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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君若念我在天涯 莫忘同吃豆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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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必克從泰岳酒家的一片火海中假扮作“花影劍”突然飛身竄出,又幾番躍高伏低,避過了眾憤洶洶的群豪的圍攻,終於引得群豪離開酒家紛紛下山而去。

此時他正坐在一匹驃肥健壯的馬上,那馬跑起來已經不算太慢,卻仍被他用一條甩得“啪啪”作響的鞭子抽得臀部一片紅腫,無辜的屁股幾欲被抽爛掉。顏必克任那馬撒開四蹄向前馳去,腦中一片混亂,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臭小娘,臭小娘……”

走進一家酒店,三杯酒下肚,他已經開始懷疑起自己來。喃喃自語道:“小時侯從爹升遷太守之後,我就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如今流浪江湖我也只能去打官府和富人家的秋風,我究竟有沒有什麽真本事,如果我不去偷幾手,我是不是就會餓死不成……”

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太過渺小,文不成武不就,天地間就屬自己最無能了。腦中又想起十三妹,揮拳在桌上一砸,杯盤都跳了起來,猛灌一大口酒,酒水淋了一身,周圍的人聽得響動,一起詫異地向這邊看來。顏必克暗暗心道:“顏必克啊顏必克,你這又是跟誰鬥氣呢,難道我因此丟了信心了嗎,不,沒有,絕對沒有!”他長身而起,好象突然之間又高大了幾倍,拋下幾兩銀子,昂首向外面走去。

大街上一片嘈雜的叫賣呼喊聲,陽光十分刺眼,顏必克心道:“我現在就去找活幹,我什麽事情不會做,除了生孩子,天底下顏必克不會的事恐怕不會太多。”

遠遠聚著一大群人,不斷傳來大聲叫“好!”的喝彩,顏必克撥開人群,見是一個渾身長滿肥肉虎背熊腰的江湖汗子正在耍雜藝,那個大漢敞著胸襟,雙乳之間長滿絨毛,手中提一把又大又重的八卦刀,一對環眼澄得滾圓,鐵塔一半站在當地。一般來說,使這種重兵器的必是身具蠻力的,大漢的力氣也不小,一聲大喝,揚起手中的八卦刀,迎空掄個圓場,當真是虎虎生風。

圍觀的百姓本來都掂起了腳跟,身長了脖頸觀看,這時“啊”的一聲呼啦拉一起後退了好幾步。但大漢的八卦刀使得煞是好看,也不由得他們不再大聲叫好,這時他們卻聽到左邊傳來“嘿嘿”的打拳聲,一起轉首看去,見是一個面目俊朗卻長得瘦弱的少年正在上騰下跳地翻筋鬥,邊翻還邊左一個勾拳,右一個踢腿,耍得倒也精彩,眾人本來都是存著好看之心圍上來的,這時便都圍了過去,任那舞八卦刀的漢字在後面怎麽叫都不回頭。

這少年正是顏必克,他打起拳來雖不漂亮,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身形飄忽不定,極是輕靈逸動,圍觀的人群齊聲歡喝,地上“叮叮當當”地拋了不少銅錢。

顏必克聽到有人讚賞,興起之下,一個鷂子翻身,淩空甩出一連串迅疾絕倫的回旋踢,突然“啊!”的一聲,一個中年漢子從斜面直跌出丈遠,碰得額角都磕出血了,卻是被顏必克的飛腳踢中腦門摔了出去,他長得極是彪悍,那一身肥肉少說也有百來斤,但在顏必克的這一踢之下還是受傷不輕,搖搖晃晃地走到顏必克面前,提起醋缽般大的拳頭便要打:“好你個耍江湖的,不長眼睛嗎?”

