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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孰人慷贈吾珠寶 識遍爾面非予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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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匣子中裝的全是珍珠瑪瑙,有碧玉、翡翠、祖母綠、貓眼石、藍寶石……金珠寶玉塞得滿滿的,貪王流涎三尺,雙手捧起一串金珠綴成的項鏈,大喘粗氣道:“小子……兄弟,你交的朋友是戶部尚書還是管國庫的內務大臣,這麽多珠寶,說送人就送人。”

顏必克一片茫然,心中卻在苦苦思索:“這個人究竟是誰,他為何派手下無緣無故送我如此大禮,又不敢當面對我講?”

十三妹惠月劍柄一探,在貪王手背上一磕,嗔道:“餵,這又不是你的,別亂摸!”貪王喃喃道:“讓我摸摸也好,兄弟,見者有份,咱們五五分如何?”見顏必克怔怔不語,又道:“三七開如何?你七我三……二八開,再不能少了。”

顏必克道:“這堆寶貝不是我的,我還須還予人家,如若是我的,貪大叔如此愛財,我一句話不說都給你了。”貪王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道:“他既已贈給你,便不要你還了,你還是就送給我了吧。”顏必克道:“無論如何我也要還給他。”貪王心頭劇痛,卻仍不死心,急道:“如果他堅持不要你還呢?”顏必克斬釘載鐵道:“我勢必想方設法還給他。”

貪王追問道:“我是說假設,假設他一定要贈送給兄臺,兄臺又礙於情面無可推脫,兄臺可否……?”顏必克道:“那樣的話,我這個匣子就是大叔的了。”

貪王雙眼發直,摩拳擦掌道:“此話當真?”還未等顏必克回答,色王就撲上來抓住顏必克雙手,顫聲道:“你這個朋友長得帥不帥?是否風流倜儻?”

顏必克苦笑道:“各位既如此不相信小弟,不如隨我一道去看看,小弟確實不認識這個送寶的朋友。”

四個人一齊轟然叫好,顯然各有各的打算。暴王大喝一聲道:“他媽的,到時他必定盛情款待,老子要吃他個天塌地陷,昏天暗地。”吹王一拍胸脯道:“天下富者皆吾門生,此兒好久不見,當去耳提面命一番。”

顏必克對貪王道:“那你還要這兩個姑娘身上的衣物嗎?”貪王笑笑道:“不要了,不要了,既然兄臺如此慷慨,它們就當小弟找給兄臺的零頭吧。”

顏必克頭也不回道:“你還不出來。”青衣少女長長呼出一口氣,扮個鬼臉,慢慢直起身,走到顏必克面前,突然撲上來,踮起腳跟,摟住他的脖頸道:“謝謝公子,你真是個好人!”

十三妹一把提起青衣少女,把她推到一旁,怒道:“不許這樣!”青衣少女聽到貪王不再糾纏自己,心下甚為舒坦,對十三妹的舉動也不介意,淺笑輕顰,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嬌聲道:“姐姐叫什麽?我叫連流嵐,姐姐叫我嵐兒好了。”

十三妹沒好氣地道:“你叫我十三妹吧。”連流嵐皺眉道:“姐姐比我大,我怎麽能叫你妹妹呢?不行,該是姐姐叫我妹妹才是。”十三妹隨口道:“你愛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連流嵐十分高興,笑道:“好,我以後就叫姐姐‘十三姐’,十三姐,你有很多姊妹嗎?”

