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星火點點。

這一天，厲陽和游振忙完一攤，從高處的落地玻璃望出去，以不夜、晚歸聞名的寫字樓群也湮滅了大半繁忙，歸於沈寂。

厲陽揉了揉眉心，今天其實不至於拖到這麽晚的，只是心頭罩著陰雲，效率怎麽都提不上來，頻頻出錯，而他的搭檔游振最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神游在工作之外有一陣子了。

秘書裴青進來小心覷著他的臉色，忐忑請示：“厲總，我們可以……下班了嗎？”

厲陽悶哼了一聲，裴青嚇得一哆嗦，按在門把上的手微微發抖。

厲陽被他氣笑了，他今天確實狀態不好，狠訓了下屬幾句。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都回去吧，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他擡起手看了看表，已經是快到第二天淩晨了，“今晚參與加班的員工，明天可以10點前到公司。”

裴青大松了一口氣，領命去了，未幾，門外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厲陽拿著外套，慢慢地往外走，游振斜倚在墻上，在門外等他。

“一起去喝一杯？”

厲陽正有此意：“找個人來開車吧，今晚你陪我喝幾杯。”

開往“春風裏”的一路上，世界光影分明，大多數住宅小區已經陷入了黑甜的夢鄉，但熱鬧的夜市攤點依舊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到了“春風裏”，又是另一重意境。

清幽的燈光，攢動卻不嘈雜的人頭，伴著舒緩清揚的背景樂。舞臺正中有一個留長發的男人正在邊彈著吉他邊哼著民謠。

厲陽上來一言不發就灌了一通啤酒，游振也不攔著他，好容易停下來，游振紅著眼睛瞪著前方，忿忿怨念：“我是真不明白，我有什麽不好！顏言她媽至於這樣反對我們！我對她女兒的真心她看不到嗎？啊！”

游振在一旁慢慢抿著酒，慢慢勸他：“這種事情急不來，每個人的觀點和立場不同。說不起，她為什麽反對你們在一起？”

厲陽大搖其頭，“不單我不明白，顏言不明白，我爸也不知道原因。危……琴她就像中了邪一樣地堅決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

他喝了酒，心情又差，口氣有些沖，引得旁人回首側目。

厲陽眼睛一瞪，一副憋屈著有氣沒地出的模樣，這些人紛紛收回視線，假作聽不見。

“她和顏言承認的原因是覺得名聲不好聽，但我覺得不是這樣。危琴她如果真是在乎名聲的人，又何必在亡夫下葬不到6個月的時間裏就急著把自己嫁出去。更何況，在顏君誠死之前，她和我父親……”

厲陽氣憤上頭，嘮叨到一半，自覺失言，忿忿地低頭猛喝了一口酒。

“現在她是不依不饒，把顏言看得比上幼兒園的小女孩還緊。我真是……哎！”

游振理解地陪他坐著，聽他說，這時候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事情總能解決的。你和顏言一沒有血緣關系，二沒有殺父之仇，天大的理由也阻止不了你們在一起。”

游振苦澀又平靜地慢慢說：“你們之間總不會犯了這兩條吧？”

“哼，血緣關系？要真有，她不會在高中時候還開我和顏言的玩笑。”

游振揪著心道：“事有萬一。”

厲陽堅定了搖了搖頭：“不可能。在她反對我和顏言的最開始，我就考慮過這個可能，不瞞你說，以防萬一，我去檢測過，我和顏言根本沒有什麽血緣關系。”

游振心緒覆雜，失落有之，認命有之。

“那還能因為什麽？她連你都看不上。”厲陽和顏言有青梅之誼，又是厲錚的兒子，危琴連厲陽都看不上，沒道理有朝一日就能看上他游振。

游振喝了一口苦酒，只是這種煩惱大概今天他也操心不上了，這個有朝一日大概永遠也不會來，他心痛難忍地想。

“不是血緣關系，還能是殺父之仇？顏言他父親不是出車禍死的嗎？天災人禍這也能賴上你？”游振也些許有些醉意，他喃喃道。

“……其實，肇事司機一直沒有歸案。”厲陽沈吟。

游振心裏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看向厲陽。

厲陽面色沈肅：“游振，我只告訴了你，你千萬不可以再外傳。這件事情其實是我心頭的一根刺，我相信我的父親，但當時發生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危琴是不是如我一般也相信我父親，如果……我一直盼望著害顏叔叔遇難的肇事司機盡早落網。”

游振抖擻了一下精神，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厲陽：“你真的盼望他盡早落網嗎？”

厲陽沒有回答，他低頭又悶了一口酒。

良久，他小聲道：“盼望的。”