顏必克把那些圍觀者給的銅錢都賠給了那個漢子,維維諾諾了幾句,又滿懷信心地向前走去,不遠處是一座屠宰場,許多案板攤上一個個精赤著上身的大漢正在手起刀落地切宰著一匹匹可憐的牲畜。

顏必克去向那場主報名,告訴他自己也能勝任這份工作,場主看到他身板幹瘦,外表卻穿得十分亮眼,不禁有些疑惑,但還是讓他去宰三只剛到的羊。

顏必克提著磨好的尖刀,慢慢走到那三只栓著的羊面前,蹲下來摸摸其中一只的頭,道:“羊啊羊,你別怕,我本不想殺你的,但我如果不殺你,我就要餓肚皮,與其讓我餓肚皮,還不如我殺了你,這樣你也就不用每天吃那乏味的草,很多人也都可以吃到你的肉,我也不用為飯碗發愁了,豈不是皆大歡喜,不亦樂乎。”

邊說邊把刀尖抵在那白嫩的羊腹上,閉上眼睛正要用力刺入,突然背後一聲大喝:“你在幹什麽?”顏必克一驚,右手一顫,尖刀只刺入一半,留在了那只羊的腹上,那羊“咩咩!”不住慘叫,腹下垂著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在圈內狂奔亂竄,羊血灑了一地。

顏必克站起身來,場主正怒氣沖沖地站在他背後,大聲道:“你到底會不會宰羊?你這樣慢吞吞地要磨蹭到什麽時候?”

顏必克唯唯喏喏,飛身一躍,扳住那只羊的雙羚,嘆道:“羊老兄啊羊老兄,實在對不住,我剛才殺了你一半,為了讓你少一些痛苦,我只好……”“好”字出口,尖刀在羊腹上沒柄而入,那羊無聲無息地軟倒下去,一股腥臊的羊血卻激射而出,噴了顏必克一臉。

場主十分滿意,頷首微笑道:“就是這麽殺,好好努力,我會給你加錢的。”

顏必克聽到鼓勵,又聽說能夠加錢,當然更加高興了,於是殺起羊來也更加賣力了,再也不管“羊老兄”是不是願意被殺了。

場主踱到一邊去,那裏一個顧客正在等著他,要把一頭大黃牛賣給屠宰場。場主和那個人談了半天,始終敲不定價錢。突然那賣牛的男人大叫一聲,向前奔去,邊跑邊喊:“你們幹什麽?為什麽殺了我的牛?”

那邊顏必克提著淌血的尖刀站在一頭倒在地上的大黃牛邊上,楞楞看著一臉驚詫萬分的賣主,場主也跟了過來,直直瞪著他,過了好一會,突然怒不可遏地大聲吼道:“你這個蠢材,這頭牛還沒談妥,你怎麽把它宰了?”

顏必克就這樣沒賺到一文錢丟掉了一份新的活,但他毫不沮喪,又信心飽滿地走進了一家飯店。飯店老板倒也平易近人,答應給他每天十文錢,包吃包住,顏必克的任務是端端盤子,打掃打掃店裏的桌椅和地板。

顏必克想到一個月就可以掙到三百文錢,不禁樂了,端端盤子,掃掃小店,很容易的,於是他就答應了。剛開始他還能規規矩矩地給每個客人端去他們要的飯菜,但後來客人越來越多,叫的聲音也此起彼伏,他開始展開輕功送菜,或腳不沾地,疾奔幾步從狹小的人縫中穿過;或淩空從客人頭頂輕飄飄地一躍而過,但手中端的飯菜絲毫也不傾出,就是端著的是一大盆滿滿的菜湯也不會濺出星點,在場用食的客人目睹他露了這樣一手絕技,都是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可惜的是,顏必克經常記不住哪些菜肴該送給哪桌的客人,有的客人點了白米飯加一大碗清蒸豬肉,顏必克卻只給他們送來了五個饅頭;有的只要了一壺茶,顏必克卻為他們端來了一盤青椒炒魚片、一盤燜雞肉、一盤棒棒雞,還有麻辣蹄筋、蒜泥白肉、樟茶鴨子、紅燒牛尾、豆瓣魚……滿滿一大桌,弄得那人莫名其妙,而附近卻有好幾桌在敲著桌子大叫……

這也還不要緊,因為顏必克的到來確實為小店帶來了一點聲譽,大家都在傳言:“某某飯店的夥計不僅人長得帥,還會表演輕功,‘呼’一下就從你頭頂飛過去了,你能嗎?”