一行人先回到半途中打尖的酒家,大柱已經離開草棚,不知去向,顏必克跟天上鳥和水中魚說明了原委,楊雄飛撫掌道:“此去產河,正是通往淩絕觀之道,不如小弟和你們作個伴,一起走如何?”他叫自己的隨從先行運著厚禮送上山去,並替自己拜會連掌門,自己少頃便可親自趕去。

一路上,楊雄飛對連流嵐十分有好感,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搭訕,連流流嵐聽得一頭霧水,到最後笑笑道:“公子,你說什麽?我一句話也沒聽懂啊,你要有什麽疑問就請教他們四位好了,他們閱歷極廣,說不定能幫你。”

第二日上,一行人已走到產江江畔,問了路人,再溯江而上,一座建構不凡的客棧出現在眼前,門口的青石板打掃得極為幹凈,那位策馬通報並送呈大禮的兵士就站在那裏迎接他們。

那兵士雙手抱拳,躬身道:“主人已在裏面等候多時,請公子進去。”攔住貪王諸人,貪王大聲道:“我們是和前面那位公子一同來的英雄好漢,‘嶺南四王’,大名鼎鼎,你們感到很榮幸吧?”

那兵士拱手道:“幸會,幸會,不過你們的大名倒是第一次聽說。”顏必克進得大門,穿過擺滿精致桌椅的大堂,到達一處空闊清新的所在。原來這客棧後面另有庭院,庭院內有一條小河圍繞,河邊植滿垂柳,加上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直讓人心情頓然舒暢到要忘記塵世的喧囂。

一張花崗巖石桌旁,一個腰間黃金為鉤、寶帶為束,懸著一柄長劍的年輕人正一手貼在背後,一手執一卷書冊在高聲朗誦,神態甚是忘我,但聽他搖頭晃腦吟道: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瘋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欽,脫劍膝前橫。將炙嗩朱亥,持觴勸侯贏。

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亙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吟的乃是李太白的“俠客行”古風,他吟得抑揚頓挫,顯得極有氣魄,吟畢,仰首嘆道:“青蓮居士傲骨俠風,每有絕妙好辭問世,都渲暢淋漓,氣勢磅礴,一股兼濟天下之豪概洋溢其中,讀來令人暢快不已!”

“公子吟得豪壯,聽起來也暢快不已。”顏必克拍手大聲道,笑著迎上前去。

年輕人轉過身來,眉宇間透射出一股倨傲的神情,淡淡道:“你總算是來了,我已叫老板備下酒菜,咱們這就邊喝邊談。”

顏必克微微一笑,緩緩上前一步,道:“那也得等你家殿下出來與我們相見方可。”

年輕人雙目放眼遠處,淡淡道:“我就是殿下。”

顏必克道:“你不是。”

年輕人看遠處冷峻的目光頓斂,神情變得尷尬異常,冷冷看著顏必克道:“為何你說我不是殿下?”

顏必克道:“你吟詩的時候極不自然,一般吟詩都會緩步來回走動,而你卻始終站在一個位置不動,這顯示了你吟詩乃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其二,雖然你故做放松放聲朗誦,讀來也很有氣勢,但你的拘束還是從你的話語中暴露無餘;其三,你臉部的肌肉始終繃緊,不似是吟詩融入情景中的自然松弛。”

他這一番解釋入情入理,年輕人無可反駁,慢慢合上詩輯書卷,嘆道:“你果然智慧過人,佩服!佩服!”

顏必克淡然一笑,點點頭,以示謙讓,移步走到河邊柳樹下一個正在揮毫潑墨的中年文士身畔。

柳樹旁置有一張長案凳,凳上鋪一方宣紙,那文士龍飛鳳舞,少傾,一幅書法一揮而就,顏必克湊上前去看,一股濃冽的墨香撲面而來,但見上面寫著:

“白虹座上飛,青蛇匣中吼,殺殺霜在鋒,團團月臨紐。

劍決天外龍,劍沖日中鬥,劍破妖人腹,劍拂佞臣首。

潛將辟魃魅,勿但驚妾婦。留斬泓下蛟,莫試街中狗”

詩末題字:“蕭某興起,雜錄‘說劍’以名心中志。”

顏必克道:“原來殿下高姓‘蕭’,在下現在才知。”

文士緩緩把毛筆擱回硯臺,“吧嗒!”一聲,一滴墨汁滴到宣紙上,擴散開來,登時覆蓋了兩個字,文士也不去管它,轉過頭來,道:“不錯,我就是殿下,閑來胡亂塗鴉幾手,實不值一哂,咱們到那邊談話。”

顏必克道:“家父於書法一門也頗有擅長,在下不成器,但從小耳濡目染,於真草隸篆諸門總算也略有研究,等見到了殿下之後,大叔有興趣,咱們不妨坐下來慢慢參詳參詳。”

那文士一楞,看了顏必克半天,臉上大有驚疑之色,道:“不知閣下如何認定我不是殿下?”

