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學農活動在顏言記憶中印象深刻。

不僅有傷痛……還有甜蜜。可最後因為徐杭杭的慘痛退場，都成了不敢回憶、不可觸及的一段往事。

學農時日不短，學生和老師們都要在鄉下農家集體住宿個兩三日，這讓班上學生們的氣氛空前高漲，矛盾也集中起來。

顏言她們學農的基地是江洲一中自行經營的一家大型農業生產基地，這裏的產出有一小半進了一中自己的食堂。

同學們一來就被分配了各種任務，有種菜的，有摘水果的，有幫廚的，還有發配去餵豬的。

這些城裏的孩子們，一面嚷嚷著惡心死了，一面興奮地往田裏、地裏撒歡，即使是分配到打掃豬舍的男同學，也是一臉新奇，先下豬欄裏，把鮮嫩活潑的小豬們玩賞個夠，才開始捏著鼻子幹活。

顏言和徐杭杭運氣都挺好，被分配去采摘水果，相對而言，這算是最輕松幹凈的活計了。

徐杭杭一到了基地，就默默地亦步亦趨地跟著顏言，雖然不怎麽跟她說話，但時刻不離開她5步左右，看著其他班女生虎視眈眈的目光，顏言有些無奈，但還真不能趕徐杭杭一個人待著。

她拎著水果筐，試著邀請別的同學和她們一起：“汪小梅、邊玥，我們一起過去唄。”

汪小梅跟她關系還不錯，邊玥則是團支書，她們兩人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徐杭杭，也沒說什麽，三個人結伴，後面跟著一個小尾巴，一起去摘采柑橘。

橘子樹不高，可對這些女生而言還是有一定的難度，桔園的工作人員給她們發了背簍和勾桿，還有熱情的女生跑去 搬人字梯的，調皮一點的直接上了樹。

一時間，桔園裏充滿了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汪小梅老實不客氣地掰開橘子皮，就往嘴裏扔，一邊吃一邊不忘點評：“哎呀呀，還有點酸誒……不過倒是蠻新鮮的。”

“剛摘下來的能不新鮮？你少吃兩個吧，一會兒被老師看見了。”邊玥回頭看著老師的方向，邊提醒她。

汪小梅大咧咧道：“看見有什麽的，我還給老師掰兩個嘗嘗，嘿嘿。顏言，喏，嘗嘗唄。”

顏言接過她手裏的幾瓣月牙形的橘子，扔進嘴裏，清香甘甜，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酸：“挺好吃的。”

汪小梅沖她眨眨眼：“味道好吧？邊書記，你也來一個？”

邊玥連連搖頭：“你們吃就好了，我不吃。”

“你就嘗一口嘛，哈哈，不吃白不吃嘛。來來來，我都幫你剝好了。”

邊玥逃避不及，被汪小梅餵了一口橘子進口，她咀嚼了一會兒，笑著說：“是挺甜的哈。”

汪小梅如願以償把大家一齊拉下水，心裏樂開了花，她餘光撇到徐杭杭老實巴交地在另一旁，仰著個脖子去夠高處的橘子。

汪小梅想了想，還是過去拍了拍她：“徐杭杭，你要吃橘子嗎？”

徐杭杭自己挎的籃子裏已經有了不少黃橙橙品相不錯的柑橘，但她直直看著汪小梅遞給她的這個略有些小有些歪的小橘子，一時沒有吭聲，好像汪小梅送給她的是什麽奇珍異寶，她不敢伸手拿過來。

汪小梅四下打量了下，把橘子迅速塞進她的手裏，“你吃了吧，我都嘗過了，這顆樹上的橘子雖然長得不怎麽樣，但是挺好吃的。”

徐杭杭把這顆小橘子攥在手心裏，在原地呆了半晌。

“徐杭杭其實也挺可憐的……”邊玥在不遠處看著她的身影喃喃自語。

汪小梅走回來，拍拍她的肩膀：“人各有命，誰讓她長那麽漂亮呢。有人還願意跟她換呢。你個面團一樣的性子，還是離她遠一點吧。”

汪小梅覷了一眼顏言：“你更是如此，你還長得漂亮呢，多少女生嫉妒你呢！”

顏言心有戚戚然地瞄了下徐杭杭，她在慢慢地剝她手裏的小橘子，看她看過來，沖她笑了笑。

顏言回了一個微笑，下一秒眉頭蹙攏，視線的角落裏周蕤看著她們的方向，跟一旁的老師說著什麽。

顏言旋即轉開了目光，不一會兒，身後有老師過來的喧鬧聲，一路有同學跟老師問好。

顏言回頭去看，有些莫名，然後負責帶領她們的女老師在徐杭杭面前停下，她嚴厲地盯著徐杭杭：“你是哪個班的？怎麽這麽沒有紀律！學校是讓你們來勞動來體驗生活的，難道是讓你們過來游山玩水的嗎？！”

這位中年女老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很不講人情的樣子：“你看看你，搞了一下午，就摘了這麽一點兒。還在這裏吃橘子。經過老師允許了嗎？經過學校允許了嗎？你沒經過允許就吃老鄉們種的橘子，你這是偷竊你知道嗎？！還一地的橘子皮，之前一直偷懶吃橘子來著吧。”

