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顏言這天下班,穿著套裙細高跟,背著一個運動大雙肩包,打扮得不倫不類。

正是下班高峰期,寫字樓裏出入的白領,無不側目多瞟她一眼,顏言毫無所覺,立在公司大樓正門口,專心打量路上過往的……豪車。

有熟人見她表情肅穆、心事重重,問她:“顏言,這是準備上哪啊?”

她答:“去參加婚禮。”

對方心道我覺得你的表情比較適合參加葬禮。

一輛帕薩特停在顏言跟前,車窗降下,探過來一個油頭粉面的中青年男子。

男子熱情招呼她:“顏美女,回家麽?我捎你一程。”

顏言眼皮子都不擡:“不用,太遠,你捎不了。”

對方自然將她這話理解為托辭,下車來拽她的包:“走嘛走嘛,跟你李哥客氣什麽?你家不就住信義區那片麽,我送你回家。”

顏言緊摟著自己的包,後退一步,面無表情道:“回老家,江洲。”

江洲城離她現在的城市不遠不近,600公裏,來回要二分之一天。

李哥有些尷尬地笑笑:“……回老家啊,那個摳門精老成給你假了?你什麽時候回來,要不要我去接你。你個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有事找李哥幫忙哈。我送你去火車站?”

顏言仍舊搖頭:“不用,有人來接我。”

“誰?”

“嗶——”後面有人在按喇叭,或者用砸更為合適,從聲長都能聽出裏面的極不耐煩!

來車是一輛八成新的Q7,一只男人的手從車窗裏伸出,沖顏言的方向招了兩下。

顏言正了正背包,“我走了,接我的人來了。”

李哥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這人是誰,你男朋友?”

是誰?顏言楞了一下,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更非情侶……

哦,對了。

“……他是我哥。”

“你哥?”李哥顯然有些不信。

顏言一溜兒小跑過去,半途停下來回頭跟他說:“幫我跟你老婆帶個好。”

李哥面色徹底轉黑,他在公司一直苦心經營年輕有為的黃金單身漢形象,知道他已婚身份的人不超過一巴掌。

顏言到了車前,先在駕駛座的窗外認真看了兩眼,這才拉開車後門坐了進去。

坐在駕駛位的男人放下電話,回過頭來,隨意瞅了她一眼,問:“那男的是誰?”

顏言道:“路人甲。”

——對話戛然而止。

男人繼續接聽電話,顏言插上耳機,歪在座椅裏,開始閉目養神。兩人都自然嫻熟地仿佛他們昨天才一起見過面,今天又約定好了一起奔赴遠方。

可事實上,這是顏言和厲陽7年來的第一次碰面。7年前,他們都還是青澀叛逆的中二少年,7年後,已經是初染社會塵埃的半新不舊人。

顏言閉著眼睛,在心裏默默描繪剛剛用眼睛鐫刻來的畫面——他比想象中成長地更為高大帥氣,眉目如鋒、目光如炬,面部輪廓如刀刻斧鑿般棱角分明,明明是男子氣味十足的一張臉,偏偏眼角上挑,仿佛時刻笑得不懷好意。

他的手肘,襯衫衣袖半卷,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手腕處帶著一塊銀灰色的表。

顏言一幀一幀放大了他身上的每個細節,細細品味,有的地方看的太快,記不大清,就隨便添上一點色彩上去——她是決計不會再睜開眼實物求證的。

厲陽聽著電話開著車,一心二用且都心不在焉,後視鏡裏那個女人,雙眸緊閉,面容寧靜,豎起的衣領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耳朵裏插著耳機,一副——安心把他當計程車司機的模樣。

厲陽活到這麽大,沒少人評價他為人傲慢,但他們真應該來看看現在,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所有的驕矜與傲慢,都像踢到鐵板的回頭箭,只會載著主人的意志奔向南轅北轍的遠方。

厲陽扯起一邊嘴角,苦笑一聲,自娛自樂地搖了搖頭。這是他們分離的第六個年頭,6年3個月零4天。

本命之年,太歲當頭,無喜必有禍!需得“紮紅”邁檻,方可祛邪消災、避兇趨吉!

……

喜事臨門的厲錚很不滿意兒子的敷衍態度,最後通牒說:“總之,楊小姐是來參加婚禮的賓客,既然他父親提出了讓你順路載她過來,你就務必提供這趟順風車……”

厲陽不以為然地想,還不是你告訴的他父親有這趟順風車可搭。

“還有,務必照顧好顏言,她要是少了一根頭發絲,我都唯你是問!”

