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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利驚四座鑌竹出 技動江湖一劍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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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五岳之首,歷來是文人騷客和豪俠之士趨慕的地方。《詩經·魯頌》上讚道:“泰山巖巖,魯邦所瞻。”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已成為英雄豪傑心慕不已的瀟灑風範。泰山即所謂的“中岳”古昆侖,傳說中是上帝和眾神居住的萬神山。古籍雲:“昆侖之虛,黃帝之所休。”可見,四千七百年前的炎黃帝就活動在這一帶,燦爛的華夏文明因此繁衍。泰山拔地通天,東臨黃海,西襟黃河,以五岳獨宗之尊,歷來便是帝王封禪告祭之佳所。漢武帝登封之,頌曰:“高矣、極矣、特矣、壯矣、赫矣、駭矣、惑矣”。

而泰山劍派開山立派已百年餘,歷來人才濟濟,豪傑輩出。今日泰山山門外旗幟飛揚,鞭炮轟鳴,一些泰山派弟子列隊迎接許多上山來的江湖豪客。他們一直把上山群雄延至泰山主殿旁一座氣勢宏偉的大堂外。大堂碧瓦飛檐,雕梁畫柱,氣魄本已極是不凡,高大的朱門之上一塊金匾上三個草書“名劍堂”遒勁飄逸,銀勾鐵劃,更增壯觀。

大門口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面上微須,正是泰山掌門殷黥,一幅笑臉恭迎眾人進堂:“各位能千裏迢迢趕來參加敝派的‘名劍大會’,實在是敝派的莫大榮幸。”眾人都拱手回禮道:“好說好說,殷掌門太客氣了。別說是邀請我們來赴會,就是掌門人隨便有什麽事通知一聲,我們還不是擱下一切,緊巴巴的趕過來。”

殷掌門哈哈大笑,領著眾人進堂。堂中已布置停當,一切既不顯得太過豪奢又莊重典雅。眾賓客依次在一張張桌子邊坐了下來,幾個泰山弟子提來茶水給客人們倒上。賓客們邊喝茶邊扯一些江湖上的閑事。殷掌門宣布大會開始,大聲道:“名劍大會乃是以劍會友,決出誰的劍更勝一籌……”話還沒說完,“嘭!”的一聲,跟著是“哎呦!”一聲痛呼,門外飛進來一個泰山弟子。

殷掌門一怔,一個挑著一副擔子的灰袍老者已經大步流星地趕了進來,他罵罵咧咧道:“狗眼看……看人……低,今天是泰山……‘名劍大會’,誰……不知道,不管什麽人,只要能……能拿得出好……好劍,都可以來……來赴會,你卻百般……阻撓,你這挨千刀的……”

他邊喘氣邊說,說完一句話已是極為不易,似乎一口氣接不上來便會死掉。殷掌門笑著迎上前道:“老丈世外高人,倒是舍下弟子無知,身在泰山卻有眼不識泰山了,老丈帶來的寶劍可否亮出來讓大家觀瞻觀瞻?”他知道許多江湖異人大多深藏不露,韜光隱晦,看起來貌不驚人,實則藝業驚人,是以說話之間不敢怠慢,禮儀有加。

老人家聽他說話客氣,臉上怒色登時緩和,轉瞬也露出了笑容,兩只眼笑瞇瞇地,輕輕地把肩上用一根圓筒形竹桿挑著的兩只籮筐擱到地下。大家見籮筐內是一把把破破爛爛的菜刀、斧頭、砍柴刀……都是不明所以,一些坐得遠的聽不清楚前面說的話,還以為灰袍老者是進來賣菜刀給泰山派的廚子用的。

老者十分珍重地從籮筐裏拿出一把又鈍又黑且缺了一個大口的菜刀,咳嗽道:“這就是我……帶來的名劍!”他這一句話說出,滿座嘩然。有的大聲喊道:“老伯,你那果然是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寶劍,卻不知是伯母切菜用還是殺雞用?”另一個接口道:“我看就是殺雞也須使上‘五虎斷門刀’的內功,不然那雞決難殺死。”一時間大堂內呼哨聲、喝喊聲四起,鬧成一團。

