差點背過氣去,本以為西門飛花關心她,沒想到他是為了還清人情,“霍”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咬著牙,淚眼茫茫地看著西門飛花,突然眼前一黑,腳下站立不穩,就此昏倒在地上。待得悠悠轉轉地醒來,西門飛花就坐在她身邊。十三妹別過臉去:“你為什麽要救醒我?”

西門飛花道:“姑娘曾經……”一句話還沒說完,十三妹喉嚨一甜,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

西門飛花驚道:“姑娘吐血乃是急火攻心,我勸姑娘不可動怒,心平氣和於姑娘最好,否則病由心生,我也無法為姑娘醫治。”

十三妹本來一張粉紅的俏臉這時候白得像紙,兩片薄薄的嘴唇也是毫無血色,吃力地道:“你……還是……讓我死了……的好……”

西門飛花道:“不行,姑娘救了我一命,我說什麽也要還你這份人情。只要姑娘要我做什麽,我都……”

十三妹在糊塗酒家外的荒野中被“西門飛花”拒絕,萬念俱灰,仿佛天地間的一切從此結束了,但她還存著最後一絲指望,以為只是“西門飛花”真的有很多事要做,這才不要她。幾乎所有女孩子對自己的心上人不喜歡她都會開出千條百條理由,然而偏偏感情有時候又不需要理由。

十三妹睜開眼睛,冷冷道:“你不是不認識我嗎?你不是很討厭我嗎?為什麽還要睬我?”

西門飛花道:“我認得姑娘的,姑娘曾救過我的命,我永遠都記得。我更加不會討厭姑娘。”

十三妹道:“你不是有很多大事要做嗎?你應付都應付不過來了,怎麽還有空在這裏陪我說話,我一個女人不是會讓你礙手礙腳嗎?”

十三妹說的都是當日“西門飛花”在荒野外對她說的話,西門飛花雖有些不明白,可也不願多加思考,他的腦子從來就不用來思考與“練劍”和“報仇”無關的東西。當下淡淡道:“我確實有很多事要做,但我欠你的情我也一定要還。”

十三妹沈下臉道:“好!那麽你現在就還給我。”

西門飛花道:“是,怎麽還?”

十三妹想到當日一句話不小心掉入“西門飛花”的計中,道:“剛才你說我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是真的嗎?”

西門飛花似乎被她懷疑的眼光激怒了:“難道姑娘還不相信我的話嗎?”突然抽出背上的劍,“嗖!”地插進跟前的泥地上,道:“姑娘要我去殺什麽人自管吩咐,我馬上替姑娘去辦!”

十三妹搖搖頭,怔怔地看著他:“難道你真的就只知道殺人殺人,別的什麽都不懂。”

西門飛花愕然地看著她,十三妹道:“我不要你替我去殺什麽人,我只要你讓我陪伴在你身邊,天涯海角,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西門飛花遲疑道:“這個,這又是為何”迷惑地看著十三妹,喃喃道:“我實在有些不明白。”

十三妹道:“你不是說不論我說什麽你都答應嗎?”

西門飛花咬一咬牙,再也不去想十三妹這樣做的用意了,道:“好吧。”

十三妹驚喜道:“真的嗎?西門哥哥。”

西門飛花道:“我說過的話是從不會改變的。”

十三妹臉上笑容綻放,大叫一聲:“萬歲!”,先前的虛弱完全不見了。西門飛花驚疑地道:“你身上的病好得這麽快,真是有點奇怪,要治好你的傷本來非消耗我體內三成內力不可……”

他正說著,十三妹驚奇地指著遠方,道:“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笨得可以?有馬不騎卻牽著跑。”西門飛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大漢正牽著一匹馬迎面飛奔而來。即至奔到跟前,十三妹有心要戲耍他,伸腳往那大漢腳下就是一勾,那大漢奔得正急,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滿臉怒容道:“你這姑娘恁也頑皮,俺急著要趕去與大哥相會,你卻無緣無故來絆我一跤,耽誤了我送禮可不是玩兒的。”