然而過不了幾天,顏必克便遇上麻煩了,那是有一天當飯店內人頭攢動的時候,他突然間瞥見角落裏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一步步走向邊上正在燒著一壺開水的煤爐子。那水已經燒得滾沸,騰騰的蒸汽頂得壺蓋“哢哢”作響,眼見那個男孩的手已經伸過去提住那壺柄,顏必克“啊!”地一聲,搶步奔了過去,那水壺被小男孩提得半傾,裏面的沸水轉瞬便要全都傾下來潑在他的身上,顏必克右手往前一探,試圖支住那只水壺,左手一把把男孩往邊上一推,不料那水壺還是傾了下來,淋了他一手,燙得他直齜牙咧嘴,雙手亂甩亂揮,在原地不斷跳腳。

食客們聞訊都圍了過來,人群中擠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抱起地上嚎啕大哭的兒子便破口罵道:“你這個人也太缺德了,這麽大的人了,還拿一壺水去嚇一個小孩子。”

食客們聞言都對顏必在克指指點點,顏必克在那邊右手已經腫得冒起一大片水泡了,張著嘴只有“啊啊”胡叫,卻是百口莫辯。

顏必克花光口袋裏僅有的幾十文錢,已經是囊中空空,他又身無分文了,站在街頭,望著過往的行人苦笑。

然而他的肚子卻十分不幫忙,偏偏在這時候“咕咕”亂叫,他摸了摸幹癟的肚皮道:“肚子啊肚子,你別叫了,我馬上給你去找吃的還不行嗎?”好象餓的是肚子而不是他,顏必克開始慢慢向街頭的一個賣臭豆腐的小攤走去。

豆腐味道雖臭,但顏必克看到那油黃油黃炸好的酥塊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顏必克想起小時候和小魚兒、飛飛鳥他們出去吃豆腐不付錢的情景,那時候他們約定,今後誰要是找不到誰了,就到街頭豆腐攤吃一串臭豆腐,對方就一定會立時出現在自已的面前。

顏必克搖搖頭,暗暗覺得好笑,對那個正在賣豆腐的師傅道:“給我來一串。”旁邊是他的同伴,正在油鍋中烹炸豆腐,立刻給顏必克遞過來一串。

顏必克饑餓之下,吃起來十分快,轉瞬一串豆腐已經給自已吃光了,摸摸口袋,尷尬地對那賣豆腐的道:“我身上沒帶錢,這一塊小石頭送給你,日後我當上大官了,您老拿著它來找我換金子,要多少有多少。”

他把那顆隨手從地上撿起的小石頭舉在半空,知道這小時候上演過的一幕多半要遭來一頓臭罵了,未料那兩個人吃驚地對望一眼,突然齊聲道:“小土哥!”

小魚兒和飛飛鳥在一家酒店中招待顏必克,顏必克感覺恍如在夢中一般,揉揉眼睛道:“我這是真的又和兄弟們重逢了嗎?”

小魚兒道:“大哥,這是真的,連我自已也沒想到呢。自從咱們小時候分開,從此各奔東西,我和鳥兄去拜師學藝,學了本領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年,還是放不下你。有一天,我們合計了一合計,共同出去賣豆腐,甚盼老天開眼,能讓咱們兄弟再相遇,今年我們輾轉到了這裏,沒想到……呵呵”一臉傻笑,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飛飛鳥道:“好教大哥得知,我們兄弟兩個江湖渾名已不叫小時候的小名了,我叫‘天上鳥’,魚兄就叫‘水中魚’,大哥覺得如何?”

顏必克道:“很好,很好。”命小二抱來一壺上等的花雕,道:“兄弟們重逢,不可不大醉一場。”拍桌泥封,先自斟了一大碗,咕嚕咕嚕喝了,抹了抹嘴,意氣甚豪。

顏必克感到內心有一股暖流在湧動。天上鳥道:“大哥好象很不開心,是不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水中魚道:“大哥和大家相聚,就是有千般的煩惱也煙消雲散了。”

天上鳥道:“大哥如果有什麽難題不妨說出來,兄弟們一定會為你赴火蹈湯,什麽都不辭的。”水中魚道:“蠢東西,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天上鳥道:“還不是一樣,就你那一點墨水,前天給一個姑娘寫情書,還把‘關關之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寫成了‘關著的鳥,在水一方;**姑娘,我很喜歡,找你不到,轉來轉去’,錯字連篇不說,還有兩個字用‘叉號’代替。”

水中魚道:“你知道什麽,那是我故意這樣寫的,千篇一律的照般照抄《詩經》有什麽了不起,標新立異與眾不同才是我的特色。”天上鳥道:“哈哈,特色?那為什麽人家沒看上你的‘特色’,立馬給你回信‘愛你媽去吧’。”