老者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我這……這是名……劍,怎麽是……是……是用來切菜殺……殺……殺雞的?”他一急之下說話吞吞吐吐,眾人更是轟笑聲如雷,直到殷掌門雙手伸出向下按了按,堂內這才稍微安靜了下來。

老者卻是極為不服,一張爬滿皺紋的老臉脹得通紅,花白的胡須抖動著,大聲喝道:“笑什麽笑?不是伯樂怎……怎識千裏馬?瞧我劍不鋒利不是?有誰願……願意拿一把……出來比……比一比?”

話聲剛落,一個三十來歲的闊臉漢子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口青鋼劍,嘻笑著臉道:“老伯,我這把劣劍破得很,不敢和你這柄古今第一名劍相比。”

老者二話不說,握住闊臉漢子手中的青鋼劍,揮起菜刀往劍身上一砍,“當!”一聲清脆的聲音,半截金鐵掉到了地上。眾人本都伸長了脖子,屏息凝氣地觀看,這時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折在地上的一截,不是闊臉漢子手中的青鋼劍,而是老者齊刷刷被削斷的一半菜刀,那闊臉漢子的青鋼劍絲毫無損。而眾人見闊臉漢子的劍能削鐵如切豆腐一般,也都在心裏暗服確是柄好劍。

殷掌門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吩咐弟子搬來椅子請老者入座。老人也不客氣,挑著一擔菜刀、砍柴刀……“哐當當”往座位旁一擱,便大咧咧地落座了。

殷掌門朗聲道:“適才太原太極門閻虎閻大俠已亮出了他的得意寶劍,不知列位有誰願意取出寶劍上來比上一比的?”話音剛落,後座中淩空躍上來一人,穩穩落在眾人面前,大聲道:“吾劍雖鈍,還願一比。”一劍便向閻虎刺過來,但聽“叮!”一聲金鐵相擊之聲,半截短劍落在地上。再看閻虎手中握著的劍,卻只剩下了半截。

原來閻虎於上來挑戰之人一劍刺出之際,側身一讓,以手中的青鋼劍相迎,究是小巫見大巫,他的“寶劍”還是被削斷了。他想到幾年來引以自豪的寶劍竟如此不堪一擊,不禁黯然神傷,手中半截劍往旁邊一拋,也不顧殷掌門的挽留,大踏步走出門去了。

殷掌門轉身笑道:“孟堅孟大俠,果然是名家名劍。”

堂內一些人直到此時才曉得削斷閻虎“寶劍”的大漢的姓名。孟堅謙遜地道:“過獎,過獎。”但泰山掌門如此盛譽他,他也不禁臉上盡是得色。

突聽“啪!”的一聲,左首一張桌子邊一個頭陀拍案而起,圓睜雙目,大聲道:“汝劍雖利,吾劍未嘗不利!”雙手托著一柄劍身寬闊的劍,闊步走到前臺,緩緩拔劍出鞘。眾人但覺堂內陡然間寒氣森森,頭陀把劍全拔出來之後,劍氣四射,白芒閃動。突然他右手一松,那劍脫手便落,無聲無息地插入木質地板,直沒劍柄。孟堅看得心驚,心道這柄劍無聲無息地便破板而入,恐怕自己的劍也有所不如,臉上微微變色。

頭陀哈哈大笑,從地上拔起劍來,傲然道:“削金斷玉有什麽了不起,孟兄,能不能借你頭上的一撮頭發讓灑家用用?”

孟堅冷冷道:“借頭發有何用?難道你不會拔你自己的?……”此言一出就知道大錯特錯了。對方是個頭陀,頭上光禿禿的,又哪來頭發可拔?