十三妹一見這個大漢,當真嚇了一大跳,這漢子有如一座鐵塔一般高大,確是“腰大十圍,背闊三停”,上身精赤,下身也只稀裏糊塗地套件粗布褲子,說是“套”,其實是因他的腿太粗大了,那十三妹整個人跳進去還嫌寬松的一個褲管,穿在他身上竟蹦得緊緊的,似乎還要擠裂開來。滿身的肌肉塊塊綻出,黑黝黝的,便如鐵打的一般。滿頭蓬亂的長發直垂到肩,肚皮上一片毛茸茸的黑毛。十三妹往他身邊一站,便如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她的父親身邊一般。

大漢又擡起頭來看了十三妹一眼,道:“姑娘,我見過你的。”

十三妹道:“哦,在什麽地方,怎麽我沒印象?”

大漢道:“姑娘當然沒印象了,因為姑娘當時正圍在一大群人中間,拿著他的畫像,”看向西門飛花續道,“在向周圍的人問……”十三妹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嗔道:“住口,胡說八道什麽,誰拿著誰的畫像在找誰了?”十三妹為了找到小時候的那個“臭小賊”,畫了一幅他長大後的畫像在江湖上四處探聽,現在這個“小賊”就在眼前,她一個女孩兒家縱是大膽,也不能讓這種事情給他知道,好教他看輕了自己。

大漢不懂十三妹如何一聽說自己說出她畫像找人的事情便要生氣成這個樣子,道:“姑娘明明……”

十三妹截住他口道:“我們有事,先行一步了,後會有期。”

西門飛花本已舉步欲行,聽到此卻問道:“你大哥可是‘雷震吼’莊魚?”

那大漢道:“正是,咦!你是怎麽知道的?”

十三妹十分驕傲地道:“天底下哪有我大哥不知道的事?要知道我大哥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大漢連連擺擺手道:“不對!不對!”

十三妹皺眉道:“怎麽不對?”

大漢道:“因為我才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上午我在店鋪裏要了六個包子,我餓得不行,一口氣吃了五個,卻還不怎麽飽,等我把第六個包子吞進肚裏,我才感到飽了,我付帳時對那老板說:“早知道這樣,我只吃那第六個包子就行了,省錢又省事’。那老板一個勁地誇我:‘你真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小娃娃,你不要不相信,他說這句話時,酒店裏很多人都聽見了!”他說得斬釘截鐵,一張黑臉漲得赤紅,惟恐十三妹不相信。

十三妹點頭道:“我信,你果然是天下最聰明的,不然還會有誰不騎馬而牽著馬跑的?”

大漢一副十分高興的樣子,道:“小娃娃不要誇大叔,不然大叔可要說出大哥教我的‘承蒙誇獎,愧不敢當’了。我也是吃完包子正要騎馬上路才想起,馬四條腿,比我們人兩條腿可快多了,如果我不騎在馬上,牽著它走,六條腿豈不是比四條腿跑得快嗎?”說完擺出一副十分謙虛的神色。

十三妹道:“那麽到底六條腿有沒有比四條腿快呢?”

大漢搔了搔腦袋,一副茫然不解的樣子道:“我也正琢磨不透呢,不過我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那是不會錯的”

西門飛花道:“你大哥在哪?快帶我去。”

十三妹道:“咱們要跟他去找他大哥?”西門飛花“嗯。”了一聲。大漢躊躇道:“就是不知道大哥同不同意?”十三妹道:“我大哥有事與你大哥相商,你帶了他去,不定你大哥還誇你呢。”

大漢道:“說得也是,那就走吧!”走了一程,大漢突然拱起雙手對十三妹道:“不敢請問小姐的芳名?”十三妹道:“既然不敢請問,為什麽還要問我?”大漢搔搔腦袋道:“這個……我也不知啊,這句話是我大哥教我的,他說跟陌生的小姑娘打招呼就該這樣說。”

十三妹道:“哦,是嗎?那麽不敢請問你的大名?”