顏言動了動嘴，想解釋一地的橘子皮是她們吃的，跟徐杭杭無關。

邊玥忙拉住了她，暗地搖了搖頭。

徐杭杭從頭至尾低著頭，一聲不吭。手裏的半個紅艷艷的橘子還被她攥在手心裏，沒有放開。

那個女老師被她消極抵抗的態度激得上火，環視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女學生們，怒斥道：“都認真點勞動，誰都不許再偷吃了，該你們吃的時候學校自然有安排！”她指著徐杭杭，“你！從現在開始，你必需摘滿了3筐才許去吃晚飯，霍靜你過來監督她。”

霍靜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也是一個一團和氣的女生，她施施然到了徐杭杭身旁，見老師走遠了，吐了吐舌頭，小聲安慰了句徐杭杭：“別傷心了，誰讓你運氣不好，正好被老師逮住了呢。這橘子剛剛誰沒偷吃來著，老師這也是殺雞給猴看呢。唉，你……”

老師走後，周蕤帶著幾個跟班大搖大擺地過來了，周蕤故意撞了徐杭杭的肩膀一下，橫了她一眼，走了。

她的跟班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呸！真不要臉，沒吃過橘子的，這就偷上了！”

另一個接話：“狐貍精嘛，人都偷慣了的，何況是只橘子。”

“呵呵呵，說的也是。男生就這麽眼瞎，越是騷-貨賤-貨，他們越喜歡。據說新來的那個游振也被他勾搭上了呢。”

“嘿嘿，我看你是吃醋了吧。游振剛來的時候，你不說他比學校其他男生都帥麽。”

“那是我眼睛瞎了！”

“哼，人要是看上了你，你就不眼瞎了。你純粹就是嫉妒！”

周蕤轉身厲喝斥一聲：“瞎說什麽呢！嫉妒你MB啊嫉妒！”

兩個跟班一時住了嘴，在周蕤沒看見的地方，還在你來我往地做著嘴型比劃，

“她心虛了，她自己就是嫉妒，呵呵。”

“孟濤不喜歡她嘛，也不看看自己長那熊樣，孟濤就是喜歡我也不會喜歡她好吧。”

“你夠了！你自己也回家去照照鏡子吧。”

這幾個人像一陣裹挾著臟汙的颶風，穿堂而過，留下七零八落的現場。

徐杭杭頭低地更狠，紅色的小橘子在她手心被擠出汁液來，霍靜有些難堪地盯著她。

徐杭杭呆立了半晌，還是把手裏□□得不成樣的橘子瓣送進了嘴裏，她慢慢地嚼著，眼眶裏幹幹的，在冷風中被吹得生疼，卻沒有淚水流出。

晚秋的天黑得比預料中更早一些，天色剛剛轉濃，女孩們就嘩啦啦地往外撤走，呼朋引伴地：“走啦走啦，摘了一天累死了！”

“晚上吃什麽呀？中午的菜可太難吃了，都沒什麽肉。”

“哎呀，我的衣服被勾破了，這可是我媽媽從國外給我帶回來的，心疼死我了。這破橘子樹。”

“餵！怪你自己不該穿著新衣服來這種地方吧……”

人聲漸遠，霍靜活動活動了站麻的雙腿，正想給徐杭杭放水，大家一起收工。

負責監督的女老師過來了，問霍靜：“她完成任務了嗎？”

“呃，完、完成了吧。”面對老師，霍靜多少有些心虛。

女老師一眼看穿她，“你也別忙著走，必須等她完成任務了再離開，我一會兒再來檢查。”

霍靜在心裏哀嚎一聲，她肚子餓了呀，從老師發火起，她們就不敢再偷吃了，在風裏勞作了一下午，大家早就饑腸轆轆了啊。

徐杭杭倒是沒什麽反應，她面無表情，依舊不緊不慢地摘著她的橘子。

霍靜在寒風中哆哆嗦嗦地上前幫她的忙。

徐杭杭也沒攔著，過了一會兒，果園裏的女孩們三三兩兩走的差不多了，遠處的食堂裏亮起了燈火，人聲鼎沸地熱鬧著。

霍靜暗罵倒黴，天一黑，摘橘子的活兒就更慢了。

更何況，這附近也沒什麽燈光。天上的月色隱約模糊，遠處似乎還有不知名的動物在嚎叫，霍靜天生膽小，上下牙齒哆嗦著打架，心裏毛毛的。

顏言和汪小梅、邊玥幾個算是撤退地最晚的一批了，顏言心裏到底牽掛著徐杭杭，動作慢了些，汪小梅和邊玥她們也沒催促她。

她們路過徐杭杭和霍靜，霍靜兩眼巴巴地看著她們。

顏言遲疑了一下，道：“要不，我留下來幫你看著徐杭杭吧，你先去吃飯吧。”

霍靜一臉感激地上前，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趕緊拿過她手裏的籃子，“我幫你送過去吧，那就麻煩你了顏言，你們只要等到孫老師過來就可以了。”

汪小梅和邊玥遲疑了一下，汪小梅道：“要不我留下來陪你們吧。”

顏言擺擺手：“不用了，你們快去吃飯吧，幫我們留點飯菜。”

汪小梅想了想，道：“也行，我幫你們搶點好菜。你們完成了也趕緊回來呀，這裏黑乎乎的，有點滲人。”

顏言目送她們走遠，四周圍黑燈瞎火的，她也著實有些膽顫，又叫住了汪小梅：“小梅，你回去看到厲陽、游振他們，幫忙說一聲。”

汪小梅喊回來：“知道了，我這就去告訴他們。”

黑暗裏，只剩下了顏言和徐杭杭兩個人。

沈默了一下午的徐杭杭這才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哽咽：“為什麽她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連老師也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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