眾人大笑,孟堅只得不情願地拔下幾根交與頭陀。頭陀笑嘻嘻地接過了,左手執劍,右手把頭發輕輕按在劍刃上,眾人但見他雙腮微鼓,輕輕地吹了口氣,那劍刃上的頭發竟齊齊地斷了,輕飄飄散飛於地。大堂內除那個挑籮筐的灰袍老者在自顧自地邊喝酒邊欣賞他的菜刀外,其餘都不由得歡呼一聲“好!”。

頭陀攥住寬大的袖口擦拭手中的三尺長劍,得意非凡。便在此時,店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道:“要來要去無拘束,無牽無掛樂逍遙,剩飯殘湯勝美肴,就是王侯也不如……”唱的正是乞丐行乞的“討飯歌”,歌未歇,堂內已走進一個中等身材,穿著臟兮兮、拉裏拉塌的四五十歲的漢子來。堂內諸人一見這個人歪歪斜斜地走進來,有幾個已經恭恭敬敬地起身,準備讓座了。

殷掌門笑著迎上前道:“丐幫雲長老大駕光臨,泰山派不勝榮寵。”大堂內除挑擔老人和那個頭陀外,餘人皆鼓掌歡呼。丐幫在江湖中號稱第一大幫,幫主以下便是四個身負九袋的幫中長老。幾個不認識雲長老的,一聽殷掌門的話,均在心裏道:“哦,原來他就是丐幫四大長老之一的雲長老。”心中立刻生出許多尊敬。

便在這時,卻聽得坐在邊上的挑擔老人甕聲甕氣地道:“丐幫是幹什麽的?”

頭陀十分湊趣,立刻側過頭道:“要飯的。”

雲長老也不生氣,呵呵笑道:“世人道我要飯賤,誰知世間唯有要飯高,莫如大師,你聽說過這首要飯歌嗎?”

頭陀冷冷道:“沒聽說過。”但聽雲長老居然識得自己的出家法號,心下也頗有些自得。

雲長老道:“但我卻聽說你有一柄寶劍,可以鉆地斷發,臭要飯的也有一把劍,敝帚自珍,自以為已經是柄天下無雙的好劍了,還望能借你的劍,鑒定鑒定。”說罷,從腰間抽出一柄黑黝黝的竹劍來,眾人盡皆愕然。

頭陀哈哈大笑,竟似覺得世間有趣之事無逾於此:“你這是削來送給孫兒玩兒的吧?哈哈哈,笑死灑家了。”

雲長老正色道:“請試劍!”頭陀一楞道:“試就試,你辛辛苦苦削出來這樣一柄竹劍,被我砍斷了可莫怪。”懶洋洋地舉劍一揮。“當!當!呯!”三聲響聲過後,果有半截劍掉在地上。那第一聲“當”是二劍相擊,第二聲“當”是頭陀的半截劍掉在地上,第三聲“呯!”,卻是頭陀整個人向前摔倒在地。

滿座嘩然,竹劍能削斷金鋼鑄成的寶劍,無論說給誰聽誰也不會相信。但這卻是事實,發生在諸位面前的事實!

殷掌門臉上亦是微微變色,道:“雲長老想必也知道名劍大會的規矩,比劍時不能催動內力。”他疑心雲長老通過竹劍傳輸內力震斷頭陀手中的寶劍,故有此說。

雲長老遞過竹劍,殷掌門拾起地上的半截劍鋒,“當”一聲二劍相擊,同樣的結果!

“好劍!”不知誰首先喊了一聲,大堂內立時一大片讚譽聲道:“好劍,確是好劍。“有的雖是隨聲附和,但事實俱在,卻也是肺腑之言。

殷掌門微笑著把竹劍奉還雲長老道:“真是‘此劍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如果殷某沒有猜錯的話,這該是產自波斯的鑌鐵竹,只是這種竹十分罕見,生長在深山密林中,十分難得。”。

雲生長笑道:“殷掌門果真是見識廣博,我這把劍確是波斯傳過來的鑌鐵竹。”

便在這時,右邊桌子上一個刀疤臉大漢站起大聲喊道:“雲長老的鑌鐵竹劍再鋒利,就是把這裏面每個人手上的劍都壓了下去,那又如何?有一把劍雲長老的劍絕對望塵莫及。”

雲長老似乎不相信世上還有勝得過他的鑌鐵竹劍的劍,不屑地道:“是嗎,是什麽劍?我倒想見識見識。”

刀疤臉大漢見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這才緩緩地吐出兩個字:“怒劍。”

他“怒劍”兩個字一出口,堂內知道來歷的不禁“哦!”的一聲,顯是突然想起,深以刀疤臉大漢的話為然。不知道怒劍來歷的趕緊追問:“怒劍在誰在手中?怎麽從沒有聽說過?”