想要尋醉的人很容易喝醉，厲陽很快在一波又一波的酒精侵襲下，被洗刷了思緒和煩惱，沈沈睡去。

酒吧裏的背景樂早已經換成了女中音，徐杭杭在切歌的間隙朝他們的方向點頭致意，游振遙遙向她舉了舉杯。

游振守著厲陽又枯坐了一會兒，他之前叫了游婉容過來開他們的車。

這都過去了一兩個小時候，游婉容也沒有來，游振卻不想催她。

說起來，他和厲陽兩個自從畢業工作以來，很少有機會兩個人單獨出來聊天談心。

這樣的夜晚，讓他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在他和厲陽的這段友誼中，一直是厲陽照顧他居多。年少時候自不必提，他在厲陽這裏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長大之後，看起來他比厲陽更有錢，人脈更廣，更會搞關系，可實際上，最要命的是——厲陽比他正，比他陽光，比他有方向感，也更有責任和擔當。

游振有時候覺得，他自己就像一棵搖擺不定的水上蘆葦，又像一顆沒有心的□□，沒有家庭和奉獻的觀念，沒有責任意識，奉行的是及時行樂，利己主義。

厲陽幾乎算得上他唯一珍重的人，多年來他就像一棵沈默的大樹供他棲息與攀援，才不至於在風雨中偏離了方向。

他過去夜夜笙歌，有多少次是厲陽把買醉的他安全地打包回家。他為了家裏暴戾地想殺人的時候，是誰安撫了他的情緒讓他重新回歸正常。

他是如此渴慕著厲陽的一切，在方方面面試著像他靠攏，活得像個正常人一點。

所以，他會欣賞喜歡厲陽喜歡的女人，簡直就是宿命一樣的事情。

他固然是喜愛顏言，可又有多少成分是因為厲陽喜愛顏言，又有多少成分是害怕失去厲陽……

游振自己也鬧不明白，他只明確一點，他心裏的難受一點也不比這對受苦受難的小情侶少半分。

看厲陽和顏言甜蜜地在一起——他難受。

看厲陽因為情感受挫買醉痛心——他一樣難受。

他暴躁地想發瘋，什麽都不做，看著厲陽和顏言沖破艱難險阻然後在一起，他受不了；可抓住眼下的機會，拆散他們，換他和顏言在一起，或許還能和厲陽繼續做哥們——正在這樣執行的自己一樣心痛難過著。

游婉容不來，他不會催她。

游振癡癡地陪厲陽坐著，似乎有枯坐到天荒地老的意味。

“顏言……”厲陽在醉夢中囈語。

游振伴著好友的聲音沈默地喝著酒。

“阿振……”

厲陽喚了兩聲，又換了一個名字。

游振澀笑，阿振是厲陽小時候常喚他的稱呼。

“阿振……阿振……”

游振為免再次引人側目，無奈地回應他：“我在這，阿振在這。你安心睡吧，不會把你賣了的。”

“……我知道你不會。”厲陽喃喃道。

游振氣得笑看了他一眼：“醉實了還這麽多話。”

厲陽的手垂下桌面，順路攥住了游振的衣袖，緊抓住不放。

“阿振，我知道你的秘密。”

“什麽秘密？”游振好奇。

厲陽沒有回答，呼吸聲再度平穩下來。

游婉容終究還是來了，濃妝艷抹賣弄風情地一路走進來，惹得夜店一群野狼紛紛駐目。

游振心情煩躁，見她不爽：“你tm也就這點品味了，打扮地跟個j似的，誰會喜歡？！”

游婉容氣得翻白眼，不甘心地小聲嘀咕：“除了你，明明很多男人喜歡好吧。你心上那朵白蓮花也不是每天素面朝天的出來，嘚瑟什麽呀嘚瑟……”

“廢物一個！”游振皺眉看了看游婉容短到大腿根的裙子：“你能不能稍微註意一下儀容，也好對得住你這個姓。”

“姓游很高貴麽？”游婉容反問。

游振語塞，他對這個姓的確也沒有多少好感。

游婉容抽了抽鼻子，回頭看了他一下，笑說：“不過你這麽說，我倒是怪感動的，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的像個哥哥說的話。怎麽？怕我裙子太短被人騷擾？”

游振嗤之以鼻：“你想多了。”

游婉容觀察了一番厲陽：“你跟他多大仇，把他灌成這樣？！”

“他自己喝的，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還給他添堵，你可真是他的好兄弟！”游婉容嘖嘖。

“你TM廢話少說，趕緊的，辦完事拿錢走人。以後少在我眼前晃，看你就不爽！”

“找我盡辦些偷雞摸狗的下流事兒，你見我爽就真變態了。”游婉容嘀咕著。

游婉容上前攙了攙厲陽，力氣太小，攙不動。

她回頭：“大哥，幫幫忙啊，我一個人能搞定他嗎？”

游振眼神明滅不定，他遲疑著上前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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