大漢立刻變得十分謙遜,道:“不敢當,在下人喚‘大柱’的便是。”

十三妹道:“大柱?”眼見大漢長得奇高無比,像一根擎天大柱一般,心想必是因此別人叫他“大柱”了。大柱以為十三妹聽不懂,趕緊道:“我的名字很好記的,‘大柱’就是我和姑娘每天都要‘大便’的‘大’……”十三妹臉上一紅,怒道:“你才每天都大便呢。”

大柱道:“原來姑娘並不每天都大便。”十三妹斜著眼道:“是。”大柱口中嘟嘟囔囔道:“想必姑娘是幾個時辰大便一次了。”十三妹氣得俏臉生暈,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又怕他再說下去連那些女孩兒家難以啟齒的話也說出來了,道:“這也是你大哥教你的嗎?”大柱道:“這倒不是,這是我怕姑娘不懂自己想的。”說完眼望十三妹,臉上大有自得之色。

十三妹道:“你果然聰明得很,那麽‘大柱’的‘柱’是哪個‘柱’呢?”大柱道:“‘柱’就是‘大柱’的‘柱’啊。”他這句話講了等於沒講,要在平時,十三妹聽了心裏一定沒好氣,但此時她反而笑著道:“說得有理。”大柱道:“姑娘記住了嗎?”十三妹看他一臉憨厚,渾不似故意作偽的樣子,道:“我會永遠記住的。”

十三妹問大柱道:“你剛才說給你大哥送禮,但你卻兩手空空的,哼,原來你是在騙人。”她獨自騎在大柱牽著的馬上,十分舒適而且愜意。

大柱道:“誰說兩手空空,你屁股之下這匹馬就是我送的禮。”他說話毫不拘禮。十三妹雖在江湖中玩蕩慣了,頗染上了粗豪之氣,但終究是女孩兒家,聽他講自己的屁股,臉也不禁紅了,當下氣鼓鼓地道:“這匹破馬,跑又不快,算什麽禮?”

大柱哈哈大笑道:“這個姑娘就不知道了,這聽說是什麽大宛的……”十三妹接口道:“汗血寶馬!”大柱道:“正是,這下該不會說是破馬了吧?一個他媽的大官正牽著它向別人炫耀,我擠進去搶了就跑,他們在後面大喊大叫地追,嘿,可是又有誰追得上我……”

十三妹俯身觀看跨下之馬,這才發現這匹馬馬腹之毛油光鮮亮,隱隱有血紅色泛動,似乎伸手一抹,便可抹下一手鮮血般的馬汗來。漢血寶馬實為稀世之寶馬。據漢史記載,當年漢武帝曾為求得大宛寶馬,於太初元年令李廣利出兵十八萬,耗費大量人力、財力、物力,始得汗血馬。

三人路上在一家酒店打尖。大柱問道:“小娃……十三妹姑娘,我們吃什麽?”十三妹道:“自然是吃‘第六個包子’了,省錢又省事。”

大柱一拍大腿道:“對!就吃‘第六個包子’,老板,來三個‘第六個包子’。”

老板伸長了脖子,睜大眼睛道:“什麽?”

大柱一拍桌子,怒喝道:“三個‘第六個包子’,難道沒聽見嗎?”

老板看他一身的蠻肉,早嚇得腿都軟了,聽此一喝,戰戰驚驚道:“小……小店沒有‘第六個包子’……”大柱一腳往身邊的椅子踢去,“卡嚓!”一聲,那張椅子立刻斷成兩截,散在地上,道:“看見了嗎?現在有沒有?”

老板哪還敢逗留,吞吞吐吐道:“有……有……”低頭趕緊去了。十三妹暗暗心驚,沒想到這傻大個還有一身蠻勁,只是腦袋笨得實在可以。少頃,老板捧上來三盤包子,每盤六個,大柱一把揪住他胸口衣襟,壓低頭抵在老板仰著的臉上,道:“這是‘第六個包子’嗎?”