堂內還有兩個人,當聽到“怒劍”兩個字時,神色立變,只是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刀疤臉大漢身上,誰也未加留意。一個便是殷掌門,他似乎突然間想起了什麽往事,臉上肌肉微微一顫;另一個卻是那挑擔老人,他喝酒的碗剛湊到嘴邊卻停住了不喝,牙關緊咬,目光中射出火一樣的憤恨。

雲長老臉上微微一驚,但隨即釋然,道:“怒劍主人已經魂歸西天,怒劍也不知下落,我這把還不是天下無敵。”

刀疤臉大漢道:“那也未必,這把怒劍原是上任武林盟主西門狂獅……”他說到這裏,堂內“啊!”的一聲,許多人神色都是大變。刀疤臉大漢見大家對自己的話如此感興趣,十分自得,續道:“聽說狂獅魔王被大夥合力殺死後,那柄怒劍被他事先傳給了他手下四大家將之首的皇甫琰,而魔王死後,他的四個家將便都下落不明……”

刀疤臉大漢還未說完,外面跌跌撞撞奔進一個泰山派弟子,神色慌慌張張,驚恐異常:“他……他……來了……”殷掌門皺起眉頭,怒道:“莽莽撞撞,沒點規矩。誰來了?”那個弟子仍是抑制不住內心的驚恐道:“他、他、他……紅衣少……”他“紅衣少”三個字一出口,殷掌門臉上陡地掠過一絲寒意,似乎見到了極恐怖之事。赴會的賓客倒有四五個齊齊驚呼出聲:“啊!”

孟堅大聲道:“聽說近來江湖上出了一個少年,只身一人憑一口六尺長劍便要向天下武林各大派人物挑釁。據說他已在嶗山敗了‘心劍門’門中五大高手,‘心劍門’掌門被他一劍穿胸而死。”旁邊一人站起道:“某家趕赴泰山西來,路上聽說威海‘青龍門’點睛劍客在昌邑被一個披紅鬥蓬的少年一劍刺死,料來也便是他。”

殷掌門嘆口氣道:“想不到點睛劍客一代武林名宿,劍法造詣深不可測,也落了這麽個下場。殷某忝為此次‘名劍大會’的東道主,未能護衛各位周全,實在深感不安。”另一人不解道:“點睛劍客身在威海,又怎麽會在昌邑被殺?”先前那人道:“想是點睛前輩在趕來參加‘名劍大會’,路上不幸被那惡少伏擊。”孟堅道:“兄臺這句話可有點不對了,我聽說那少年與人動手總是先示知對方,而且總是主動讓對方先出手。‘伏擊’一說似乎有些不妥。”

殷掌門從懷中掏出一塊白布道:“不錯,那少年就預先下了這一張戰書,約定在十日後上山挑戰,今日正好是第十天,殷某本欲延遲或取消這次大會,但請柬都已發出去了,想另行通知也來不及了,於是就派了門下弟子伏在泰山之下小心防犯。”眾人看那白布上殷紅的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書道:“十日後與君戰”似乎是蘸血書成,白布紅字,十分剌目。

突聽“啪!”一聲大響,卻是雲長老拍桌而起,大聲喝道:“好猖狂,雲某不曾聽說過有什麽紅衣少、藍衣少,我這便出去提了那少年人頭來獻給殷掌門。”說畢大步跨出,竟自出門去了。