水中魚道:“妙極妙極,鳥兄想必還未忘記在朱家二小姐的窗戶下抱著把破琵琶自彈自唱了大半天,人家的丫環從窗口潑下來一大盆洗腳水,道:‘誰家發情的貓,給我牽回去!’。”天上鳥大怒道:“臭鳥,你敢抖我的醜事?”水中魚道:“這是醜事嗎?那就對不起了。”

顏必克道:“想不到你們還是性情中人”“大哥,你到現在怎麽還是孑然一身啊?”“像大哥長得這麽帥,還怕哪個女人不眼巴巴地追隨,大哥看上了誰,跟我們說一聲,兄弟們幫你搞定。”“怎麽幫啊?難道我們還能把那女人綁到大哥面前,逼著她和大哥拜堂成親?”“我正是這麽想的,怎麽,這個方法不成嗎?”“我真不知道當初你媽是怎麽生下你這樣一個大蠢材的?”“你罵我蠢,有本事你幫大哥出個主意啊。”

天上鳥道:“主意倒沒有,不過聽說淩絕教的掌門人連傾城七月初七在觀下搭擂臺比武招親,不知大哥可有興趣?”

水中魚道:“你有沒有搞錯啊?大哥愛的是很漂亮很溫柔天下第一出色的仙女,縱然大哥現在失戀了,那也沒有必要降低標準去追連掌門的千金啊”“你怎麽知道連掌門的千金就不漂亮了?”“就是她貌若天仙,那又怎樣?大哥愛的又不是她”“大丈夫三妻六妾又有何妨?縱然大哥心中已經有人了,再泡一個連大千金小姐也不嫌多啊,這樣兄弟們出去也有面子得多啊,以後人家提起堂堂連大掌門,哥兒倆隨便甩出一句:‘哎,她呀,就是我們的大嫂’,哈哈,還不每個人立刻多出雙倍的尊敬。”“大哥是你這種花心的嗎?”

“你跟我爭有個屁用,一切看大哥的意思。”

顏必克笑著看了二人一眼,從椅子上長身站起,緩緩吐出一個字道:“去!”

古老的西安城,難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卻並沒有難堪的灰黯,反而呈現一種蓬勃的

生氣。但無論如何,這古老的城市,畢竟已漸在衰落中,漢宮風流,長春未央,固然已是遺跡,秦時豪華,巍巍阿房,更是已變做一堆瓦礫,只有大雁、小雁雙塔,還有著昔目的瑰麗,筆直地矗立在西北亙古未息的風沙裏,伴著曲江清淡的水波,向遠方的游子誇耀著這古城的風流遺跡。

朦漾的雨絲中,城外昂然走來一大群人,為首的一個雖然穿著不是太幹凈卻神氣十足,好像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裏似的,正是顏必克,身後前呼後擁跟著的正是陪他去娶親的天上鳥和水中魚。

“魚老弟,你瞧大哥出馬有幾分勝算。”顏必克問水中魚道。

“像大哥長得這麽帥,還不是馬到功成,所向披靡,天下的美女盡皆傾倒。”

“西施、貂禪都在城門口排隊等候,守城的兵士忙不過來,西安的知府大人又派了一支親兵來維持秩序。”天上鳥插話道。

顏必克一怔,道:“那是為何?”

天上鳥笑道:“大哥平時那麽聰明,今何反應那麽慢?你想滿城四歲的小女孩,十七八歲的少女,對門的寡婦張二嫂、村東頭牙齒掉光了的李大媽聽說舉世無雙,古往今來莫能比的玉郎大哥您駕臨西安,還不都春心大發,爭相想一睹大哥您的絕世風采。”

顏必克心道:“我這個兄弟可也太誇張了,三四歲的小女孩又懂得什麽,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如何還會有情欲?”

水中魚道:“就是想目睹大哥的風采也可以排隊是不是,如何會秩序混亂,要驚動到西安的知府大人了?”