顏必克微微一笑,走到小河邊任意堆疊成的亂石堆前,道:“這很簡單,你看這河中清澈見底,游魚成群,在下面悠閑地游來游去;清風拂面,楊柳依依,暖日煦煦,任誰也要生出一股恬淡舒適之意,大叔你落筆的卻是如此慷慨激昂的詩句,於情於景不合,顯見您是在故意造作,以掩人耳目;

“再者,從你墨寶上看,整幅書法力度不一顯示了你內心的緊張——首、頷兩聯縱橫開闔,宛如施展拳腳一般;到了中、尾兩聯則筆劃越來越長,手勢也越來越遲滯——因為這時你已註意到我到了你身邊,心神繃緊是以不能專一;

“最後,你不小心把墨汁滴到了剛剛寫成的墨寶而臉上無絲毫惋惜之色,急著擱筆不僅暴露了你心中的慌亂也暴露了你的急躁,這於一個大叔你這樣年齡的人來說是很不符合的啊。”

顏必克紊紊道來,剖析得有理有據,中年文士聽得不禁微微頜首。顏必克道:“不過大叔書法造詣頗深,已至爐火純青之境,在下實在深為欽服。大叔的字如狡免之脫,雄深剛健,淋漓酣暢,厚重處如虎蹲,如象步;俊逸處似雪舞,似風飄。筆劃多者不見其繁,筆劃少者不覺其陋;其縱也險勁,其縮也凝重,在下實在嘆為觀止。”

文士聞顏必克讚賞,心中著實歡喜,如遇知音,笑道:“公子謬譽了。”

顏必克拱拱手,又信步踱到一個正在專心致至彈琴的婦人身邊。那個婦人衣著艷麗光彩逼人,雖已屆中年卻是風韻猶存,渾身散發著成熟女人的魅力,一身輕紗薄如蟬翼,拖在身後,長長地披在地上。

婦人突然停住琴聲,擡起頭來,道:“難道我也不是殿下?”

顏必克道:“你不是。”

婦人一臉驚詫,道:“為什麽?”

顏必克道:“在下雖不學無術,但多少也通點音律,知道從琴聲中最能聽出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昔蜀國諸葛亮擺‘空城計’在城樓上焚香撫琴,意示閑瑕,嚇退司馬懿十五萬大軍。諸葛孔明涵養深沈,故能臨陣沈著,琴音中絲毫不流露出些微慌亂。而你的琴聲急促而激越,這本沒有錯,錯就錯在急迫的琴音中有時凝滯,缺乏連貫,顯見你並非意在彈琴,而只是故作姿態。”

婦人“哼!”地一聲,不作回答,俯身繼續彈琴,琴音剌耳難聽,顯是被顏必克說穿,心中不詫,雖是如此,她也不由得對顏必克洞察入微敏銳的聽覺所佩服。

在婦人的左邊不遠處,是一個臨風而立的少年,他正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全神貫註地盯著正前方的一株楊柳。

顏必克走到他身邊,道:“柳樹距兄臺不多不少,正好百步之遙。昔蘇厲曾謂白起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莫非兄臺也想來個‘百步穿楊’嗎?”