殷掌門正要大聲喚住:“雲長老別沖動。”,廳堂內賓客卻一大片站起,紛紛道:“殷掌門平日待朋友義薄雲天,如今掌門人有難,我們既上了泰山,又豈能袖手旁觀?”也有的說:“正是,那少年嗜殺成性,兇狠殘暴,我們一群人圍攻他一個,是為武林除害,不算失了江湖規矩。”又有人道:“料那少年只是狂妄無知,其實未必有什麽真本事。”眾人都是熱血激蕩的江湖豪客,此時既有人倡議,如何還會甘於落後,都抽出兵刃,卷起袖管,摩拳擦掌地向門外湧去。殷掌門想阻止也阻止不住。

此時廳堂內只剩下一個一直坐在邊角上一塊桌子邊的紅衣少女和那個挑擔進來的灰布老者。這時老者咳嗽了一聲,冷冷道:“別假仁假義了。”殷掌門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沒理會他,提劍便要沖出去。豈知老人不知如何晃身一竄,已經攔在了門口,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冷冷地瞪視殷掌門,銳利如刀的目光射在他臉上,盯得殷掌門心下發虛:“你是誰?你到底是誰?啊,我知道了,你是那紅衣少的內應。”

老人冷笑道:“我不認識什麽紅衣少,也不是他的內應。”

殷掌門道:“那麽你是誰?”

老人手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多了一把劍,左手握著劍鞘,右手平舉起劍在殷掌門面前,問道:“你還記得這把劍嗎?”原來他進來時把劍藏在了挑擔的圓形竹竿筒內。殷掌門眼中一觸到老人手中的劍,臉刷地白了,顫聲道:“怒劍!”再看那挑擔老人,他已除下身上挑夫打扮,萎瑣頹頓的面色也立時變得凜凜生威,赫然便是在泰山山腰懸崖邊與無智交手的灰袍老人皇甫琰。

殷掌門臉色慘白,不自禁地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皇甫琰……是你,你……終於來了。”

皇甫琰笑道:“是的,我終於來了,你為何如此害怕呢?”

殷掌門自言自語道:“我為什麽要怕?我為什麽要怕?”

皇甫琰厲聲道:“只因為你做了虧心事!”步步逼進,殷掌門目中滿是驚恐,不斷後退。突然皇甫琰眼前紅影一閃,一個少女擋在面前,大聲道:“殷伯伯沒有做虧心事,我可以證明。”

殷掌門稍稍鎮住驚魂,細看了十三妹一會,遲疑地道:“姑娘是……?”

少女回頭抿嘴一笑道:“殷伯伯,你不認得我啦?小時候師父帶我到西門玉府,我見過伯伯的,伯伯那時候是西門府上的管家,我沒猜錯吧。”她正是帶著一封重要的信要上山交給殷掌門的十三妹。

殷掌門一臉驚疑,道:“你師父是誰?”十三妹道:“師父她老人家名諱上‘賈’下‘婉’。”殷掌門適才名劍大會上一心只在各門各派和一把把名劍,並不留意角落邊上還坐著個少女,道:“恩,原來你是賈大姐的弟子,你已經長這麽大了,女大十八變,殷伯伯都認不出來你啦!。”

皇甫琰厲聲道:“殷管家,有種的就自行了斷,何必又要叫一個小姑娘出來演戲。”

殷掌門凜然道:“殷某死不足惜,但她到來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小妹妹,尊師賈大姐可好嗎?”

十三妹黯然道:“家師幾天前離開了恒山,走時留下一封信,附上一張紙條,囑咐要我無論如何把信交給殷伯伯,說萬一有個蠻不講理的老頭子要上山來為難伯伯,這封信可替伯伯辯明一切。”

她說到“蠻不講理的老頭子”時,斜眼瞪了皇甫琰一眼,她既惱怒皇甫琰,言語之中也不對他客氣。邊說邊伸手入背上的一只花布包袱中掏索,掏了半天卻什麽也沒有掏到,驚得把整只包袱解了開來,急道:“不可能的,這只包袱一時半刻也沒離開過我的身邊。”它忘了在“泰悅酒家”中曾把包袱缷下擱在一邊,而包袱內的書信早已為顏必克於神不知鬼不知覺間竊走。