十三妹道:“大柱,過來,給你‘第六個包子’。”大柱放了老板,老板向後倒退了好幾步這才站住。大柱歡天喜地地接過十三妹遞過的一個包子,道:“多謝,還是十三妹姑娘好心,這老板蠢驢一頭,什麽都不知道。”十三妹把大柱盤裏的五個包子都推到西門飛花面前道:“大哥,你多吃些吧。”

西門飛花瞧也不瞧,對著大柱道:“你們‘黃河五鬼’很少聯手外出上線開拔,十二年前你們為何相約做了一樁大買賣?”

大柱大口地咽著包子,眼睛眨也不眨道:“沒有啊。”

西門飛花道:“沒有嗎?摩天嶺頂古松樹下那一場……”

大柱一聽到“摩天嶺頂古松下”六個字,臉霎時泛白如紙,張口大嘔起來,剛吃下去的包子都吐在了地上,連聲道:“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

西門飛花道:“真的不記得了?上任武林盟主一家一夜之間……被屠戳殆盡……”大柱聽到這裏,臉上已是驚恐異常,仿佛看到了一件極為可怕之事,顫聲道:“不只是我們,還有很多……很多人……”

西門飛花冷笑一聲,道:“果然是很多人,武林中的一二流好手都出動了,唯恐屠之不盡!哈哈!哈哈……”說到最後竟大笑起來,笑聲甚是淒清、悲憤。十三妹輕輕地說了一聲:“大哥……”

西門飛花笑聲頓住,直直地盯著大柱,緩緩道:“我要你說出當時的詳情。”大柱可憐巴巴地道:“真的要說嗎?”西門飛花道:“真的要說!”

大柱稍稍鎮定,但一張臉仍是無法抑制內心的恐懼,道:“我在二十幾歲時候遇上了我大哥,那時我們有六個人,在黃河上游偷盜搶掠,幹得當真帶勁。”

十三妹“哧!”了一聲笑了出來,道:“幹那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勾當有什麽帶勁?”大柱道:“這個十三妹姑娘就不知道了,我們哪裏要偷偷摸摸,看到客商經過,六把大刀一起撲上,哢嚓哢嚓,殺光了人,搶了貨物就走。也就因為這樣,盟主發襲‘盟主令’要捉拿我們六個人……”十三妹又插口道:“什麽是盟主令,那武林盟主真有什麽神通要每個人都聽他的?”

大柱傻傻一笑,道:“我就說了我比你聰明,要知道盟主可是天下最利害的人,要說怎麽厲害我也說不大清楚,但我知道每個人都怕他。他的手上有天下各名門正派掌門人的印信,江湖中人本著對上代掌門人的尊敬,都要聽他號令。但是就在那年的中秋節,我們獲知老二在外做案被盟主的手下抓回正法。我們其餘四個嚇得無處可躲時,夜裏有人飛騎來邀去‘鏟奸除惡’,還拿出了一張檄文什麽的,總之是請那些狗屁文人做的……”

十三妹好奇地問道:“檄文上都寫了些什麽?”大柱摸了摸腦袋道:“我是鬥大的字也不識一個,但那晚大哥拿起來念,我還記得一些,什麽‘自前賢囑以重任,自恃武林自尊’,什麽‘偏聽偏信,亂肆殺戮,不辨善惡,刑罰之酷,曠古未有,武林中人,凡我義士,當崛起而除惡,清渾濁而正視聽……’一大堆文謅謅的話,我大哥讀得很激動,拍案而起地說:‘正該如此,二弟無端地被他殺了,不趕他下臺難出這口鳥氣!’,我們馬上拿了家夥,跟了那人便奔盟主住宅而去,路上又遇到了兩三夥人,都是事先約好了似的。大夥兒到齊了,點起火把沖進大宅,便四下殺開了。西門狂獅的手下一個個被砍死,本來大家講好只要擒住盟主一人的,但打了起來,哪還管什麽三七二十一,我只聽得到處是慘叫聲,有的被斬成兩半,有的被砍去了手足。說起來真是沒用,不過當時我跟大哥才幾個月,經歷的事還少。我見這場面一下子就嚇得站在那裏連走都走不了了,便在這時,一個人頭飛了過來,在地上滾了幾滾,滾到我腳下,我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尿了一褲子尿……”