少年連看顏必克一眼也沒有,冷冷道:“我不是要射楊柳。”

顏必克註意到那隨風搖擺的楊柳枝頭立著一只小巧玲瓏的黃鶯,正在不厭其煩地賣弄著它的歌喉,啼聲單調,聒噪不已。

顏必克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要射那只黃鶯,如此一來更增難度了。”

少年仍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顏必克看他目光確實落在那只羽毛光亮的黃鶯上,但聽他淡淡道:“那只鶯的翅膀上有一只蒼蠅。”

顏必克失聲道:“你要射那只蒼蠅?”

少年道:“不是,我要射它的右眼。”那個“眼”字剛說出,颼的一聲響,右手搭的羽箭離弦射出,百步之外的黃鶯撲騰騰驚慌失措亂拍一陣翅膀,尖唳幾聲,離樹飛走。

此人發箭手法之快,勁力之強,已經超出那些自命不凡的弓箭手不知凡幾,就是在江湖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了。顏必克走近柳樹,眼睛直直盯著樹幹上插著的羽箭,如見鬼魅,心下卻是暗暗稱奇。

那羽箭鏃頭上釘著一只碧油油的綠頭蒼蠅,鏃尖貫腦而過,正是從蒼蠅的右眼射入!

那個引顏必克進來的兵士幾步小跑,過來拔起插在樹上的羽箭,回身交給射箭的少年。顏必克拱手笑道:“殿下,如此神箭手,真令人大開眼界。”

少年傲然道:“你也不愧是慧眼,終於認得我是……”

轉眼瞧見顏必克說話的時候乃是看著給自己取箭的兵士,不禁詫然,道:“怎麽?……”

顏必克兩步走到那兵士面前,笑道:“殿下,很高興見到你,還不肯現身嗎?”

那兵士慢慢擡起頭來,目不轉情地盯著顏必克,目光越來越冷峻,突然昂首哈哈大笑,轉身拂袖而去。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個英氣逼人的少年了,一身潔白無瑕的綢衫,星眉、劍目,腰懸一只晶瑩碧綠的玉佩,玉佩上雕有雙鳳呈祥的圖案,在玉佩的旁邊,是把金光燦然的寶劍,白銀吞口,劍柄上鑲有一粒龍眼般大小的藍寶石,陽光下變幻著炫麗奪目的光芒。

“嶺南四王”中的貪王和暴王正在一邊的長案凳上搶著顯露身手寫一幅字,爭著爭著,二人手中的毛筆甩飛出去,落下來時打在兩個人的臉頰上,分別在每個人的一邊臉上劃出一道黑黝黝的墨跡。那毛筆“撲通!”一聲又掉入了河中,瞬間沈入河底,把周圍的清水都染得一片烏黑。

“他媽的,都是你跟老子搶!搶搶搶,搶什麽鳥?現在誰也別寫了!”暴怒之下,暴王破口大罵,抓起案上的墨盒朝貪王摔去,貪王眼前一黑,立時被染得個戲臺上的“黑張飛”一般。

吹王則在一邊苦苦央求彈琴的婦人讓他撫奏一曲:“嵇康當初是我門下最不成器的一個弟子,他學琴經常跑調,我一遍一遍給他糾正才漸有改進,他的那首現在世人引為絕唱的《廣陵散》其實乃是我寫給他平時權作練習之用的曲子。”

彈琴的婦人將信將疑,把琴交給吹王,吹王大大咧咧地坐下,攤開雙手,卻不知如何下手,索性亂彈一氣,十指在琴弦上亂按亂撥。突然“繃!”地一聲,兩根弦同時斷裂,吹王尷尬地摸著斷了的弦筋道:“這琴簡直就是紙糊的。”

楊雄飛緊緊跟在連流嵐左右,指著不遠處的假山池沼,道:“這裏的景致真漂亮。”

連流嵐笑道:“是啊,很漂亮,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庭院了。”

楊雄飛又道:“看那邊那幾棵柳樹,真漂亮。”

連流嵐雙手捧在胸前,盈盈往前蹦了兩步,笑道:“我小時候最喜歡和我妹妹在樹下蕩秋千了,我們坐在一個秋千上,蕩呀,蕩呀,……嘻嘻,真開心!”眼神中流露出對童年的向往,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的記憶之中。

楊雄飛走到她身邊,道:“是嗎?你再看那條小河,漂不漂亮?”