皇甫琰大聲喝道:“不要再演戲了。”身形晃動,迅疾絕倫地向前沖去,左手伸指在十三妹腰間一點,十三妹嬌呼倒地,他右手疾伸,殷掌門還未回過神來,背部“曲樞穴”處已然被鐵爪般的五指牢牢鉗住,“曲樞穴”乃人身大穴,一旦受制,全身不能動彈。殷掌門全身酸軟,整個人被皇甫琰提著,飛一般向門外沖去。

群豪齊擁出名劍堂,眾位都是江湖中的名家高手,輕功就是不算高明,也都能夠行走如風,矯健如飛。瞬間,一大批人疾奔下山,但見巍峨雄偉的白玉石砌成的泰山山門門前一丈開外處,一個少年對門而立,少年內穿紫色長袍,披一件大紅鬥蓬,山風獵獵,吹得他的鬥蓬向後亂飄,看起來如一團燃燒跳躍的火苗一樣。少年前額眉梢上勒著一條白布條,而他的雙眉如劍,兩只眼睛更是深得見不到底,就如兩顆深秋夜空的寒星一般,全身上下散發著少年人的英勃之氣,任誰站在他面前,也要魂為之攝,魄為之奪。

然而,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他那一張冷峻絕倫而且俊俏無比的臉孔,這是一張可以令天下女子傾心的臉,丹鳳眼、柳葉眉,其白如玉的膚面……一切搭配得是那麽恰如其分,似乎是上天有意造就,分毫分厘也不差。《三國志》上盛譽“美髯公”關羽,稱他“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膏,丹鳳眼,臥蠶眉,威風凜凜”,幾乎要把他捧為大帥哥,而古書上更是吹捧潘安、宋玉為曠世的美男子。然而,他們如果在紅衣少年面前一站,恐怕也要自感遜色,請後代的史學家幫忙修改歷史了。

蒼茫天幕下,紅披風少年石像一般地釘在那裏,面目冷漠地盯著前方。右手挺著的一柄六尺長劍,在陰冷的陽光下,折射著陰森森的寒光,更讓人心膽俱涼。群豪黑壓壓聚在巍峨的山門下,許久竟無人發出一言半語。有的卻在心裏暗自嘀咕:這樣一個帥小夥,怎麽會是見人就殺的殺人狂魔呢?

孟堅率先越眾而出,冷冷道:“你就是‘花影劍’西門飛花?”他雖盡量裝得泰然自若,但言語中還是不自禁地要微微發顫。

人叢中有的直到此時才知道所謂的“花影劍”叫西門飛花。西門飛花雙目瞬也不瞬,仍是那麽冷冷地盯著前方,他似乎連雙唇動也沒動一下,但眾人卻聽到了他冷澀的話:“我是,西門飛花,花影劍,不是的。”‘花影劍’是武林中人給他安的名號,他竟要十分認真地分辯清楚。

西門飛花講話時十分生硬,而且用語也十分不連貫,聽起來簡直有些滑稽,若不是大敵當前,群豪中早有許多人哄然大笑了。

孟堅一楞,自信心登時大增,大喊一聲道:“管你是花影劍還是西門飛花,先受我一劍吧。”拔劍在手,隨時便要躍上撕殺。

西門飛花道:“你,不是的;殷黥,在哪裏?是的。”他這幾句話,若是別人聽來,一定莫名其妙,但在場眾人卻都明白了他的話中之意:他要找的是泰山殷掌門而不是孟堅。

突然,“唰唰唰”一連串兵刃抽動之聲,十幾個泰山弟子一起躍出,團團圍住他,十幾柄長劍,齊齊地指住西門飛花。

正對著西門飛花的一人是泰山派大弟子,厲聲道:“你還不配和尊師他老人家動手,快快束手待斃,泰山派念你年輕,留你個全屍。”