“嗯,嗯。知道了,父親大人。保證完成任務。”厲陽心不在焉地哼哼,他想著顏言以前就愛掉頭發,掉的快長的更快,細細密密的長發撩起來,才能看到裏面參差不齊新長出來的頭發。

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厲陽又瞄了一眼後視鏡,顏言歪頭靠在了大雙肩包上,黑色的長發溫柔地盤恒在同樣顏色的背包上,看不太清,她的臉在衣領和背包之間露出了大半,厲陽覺得她一點也沒變,就跟他第一眼見到她時一樣。

那時陽光明媚、微風輕柔,他從陌生的教室外面路過,有一陣清風吹落了聽課人的紙條,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撿起來,還來不及看,就聽到有人不客氣地說:“快還給我!”

他擡頭,就看見一張與她的惡劣態度相背十萬八千裏的美麗臉龐。

美人兒眉目如畫、雙眸灩瀲,可惜此刻正杏目圓睜、柳眉倒豎,她躲在一本立起的生物課本後,歪頭瞪著他:“不許看,快還我!”

既然如此,厲陽自然只好打開對折的紙條,大大方方地瞅了一眼,眼見美人兒眼都紅了,才好心還給她。

她對自己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極度糟糕的——厲陽默默地回憶著、檢討著,但他對著她,幾乎就是出自本能,不可自抑地想要使壞、作弄她,怎麽都擺不出正確的追求一位女士的紳士姿態。

就如同剛才,分隔7年後的重逢,他對著她,既沒有脈脈含情的眼神對視,也沒有意猶未盡的噓寒問暖。只是遠遠瞥見那個糾纏她的男人就煩躁不爽,直截了當地如同捉奸一般的語氣質問她——那個男的是誰?

顏言回了什麽?

路人甲!

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堵車……

此去江洲還有近6個小時的高速,而他們竟然還堵在了城裏。

顏言爬起來看了一眼窗外,不解:“怎麽走這條路?”

“的士司機”耐心解釋:“還要再接一個人。”

顏言瞬間再度閉上了眼睛,繼續在黑暗裏神游。這條路她每天下班都經過,每每堵得她□□、生無可戀!

這一次,卻又是另一番心境。她不再煩躁,可也稱不上欣喜,只覺得前路叵測,晦暗未明,叫人心生仿徨。

車門再度開啟,顏言第二次“驚醒”。

一個體態苗條、衣著時尚的年輕女孩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笑靨如花地喊:“厲陽哥哥。”她對著顏言一點頭,顯然事先知道還有一個女人的存在:“你好。”

顏言跟著點頭:“你好。”

厲陽轉頭掃了一眼後座。

顏言率先一步,把雙肩包攤平在座椅上,擺出一副後座很擠很亂,已經加不進任何生物的模樣——厲陽擡頭看了顏言一眼,眼神平靜無波。

楊思寧在副駕駛安頓好,就開始了鶯歌燕呢、歡聲笑語的模式。

顏言把耳機裏的音量調大,也掩蓋不了前座傳來的雜音,那些似是而非的人名——

厲陽哥哥……游振……厲伯伯……祝阿姨……

祝阿姨?

哦,對了,厲陽的母親據說姓祝,她從來沒有見過。不過他很快就要有一個新母親了,跟她的母親一個姓,很巧是不是?

顏言在後座被吵得心浮氣躁,不得安眠,她開始有些後悔默認這趟順風之旅。

手機滑開,也並沒有什麽新鮮事物,至少不足以到吸引她的意識抽離這個車廂。

她挫敗地劃開短信,那裏有兩條孤零零的留言:

“顏言,我和你厲叔叔準備下個月舉行婚禮,你務必提前請假回家。”

半個月後又一條:

“顏言,厲陽正在你的城市出差。他會順便載你回來。”

母親的短信,顏言都沒有回,卻沒有拒接那個人打來尋問地址的電話。

6個月前,顏言的父親顏君誠遭遇車禍,意外身亡,肇事者至今逍遙法外。

顏言閉著眼睛,有些恍惚,仿佛她正從千裏之外趕赴的還是她原來那個家,她曾經無數次,懷著或期待或思念或忐忑的心情奔赴在回家之路上,無一例外的是,父親都會整治一大桌子好菜等著她回家。

一行清淚滑落眼角,顏言歪了歪頭,不動聲色地將之湮滅在棉質的衣領上。

6個月時間,地下亡靈的屍骨還沒寒透,她亦至今沒有徹底接受父親已經離世不在的事實,而她的母親——顏君誠相伴20餘載的發妻危琴已經準備再嫁人了。

今年虛歲25的顏言已經開始體會到女人青春的倉促易逝,她不會反對母親的再嫁,只是……有些覆雜難言的感概。

她沒有回危琴的短信,但艱難地請來了假期,接聽了新哥哥的電話,忍受著他的愛慕者的聒噪,好像他們開赴的真的是一場歡天喜地、金玉良緣的喜宴!

作者有話要說: 開坑三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