連流嵐嘟著嘴不高興地道:“楊公子,你怎麽老說這漂亮,那漂亮,真沒意思,不跟你玩了。”說罷撒丫子跑了,一蹦一蹦地走到媚王身邊,俯在她耳邊,小聲道:“大姐姐,我越看越覺得你像我的同胞妹妹——鏡月。”

射箭的少年兀自不相信顏必克認出他不是殿下,道:“我露了這麽一手功夫,難道這不更像一個有氣魄的殿下該具有的嗎?”顏必克道:“你錯了,殿下出生王室,養尊處優,一般來說,能有你這樣高的箭術的可能性是很低的,所以你的箭射得越準,只能越加說明你不會是殿下。”

殿下在一邊頜首微笑,秀眉舒展,道:“那你又為什麽肯定我就是呢?”顏必克道:“開始我聽到你馳馬前來邀請和在門口相迎的口氣,便有一種讓人感到不可抗拒的威懾感,只有每日對下人呼來喚去慣了的人才有這種掩飾都掩飾不了的威嚴感,那時候我便懷疑你的身份了,到最後排除了他們四個,我自然認定是你了。”

殿下哈哈大笑:“剖析入理,果然是英雄了得。”

從蕭殿下的口中,顏必克知道,那個吟詩的年輕人叫聞音破,那個擅長書法的中年文士叫平天光,彈琴的婦人名喚秋瑟,至於那個射箭的少年就叫厲追星。

顏必克隨蕭殿下和他的手下來到客棧大堂內,十三妹和天上鳥、水中魚隨後而進,眾人分次坐定,蕭殿下命老板擺下酒席,菜是名貴的山珍,酒是極品的佳釀。

顏必克一見有酒,馬上先拍掉泥封,自斟了一碗大喝一口,抹了抹嘴讚道:“好酒!好酒!幾天不聞酒香比一個月不撒一泡尿還難受。”這個比喻不倫不類,蕭殿下秀眉微微一蹙,他的四個手下也是臉現不屑之色。

水中魚在一旁道:“大哥,你不應該這樣說?”顏必克道:“那該怎麽說?”水中魚道:“大哥該說幾天不聞酒香比二個月不撒半泡尿還難受,如此更顯得大哥嗜酒如命。”天上鳥緩緩道:“非也,魚兄那句話如何比得上‘一年不撒一滴尿’,如此豈不更為誇張。”

顏必克道:“你們當我是個酒桶,只進不出是不是?一年都不方便,你們二位倒試試。”轉頭對蕭殿下道:“殿下這麽又是送禮又是盛情款待的,不知是不是要討好我們來著?”

蕭殿下笑道:“西門少俠泰山下一戰名動江湖,四方之士慕名而欲結納者趨之若鶩,豈獨蕭某然?”

顏必克一楞,旋即明白自己現在乃是“花影劍”西門飛花,強顏笑道:“好說,好說;過獎,過獎。”把那個紫檀匣子擺到桌上:“殿下既然如此大方,在下如果推辭反而是瞧不起殿下了,這一箱珠寶銀票我稍刻替殿下分發給街上流浪的乞兒和窮人,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蕭殿下道:“小小禮物,實在不值得少俠掛懷,蕭某既已把它們贈給少俠,要如何使用自然全憑少俠的喜好了。”

“不可!”一聲炸雷般的慘呼,貪王一臉炭墨地搶奔進來,大手倏地探出,撲上來搶匣子,顏必克敏捷地一閃,匣子被他移到了一邊,貪王搶匣子不到,惱羞成怒道:“小子,你可是答應把這個匣子給俺的啊!”