西門飛花臉上表情變也沒變一點,仍是那麽不緊不慢地道:“好好,武人,都要死的。”眾人明白他話中之意,那是殷黥沒來,你們來送死也好,反正學武之人都是要死的,言中之意他竟是要血洗武林,不覺每個人臉上都掠過一絲寒意,倒抽一口冷氣。

那個泰山派大弟子大喝一聲:“好狂妄!”,十幾柄長劍同時遞出。這十幾個人劍法已都不弱,十幾個人同時攻上更是劍氣如虹,勢不可擋,就是武林中的一般好手,恐怕也難在劍下生還。然而眾人但聽一片慘烈異常的哀呼聲,十幾個人同時直飛而出,口吐鮮血,胸口都插著一柄劍,正是他們自已向西門飛花刺出的劍,那十幾名泰山弟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掙紮幾下便都閉過氣去了。再看西門飛花,他仍是那麽石像一般動也不動地站著,左手挺著的六尺長劍,卻還沒出鞘。

眾人也不知道西門飛花是如何在光電石火的瞬間一起殺死了十多個人的,臉上都是倏地變色,似乎看到了世上最為恐怖之事。空氣似乎也在那一刻凝滯住停止了流動,一片寒噤之中,每個人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孟堅看著地上橫臥著的一具具屍體,張了張嘴,喉嚨中似乎有什麽要嘔出來,身上沁汗,握劍的手已開始微微顫抖。但他既首先出來向西門飛花挑戰,此時又焉能心怯後退,他鼓足勇氣道:“這惡徒殘忍無比,大夥兒一齊上,把他剁成一團肉醬。”

適才那個陀頭一直站立在一邊,他雖然也忌憚西門飛花鬼神莫測的神功,但心裏卻鄙視孟堅的怯弱,大聲道:“以多勝少,莫不自墮了威名?對這樣一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還用得了以多勝少嗎?”他的寶劍在‘名劍堂’上曾壓倒群雄,此時抽了出來,仍是那麽寒氣森森。突然飛身撲上,一劍刺出。這一劍貫註了他全身的力量,更凝聚了他一生之所學,再加上寶劍之利,簡直有無堅不摧之勢。然而眾人眼前人影一閃,一聲慘呼,頭陀直挺挺地從半空中飛跌下來,那柄曾經為他贏來光彩的寶劍斷成幾截,全都戳入了他的體內。

天幕之下,西門飛花擦了擦濺在身上的鮮血,昂起頭來遍視眾人,眾人都是駭然驚絕。躺在地上的頭陀使盡最後氣力擡起頭來,憤恨地瞪著西門飛花,眼中的恨意比火還要熾烈,心中十分的不甘,“呵呵”幾聲,頭軟軟地垂了下去,便即死去。

丐幫四大長老之一的雲長老一直閃身在人群之後,這時大家的目光齊往他身上射去,都盼他能挺身而出,助眾人消了眼前這場災害。但大家一見他橫著那柄鑌鐵竹劍護在胸前,一副小心戒備的神色,都不禁大感失望。

雲長老避開眾人的目光,幹笑了兩聲,道:“這惡徒劍法實在邪門,須得慢慢觀察,看出了他劍招上的破綻才可出手。”眾人面上都露出鄙夷的神色,嘴裏雖不說什麽,卻都已在新裏破口大罵:“等你觀察出他劍招上的破綻,在場的人早給一劍一個殺光了。”

便在這時,“嘩啦嘩啦”幾聲金鐵鏗鏘之聲,兩條大漢分開人群,凜凜生威地站到西門飛花面前幾步處。孟堅面露喜色道:“啊,原來洛陽‘金銀雙索’也到了。”洛陽“金銀雙索”憑借兩條鋼索在江湖闖下了不小的名頭,穿喉索、飛檐索、勾魂十八索,是為兄弟倆人的三絕,中原名垂二十年。江湖中人聽到他兄弟倆的名頭,都不禁要在心底生出許多敬畏之心。此次泰山名劍大會,乃是比試劍的優劣,沒人想到他們兄弟也會前來與會。但此時眾人心底卻都不由地浮上一絲喜意,“金銀雙索”既來到了泰山,而且站了出來,除掉西門飛花便不會再是難事了。