天上鳥道:“那些女人們爭著要第一個看到大哥,排不上隊的就在城門下大打出手,有的被抓破了臉,有的衣服被撕破了,有的從旁邊的飯店裏拔出了菜刀……結果是很多女人戰敗躺倒在地,被擡著找郎中包紮去了,守城官一看大事不妙,就趕緊吩咐手下快馬加鞭去向知府大人討救兵了。”

水中魚笑道:“如果真那樣的話,小弟我就辛苦點,在城門口擺攤收票,看一眼大哥玉面的收觀瞻費白銀五十兩,和大哥面對面說一句話的白銀五百兩,另外還有高級服務,和大哥握一次手收銀票一千兩,要大哥身上的一件東西諸如一片衣襟,一根頭發的收黃金萬兩……所有的規定六歲以下的小女孩半票,男人免費,老太婆打三折。”

天上鳥怒道:“你這不是存心讓兄弟們喝西北風去嗎,為什麽要規定那些優費,那樣我們要少收入多少你知道嗎?”

水中魚道:“我們可以再向西安的地方官要錢呀,告訴他們我們的大哥駕臨你們的地方就是你們最大的榮幸,讓他們趕緊上折子向他們的皇帝老子撥款,皇帝老兒馬上責成戶部尚書親自從國庫中抽出白花花的銀子,有了國庫的錢,那一點微不足道且可以向西安城民稍示恩惠的損失又算得了什麽?像你這種井底之蛙才會只知道盯著些微利益不放!”

天上鳥怒道:“你才是井底之蛙呢。”

他們還再爭吵不休,後面卻趕來一大對敲鑼達鼓的漢子,他們的胸口都戴著大紅花,長袍上都纏著大紅帶子,最前面是一座八個人擡著的大轎子。水中魚喜道:“一定是這裏的地方官聽說大哥途徑此地,親自八擡大轎來迎接了。”天上鳥道:“我看一定是連小姐聽說大哥來參加比武招親,等不及派轎子來接大哥的。”

轎子經過顏必克一群的時候,錦繡著龍飛鳳舞圖的轎幃掀開,一個公子打扮的少年探出頭來,對顏必克笑笑道:“兄臺也是去參加比武招親的吧”天上鳥和水中魚兩兄弟看見轎幃掀開都先是一喜,待得見轎中坐的人既非地方官員也非連掌門的千金,臉上都是不自禁地一陣失望,又聽說這個公子也是去參加招親的,乃是他們大哥的競爭對手,都馬上一起對那少年怒目而視。

但聽顏必克道:“正是,小可也聽過這樣一句話:‘天上掉下來一片嵐和月,化作明鏡流人間’,講的乃是西安城中的兩個大美人。”那公子道:“是嗎,那兄臺可有準備了什麽沒有?”顏必克道:“小弟我兩手空空,卻不知去赴會還要預備什麽?”

那公子道:“哈哈,你光著兩只手就想迎得美人歸,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吧。”顏必克道:“敢問兄臺做何準備,能否見告小弟則個。”那公子道:“古人雲:‘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因此我先花重金請來了城中的一流武師,預備到時替我上陣,除此之外,我還備了一箱的上等香料,一箱的布匹綢緞,和六封一千兩的金條,是作為送給我未來的泰山大人的見面禮的。”顏必克雖然對這麽一筆數目不小的財物不放在心上,但臉上還是故意露出了無比詫異的神色,好象一時之間聽到一個人一出手就是這麽大方,一下子被嚇呆了。

此時一行人已經走進官道旁的茶棚,楊雄飛亦下轎打尖。

顏必克道:“一般女孩子都喜歡有點才氣的男人,正如祝英臺不慕富貴而傾心一窮二白的梁山伯,楊兄可否斟酌一二?”楊兄飛一臉不悅道:“哼,兄臺把我比做不學無術的王老虎,未免太也小覷我了吧。琴棋書畫,詩文史兵,小弟雖說不能盡皆掌握,可也是略通一二,兄臺如果不信,咱們這就來比一比丹青如何?”