顏必克笑道:“大叔何必如此性急,我又沒說不要給你。”貪王聞言臉上笑容綻放。顏必克倒出匣子內的珠寶、銀票裝入懷中,把那個空的紫檀木匣塞到貪王伸過來的大手上。

貪王大怒道:“什麽?你敢耍我?”

顏必克不緊不慢道:“大叔何出此言,我說過只要見了殿下,我便把匣子送給你,現在匣子不是在你手上了嗎?”他故意把“匣子”兩字說得極重,說得貪王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要這個匣子屁用。”轉而一臉可憐相,哀乞道:“兄弟,我這個匣子跟你換懷裏的那些珠寶,成不成?”

隨著一連串“咯咯咯”銀鈴般的嬌笑聲,連流嵐一蹦三跳地跑進大堂,拉住顏必克道:“大哥哥,你猜我捉到了什麽?”

她的一只手彎在背後,也不知拿著什麽,顏必克有心要嚇她一嚇,道:“我猜你捉到小蟲子。”

連流嵐“呸!呸!”道:“不是,不是,我見了蟲子跑還不來及呢?哪還敢去抓它們,你再猜。”

顏必克道:“不然就是小麻雀。”

連流嵐道:“又錯了,又錯了,大哥哥你怎麽這麽笨,我哪裏抓得到小麻雀呀?”

顏必克看了連流嵐半天,歪著腦袋道:“女孩子都愛戴花,你長這麽小,頭上插一朵花正合適,你剛才一定是采花去了。”

連流嵐連連跺腳道:“人家哪裏小嘛!人家哪裏小嘛!”顏必克道:“好吧,你不小,你比這座屋子還要大一點。”

連流嵐“撲嗤!”一聲,笑道:“人家哪裏有那麽大嘛!人家哪裏有那麽大嘛!”顏必克道:“快把你采的花拿出來給大夥看一看,瞧著美不美?”

連流嵐道:“不是花!不是花!你再猜。”

顏必克冥思苦想了好一陣,攤牌道:“我實在想不出,你告訴我吧。”

連流嵐道:“你先閉上眼睛。”顏必克依言而行,待得睜開眼來,脫口道:“蝴蝶!”

連流嵐道:“不是真蝴蝶,是紙剪的。”

顏必克瞧那紅紙剪成的蝴蝶栩栩如生,紅得欲滴的翅膀上又描有斑斑小圓點和條條花紋脈絡,整片蝴蝶看起來便如要展翅飛去一般,不禁讚道:“你手可真巧!”

連流嵐道:“不是我剪的啦,這是那個媚姐姐的,我趁她不註意取了一只來玩,等會兒還要還給她的。”她說的自是“嶺南四王”中的媚王,顏必克輕聲道:“這蝴蝶是她的?”

連流嵐道:“你再猜我手上還拿著什麽?”顏必克瞧她一只手上除了那只紅翅蝴蝶再沒別的,搖搖頭道:“不知道。”

連流崗甩甩顏必克的手,笑道:“呆子!你的手啊,我的手牽著你的手,我手上拿著的自然是你的手了。”這句話一出口,想到自己一直這樣握著顏必克的手臂不放,臉上不禁一紅,低下頭道:“我去找媚姐姐了,看她身上還有什麽好玩的沒有?”

正要轉身欲走,瞥眼見大堂門口處垂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疑道:“平伯伯,你怎麽來了?”

眾人轉過頭去,門口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人家,恭敬地朝連流嵐招手道:“小姐,請到這邊來一下。”

連流嵐將信將疑地走到老人面前,平老人一臉焦慮地道:“小姐,我的乖乖大小姐,你快回去吧,掌門人為找你已經大發雷霆了。”

連流嵐道:“平伯伯,是爹叫你下山來找我的嗎?”平老人道:“‘比武招親’的帖子早就發出去了,咱們觀前沒幾天便聚滿了許多江湖上的年輕後生,本來已經決出了十位武功高又長得俊的小夥子,誰料你們姐妹倆約好似的全都不見了。掌門人一急之下,派你的五個師哥分頭去找,找了三天什麽消息也沒有,沒辦法,我這個管家只好出來幫忙打聽了,老天保佑……”

連流嵐狠狠扯著衣衫一角,撅著小嘴道:“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看爹能把我怎麽樣?”