“金銀雙索”兄弟老大叫郭金盛,老二叫郭銀威,兩人把手中銀光閃閃的鋼索一抖,郭金盛一雙怒目逼視著西門飛花道:“我們兄弟倆手中這兩條鋼索不知結果了多少大奸大惡之徒,你不是第五十個,也是第四十九個。但喪生在我們兄弟手上都是三十歲以上的,似這般年輕的你是第一個,今天是你殘忍好殺,自取滅亡,須怪不得我們兩個。”

西門飛花道:“兩條索,你們兩個?我下泰山,到洛陽,很好。”眾人聽出他語中之意是說他離開泰山,下一處便去洛陽會雙索兄弟,你們既已來了,倒省了他找上門去。

但雙索兄弟聽得西門飛花把他們喚作“兩條索”,都是怒火中燒,義憤難當,郭金盛大喝一聲,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揮出手中的鋼索,舞成兩片光圈,鋼索越舞越快,光圈逐漸變成兩片銀光四射的光幕。兩道光幕越靠越近,直至匯在一起,光幕越縮越小,突然兄弟二人同時閃電般地躍出,兩道鋼索舞在一起,流星一般向西門飛花飛射而至。

就在二人舞索之際,山門下眾人已是瞧得眼花目眩,都不禁要出聲喝彩了,待得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攻上的一剎那,人叢中爆發出一片叫好聲。但緊接著這一片叫“好!”聲之後的卻是兩聲慘痛無比的哀呼聲,金銀雙索倒飛而出,鮮血狂噴,“呯呯”兩聲撞在山門上,雙雙直挺挺墜下地來。“嘩嘩啦啦”一陣脆響,兄弟倆的鋼索斷成一個個套環,下雨一般從天上灑下來。再看西門飛花,他的長劍已然出鞘,劍身在空中迅速一個倒轉,又插回鞘中,仍是那麽冷冰冰地站著,似乎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般。

原來在兄弟二人揮出鋼索,人索合而為一流星般撲上的一剎那,西門飛花身形突然拔地而起,長劍也在瞬間脫鞘而出,“刷刷”幾劍把兩條鋼索削成一截一截的套環,長劍迎面而進,不偏不倚,分刺兄弟二人胸口。由於他劍勢淩厲,這兩刺之下,竟使二人倒飛而出,當即身亡。

突然人叢中傳出一聲孩子的哭聲道:“爹!爹爹!”卻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搶著撲到郭金盛屍體上嚎啕大哭。原來郭金盛到泰山赴會竟帶了兒子來見識場面,增加閱歷見聞。眾人聽他哭得淒慘,都不禁代為可憐。

西門飛花聽到哭聲,本來冷漠的臉上竟有了一絲奇怪的變化,眼中冷冰冰的目光呆滯地註視在孩子身上。孩子哭聲越來越響,西門飛花木然直立,一動不動,突然身子一顫,握劍左手一松,連劍帶鞘“哐當!”一聲落到地上。

“大夥兒上!”孟堅大喝一聲率先揮劍撲上。西門飛花連斃多人,山門下眾人都已是同仇敵愾,此時群情激昂,孟堅的話如同在千裏之堤上開了一個大口,對西門飛花的仇恨如同大潮瀉堤一般奔騰咆哮,大家呼喊吆喝一擁而上。

西門飛花癡癡地看著伏在郭金盛身上的男孩,木然的臉上微微抽搐,似乎痛苦已極。他對周遭的兇險竟是好無知覺,待得驚醒,孟堅長劍已然刺到。他一驚之下閃電般地向右歪去,饒是這樣,這一劍還是刺入了他胸部。他大喝一聲“壞人!”猛然一掌拍出,孟堅“啊!”一聲慘叫,身子淩空倒飛出七八丈,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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