“咯咯咯!”十三妹笑得前仰後合,朱唇輕啟,露出兩排雪白牙齒,捂著肚子連連道:“笑死我了!”西門飛花在一旁鐵青著來年,一直一言不發,這時冷冷道:“有什麽好笑的!”竟是十分的惱怒。十三妹心想大柱講的事情多半與西門飛花有關系,致使她笑倒令他不高興,吐了吐舌頭不敢再笑。

西門飛花緩緩道:“那個……盟主……被他們殺了嗎?”聲音發澀,顯是心中痛楚無比。

大柱道:“沒有,我們殺了他的老婆,女兒、家丁,就是不見他和他兒子。也就在我們把那宅子燒成平地後,一個人騎馬來說,盟主在摩天嶺頂上,一棵大松樹下的一間草屋裏……”西門飛花道:“於是你們便轉而攻上摩天嶺,那個人是誰?你可記得?”

大柱道:“他就是來通知我們的那個人,我不認得他,但他卻在忙亂中從腰間掉了一柄劍,讓我撿了起來,那是把上好的寶劍,我孝敬給了大哥,大哥很喜歡它,一直帶在身邊。”

西門飛花暗道:“顯是有人利用江湖中人的不滿情緒煽風點火,卻不知這個暗中指揮的人是誰?”

便在此時,大地突然震撼起來,便似有千軍萬馬正鋪天蓋地襲卷而來一般。西門飛花暗道一聲:“來得好!”沈聲道:“你們快走!”兩人還不明白,人呼馬嘶,酒店外已密密層層圍滿了人馬,個個都是剽悍勇猛的江湖豪客,或騎在馬上或不騎在馬上,或引箭待發或抽出兵刃欲殺。

西門飛花臉上冷如冰霜,大敵之前他總是這種神色。十三妹卻已是花容失色,他雖已在江湖中經歷過許多危險,但如此大敵環伺之下卻還是第一次。大柱卻毫不以為意地道:“來了這麽多客人,把這家酒店吃也吃垮了!”

門外一個人鷹鼻隼目,雙眉如鉤,一臉殺氣,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手按配劍,聲如雷鳴地吼道:“花影劍,還不快快出來受死!”大柱從椅子上跳起來,歡天喜地地沖出來,大聲喊道:“大哥,你來了!”

原來馬上之人正是“黃河五鬼”中的老大“雷震吼”莊魚,莊魚微微地皺了一皺眉頭:“柱弟,你怎麽跟他們在一起?”大柱很深沈的樣子,嘆了一口氣道:“說起來話長,留待以後再向大哥好好稟告。大哥,你率這麽多人來接我嗎?小弟愧不敢當,咱們裏面坐,如果坐椅不夠,我叫老板再去拿,拿不到叫他去買,買不到叫他去做,做不好咱打斷他的雙腿。還有他裏面的酒和饅頭也未必夠……”

眾人聽他一番胡扯亂談,還以為他故意裝傻,只有他的老大莊魚知道他這個兄弟的愚性。莊魚淡淡道:“我們是來殺人的。”

大柱嚇了一跳:“殺人啊?殺誰?”

莊魚目中冷光陡然射向酒店內的西門飛花,道:“殺他!”

大柱臉上變色道:“大哥,不能啊。他們是小弟……那個什麽水相逢的好朋友,還有啊,那個女的,很聰明的,她雖不知道一些事情,有時候不免要請教我,腦子裏卻有很多好辦法的。大哥,要不要我給你引見引見?”

莊魚聽他越說越不成話,不去理他,大聲道:“花影劍,你此番東來,在泰山腳下大開殺戒,欠下了多少人命,沿途又在煙臺滅了海沙派掌門狄連通,連他弟子四人也都喪生在你的劍下;在安陽你一夜之間殺了‘分星劍’一家四口……”,他講到這裏,遠處有人接口大聲道:“昨夜‘黑虎八雄’橫屍七具,失蹤了一人,料來也是他的所為。”

莊魚道:“他如此兇狠殘暴,在場的兄弟們啊,他是要一個人血洗武林啊,想到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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