平管家道:“小姐還是回去罷,過幾天就要進行最後一輪比武了,鬧將起來須叫天下英雄看輕了咱們淩絕教。”

連流嵐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跺著腳道:“爹也不問問人家願不願意嫁人,就自作主張,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天下的英雄看輕淩絕教關我什麽事……”邊說邊抽咽起來,嘴角抽動,甚是楚楚可憐。

平管家小聲道:“掌門人最是看重本教在江湖中的聲望,不然也不會擺擂臺招攬天下的後起之秀前來參加比武,那是有結納招攬之意的……”

連流嵐不住搖頭道:“我不管!我不管!……”身邊一個無限驚喜的聲音道:“連小姐,原來……原來你是連大掌門的千金,我這次來,就是,就是……”正是楊雄飛,他剛好走進堂來,聽到連流嵐和平管家的對話,激動之下,差點連“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娶你”這句話也講出來,頓了頓,趕緊改口道:“就是專程拜訪連大小姐的。”

連流嵐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道:“是啊,看我哭你很高興是不是?”楊雄飛道:“哪裏?連小姐這一哭正是‘春梨帶雨’,令人倍覺愛憐,連小姐,你別再煩惱了,我陪你到外面去散散心,好嗎?”

連流嵐一甩他手,嗔道:“不要你假惺惺地討好!”掩面在眾人面前穿過,向庭院裏奔去,平管家急道:“小姐,小姐。”搖搖頭,跟隨在後面追上去。

天上鳥和水中魚對望一眼,再一齊看向顏必克,顏必克知道他們的意思,微笑不語。天上鳥和水中魚二人隨顏必克一起來,本是要陪他來西安淩絕教參加“比武招親”的,但後來十三妹出現,二人知趣地取消了原來的計劃,閉口不提,卻沒想到誤打誤撞遇上了連掌門的千金小姐連流嵐。

顏必克突然道:“咦!十三妹呢?”尋出大堂來,見連流嵐正蹲在地上掉眼淚,哭聲甚響,平管家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卻無計可施,十三妹在另一邊一棵樹下臨風而立,正揮劍沒頭沒腦地劈砍柳條,那青鋼劍甚利,一劍削去,立時斬掉一大片,折了的柳條“嘩!”一聲全掉入水中。

顏必克慢慢走近,道:“十三妹,你在做什麽?”突然眼前青光一閃,“嗤!”地一聲,十三妹回身疾刺一劍,顏必克反應得快,趕緊側身一歪,讓了過去。十三妹不言不語,又是連刺三劍,都給顏必克躲了開去,最後一劍刺來,顏必克左手一探,伸出二個指頭捏住劍鋒不放,笑道:“十三妹,你何時有興趣考教我的功夫來了,我的劍法不如你,自甘認輸!”

十三妹冷笑一聲,倏地把劍從顏必克二指夾縫中抽出,顏必克“啊!”地一聲,急忙松開指頭,饒是他松得快,二只手指還是給鋒利的劍刃劃出血來,愕然道:“你的手好狠!”