顏必克道:“如何比法?”楊雄飛道:“眼下‘顏筋柳骨’風行於世,為天下文人墨客所喜,你姓氏恰為‘顏’,咱們就來模仿顏體寫一幅《將進酒》如何?”他不知道世人推崇的顏體書法乃是顏必克的叔父顏真卿所創,顏必克幼時雖然偷懶,不肯好好習字,可家學淵源,平日耳濡目染多了,自然也會了然於胸了。

少傾,楊雄飛命酒家中的老板備來紙硯,又恰好老板有記帳的紙和筆,端了來,二人鋪開,各自飽蘸濃墨開始龍飛鳳舞。楊雄飛寫得極快,一揮而就,看到顏必克還在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提筆在自己的作品上把每個字的勾,捺,點,撇的末梢都修得尖尖的。顏必克叫聲:“大功告成!”湊過頭來看,不禁哈哈大笑:“所謂‘顏體’,每一筆每一劃的起筆收筆都宛轉圓滑,你這正是背道而行之矣。”

楊雄飛瞥眼去瞧顏必克的書法,果真是像極了市井街頭摹仿顏體的書畫,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把筆往地上一擲:“不比了!這種雕蟲小技殊無趣味,我出個對子你對得出來嗎?”

顏必克道:“小弟胸無點墨,對對子恐怕不是拿手……”楊雄飛道:“哎,別推脫,我出對子了,你要對不出的話就趕緊認輸。”顏必克咬一咬牙,裝做下了很大的決心的樣子:“好,反正我是輸定了,死活賭一把。”楊雄飛“嗤”了一聲道:“哼,還逞強,聽好了:鳥在籠中飛,欲張飛無奈關羽。”說完了冷冷地看著顏必克,等他出醜。

顏必克懷疑地看著楊雄飛道:“這個對子是誰出的?”楊雄飛道:“這是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我已經問過很多人了,無一能對得上,實話告訴顏兄,我一時也想不出對子的下聯,但是憑我的聰明才學,我是一定能對得出的,顏兄如果對得出,小弟願拜你為師。”顏必克暗道“吹的好大牛皮,就你這豬腦袋想得出這麽精致的對子?不挫挫你的銳氣讓你這麽狂妄。”眼睛眨了一眨,嘆了口氣道:“此聯真的難對,不過如果接上“八音齊來奏,雖笛清(狄青)難比簫和(蕭何)。”似乎也差強人意了,楊兄以為如何呢。

楊雄飛反覆念了幾遍上下聯,顏必克對得倒算巧妙,他也不能反駁,道:“我不相信你能對得出,一定是你事先知道這副……”一句話出口便知道說漏嘴了。顏必克道:“咦,這就怪了,這上聯不是楊兄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嗎?我卻又從何得知?”

楊雄飛一聯難不倒顏必克,馬上又來一聯:“弓長張,張長弓,張弓手,張弓射箭,箭箭皆中。”顏必克立即回應道:“木子李,李子木,李木匠,李木雕弓,弓弓難開。”楊雄飛又道:“一大嬌,二小嬌,三寸金蓮四春腰,五六七兩胭脂粉,八九打扮十分俏。”顏必克道:“十九月,八成圓,七個翰林六個慚,五更四點三分明,二轎隨我一人還。”楊雄飛還待出對,顏必克大聲道:“哎,慢著,我現在是不是你師父,哪有徒弟考師父的,只聽過孔子向老子問禮,還沒聽過孔聖人考老子的。”楊雄飛漲紅了臉,道“楊兄……”顏必克立即打斷他的話道:“以後你也不能再叫我‘顏兄’了”楊雄飛奇道:“那叫你什麽?”顏必克道:“難道孔子去見老子的時候是‘李兄’長‘李兄’短的嗎?”

楊雄飛大聲道:“你要我叫你老師?”顏必克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對得出你就拜我為師,莫非你想賴帳,快行拜師禮,你雖然笨頭笨腦的,但為師看你還是個可塑之才,就勉強收留你了。”

楊雄飛道:“以後沒人的時候我偷偷叫你‘老師’,拜師就不必了吧。”顏必克正要反駁,見楊雄飛直直地盯著前面,也不禁詫異地轉過頭去看,卻是一個挽著個小花籃的農家少女,正翩翩從道上走過,邊走還邊不斷地斜眼向楊雄飛瞟過來。

顏必克見楊雄飛直勾勾地盯著那少女,道:“餵,你發什麽呆?”楊雄飛喃喃道:“她在看我呵,她在向我拋媚眼。”顏必克道:“是啊,那你看夠了沒有?佛家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雖然老師我也不相信那破玩意,但孔聖人說‘唯君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以後墮入女人的算計之中,可別怪老師沒教你,呵,看你那色迷迷的樣子,好象已經有一百年沒有見過女人了。”見他仍然怔怔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不知道人家已經走了。”原來那個農家少女已經從道上走過,連背影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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