十三妹怒道:“是啊,我的手就是狠,哪裏比得上人家連家妹子手巧呢?”顏必克想起方才在大堂上見到連流嵐手中的紙蝴蝶,讚過她“雙手靈巧”,腦中登時一醒,敢情十三妹是因為此負氣而出,在此耍脾氣呢。

顏必克回頭看了一眼後背微微晃動的連流嵐道:“你說話小聲點,其實連姑娘也很可憐,她爹硬要把她嫁出去,她現在正傷心呢。”

十三妹怒道:“我沒爹沒娘,又沒人疼,自然不需要可憐了。”又揮起劍來劈那柳樹主幹,邊劈邊道:“砍死你!砍死你!負心薄幸的惡賊。”

那柳樹主幹有碗口粗,卻也經不起十三妹利劍的劈削,一會兒便被從中砍出一條大縫來,十三妹全沒在意,又是一劍橫裏擊去,那柳樹“哢嚓!”一聲,從裂縫處斷為兩截,“嘩啦啦!”連枝帶葉整棵樹朝二人站立方向倒下來。

顏必克“啊!”地一聲,搶前一步把十三妹撲倒在地,後背劇痛,已經被粗大的樹幹壓到了,幾根柳條拍打下來,擊在他後腦勺,立時腫起一塊雞蛋大小的肉瘤,酸麻異常。

十三妹見他冷不防撲來,還以為他耍賴偷襲,仰臉在他脖勁上狠狠一咬,留下一排清晰的細齒痕跡,又伸出皓手在他右耳朵上狠狠一扯,立時把他一只耳朵扯得滲出血來。

顏必克正在後背疼痛不已,十三妹又在下面給自己顏色看,可謂腹背受敵,窩了一肚子火,惱怒道:“你還在胡鬧?”十三妹道:“我就是要胡鬧!”她這時已見顏必克臉頰流過一道血痕,一摸他的後腦勺,驚道:“哎呦!”

顏必克卻“啊!”地一聲大叫:“想讓我早點死嗎?”,這時他們二人疊羅漢般疊在一起,顏必克上面壓著一棵大柳樹,一時竟無法掀開鉆出,二人的口鼻幾乎觸在一起,互相呼吸著對方呼出的熱氣,都不禁呆了。

十三妹雙頰暈紅,一顆心怦怦亂跳,胸口一起一伏,幾乎忘了周圍存在,似乎鼻中聞到河面拂過來的清風也是甜絲絲的,背下雖枕著又尖又硬的碎石子,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痛,仿佛臥的是柔軟舒適的棉床上一般。

好半天,她才囁嚅道:“你……你不起來?……”

顏必克亦此時才從綺夢中醒來,喃喃道:“我這是在做夢嗎?”轉而怒道:“臭小娘,看我出來不好好抽你,害得我全身疼痛。”十三妹聽他罵自己,反倒覺得十分悅耳。顏必克咬牙雙手努力往地下撐去,要把大樹頂起來,然而嘗試了幾次卻均未成功。一來那柳樹確實有些重量;二來他剛剛受傷,渾身酸軟乏力,齜牙咧嘴也只把樹頂上去二三寸高。

便在這時,上面傳來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天上鳥和水中魚走過來指指點點道:“你們在玩什麽游戲?怎不叫哥兒倆一起玩?”“撲在地上也還罷了,還要費勁砍一棵樹遮在上面,是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倒是天上鳥透過柳葉縫隙瞧見顏必克額上滲滲而下的汗珠和臉頰流過的血跡,心呼:“不好!”道:“乖乖隆的冬,大哥被樹壓傷了,魚兄,快幫忙……”

“啊哈!你們是不是在下面捉蟋蟀啊?”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正是貪王,他遠遠瞧見這邊倒了一棵大樹,樹下又依稀躺著兩個人,便湊了過來。

貪王道:“餵!小子,捉到蟋蟀沒有?捉到分給大叔一只,這種小蟲拿到藥鋪裏也可以賣作藥材的。”他一開口便關心到自己的利益,天上鳥推開他道:“別在這裏礙手礙腳,我們要救大哥。”說著便要去幫著掀開大樹,倒是水中魚精明,瞧出了其中些許端倪,拉住天上鳥道:“鳥兄,你還是閑著罷,這種事咱們幫不上忙。”

天上鳥一臉詫異,看看樹下的顏必克和十三妹,不懂天上鳥為何不要自己幫他們脫困,搔搔腦袋道:“這是為何?難道大哥有難你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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