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醒了！”

用力的睜開眼，便聽到耳畔有人焦急出聲。許晉歡扭頭看去，只看到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小少年守在身旁。

“小松鼠？”她驚疑不定的看著他，上一次見面時，他分明還是個帶著尾巴的小男孩。但比起這個，她更在意的是：“我這是在哪兒？”

這是一個天然的山洞，周圍靈氣極其稀薄。

“不知。”小少年搖了搖頭。

許晉歡跑到洞口，適應了刺眼的陽光後將外頭景色盡收眼底時一時怔楞。這個地方似熟悉，又陌生，似乎與她記憶中的某處重疊，又因時光太過久遠，想起來有些恍惚。

少年跟在她身後，疑惑道：“竟是連你也不知道嗎？我還想問你呢！幾日前，我修煉的那座仙山突然消失，緊接著我也從空間裏被甩了出來。等清醒過來，就見你躺在身邊，渾身都是傷，身形樣貌也與之前完全不同，若不是我熟悉你的氣味，還真認不出來。”

空間……許晉歡聽著他說話，立即分神識探去，發現空間果然已經沒了，而身形樣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微微顫著手，召出了一面鏡子。

她對鏡瞧著，呼吸不受控制的紊亂起來。鏡中的女子樣貌柔美且氣質清冽，與在眠鶴心魔境中見過的那人相比，少了絲沈穩，多了分青澀。

小松鼠看著她的反應，小心翼翼的道：“當時見你傷得太重，便知一時半會不能醒，所以我找了這個山洞，日日為你輸送靈氣療傷。現下終於醒了，你……真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不。”許晉歡搖了搖頭，“我自然是知道的。”

隨著鏡中人映入眼簾，太多的記憶紛至沓來，像是沈睡了多年，豁然清醒。

小松鼠見她似陷入了沈思，也不催問，過了會，突然想起一事，他轉身回去拿起一樣東西跑過來：“姐姐，當時你身邊放著這個。”

許晉歡回神，看清那物，是一盞魂燈。

以心頭血點燃的燈芯上跳動的火苗似灼進了心裏，令她激動不已，她十分克制的伸手將它小心接過，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有了著落。

良久，她收回附著在魂燈上的心頭血，剩下的東西隨之化為齏粉，隨風散去。

她回頭看向少年：“你如今所見的，是幾百年前的九州方圓，我借用幻天獸的轉換時空之能回到這裏，是為了……”

許晉歡頓住，是為了眠鶴嗎？

恐怕是為了拯救那個自私的自己罷了。她分明可以喚醒女媧從此世界和平安樂，卻選擇了用整個世界來陪自己為了一己私欲而再次冒險。只因為她不能接受方丈與瀛洲的毀滅，以及蓬萊的破敗，還有那些，對抗黑暗所作出的犧牲。

最不能接受的，是失去眠鶴……失去眠鶴後，對未來再無期待的自己。

許晉歡擡眼看向外面的山河，幸運的是她成功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這裏。

這個時候她才剛與師門斷絕，生生受了師父十掌，拿回了自己的魂燈。這個時候眠鶴還活著，女媧還未出現，一切……都有轉機。

唯一的意外，是將小松鼠帶到了這裏。但好在他待在員嶠時沒有虛度光陰，完全修成了人形，以他如今的修為，就算在這個混沌的九州方圓，也當有他的一方天地。

“我同你一起去找眠鶴！”知道了許晉歡的打算，小松鼠道：“你說如今的世道極亂，現在我的修為可是遠高於你的，可以保護著你。”

許晉歡一楞，隨後笑了：“過去我獨自去做這些，也好好活下來了，現在不過是重溫一次，無需擔憂。更何況，你並非這歷史中人，還是不要幹涉太多為好。”

她看著小松鼠，頓了頓道：“就此別過，或許將來我要求助於你也不一定。”

許晉歡步履匆匆下了山，卻在山腳停住了。此時天色暗沈，似乎正醞釀著一場大雨。

她站在山腳處茫然四顧，努力回憶著，卻發現全然忘了當初是在何地找到的眠鶴，只記得她找了好些時日，在以為或許再也找不到的時候，才終於找到了他。

如今剛脫離師門的她連劍都沒有一柄，不能禦劍飛行，又不記得具體位置，看來，哪怕是重來一次，也只得遵循歷史的軌跡。

總會找到的，她安慰著自己，然後憑直覺選定了一個方向，徑直往前走去。

走了好些個時辰，才遠遠看見一座小鎮，許晉歡正要加快步伐，突然聽到路旁密林中傳出聲響。

豎耳一聽，便聽得在雜亂的腳步聲中夾雜著有小孩求救聲以及中年男子罵罵咧咧的聲音。

許晉歡心頭一跳，眠鶴？

她雙手撥開灌木急急沖了進去，循著聲音追上前，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修持劍劈砍開擋路的枝條，將手中施了法的繩索朝著前方奮力逃竄的男孩甩去！

“住手！”

許晉歡怒喝一聲，手中石塊擲出，擊落繩索。男孩踉蹌幾步後順勢在地翻滾了一圈鉆入密林，很快便消失了。

眼看就要到手的鴨子被人放飛，男修滿臉戾氣轉過身來：“你是什麽人？！”

許晉歡盯著男孩消失的方向，僅是一眼，她便知道那不是眠鶴。樹枝還在搖曳，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人，凝眉問道：“你抓他做什麽？”

男修看清了她的容貌身段，瞇了瞇眼，斂去戾氣，神色猥瑣起來：“丟了一味煉丹藥引，卻換來一只上品爐鼎，今日不虧。”

“煉丹，藥引？”許晉歡眸色泛紅，果真是回到了這個混沌的天地，不堪的世道。她怒道：“鮮活的人命在你眼中僅僅就是一個藥引？你就不怕遭受天道的懲戒？！”

“呵，少拿什麽天道唬人，等老子飛升成神，老子就是天道！像他那樣無人庇護的小孩，我不煉他，別人也要煉他。美人，瞧著你修為不高，既要做那善人，可想清楚要承擔的後果了？”

此話挑起了許晉歡的憤怒，但是……若是在以前，即便是拼了性命，她也要將這等藐視天道之人送入地獄。可這會兒她卻生生將那梗在胸口的怒氣壓下，準備先離開這裏。

重來一次，她不再如少女時那般張揚肆意，快意恩仇，而是學會了權衡和忍耐。她清楚自己的目的，清楚她這條命的珍貴，用來做這種微弱的反抗，實在不劃算。

“想走？”然而此人顯然並不打算放過她，一劍探來，許晉歡靈活躲過，她修為低於此人，與之對招勝算不大，但保存實力用於逃跑她卻是有把握的。

“姐姐，我來了！”正一面拆招一面留意著地形，清朗的少年音驟然從密林上空傳來，跟著，小松鼠便站在了她的身前。

男修還未對他的出現做出反應，便感覺一股巨力席來，握劍的手臂已然落地，鮮血如註。

男修哀嚎出聲，驚懼不已：“你……你是什麽人？”這少年修為太過高深，顯然不是他惹得起的。

“你還不配知曉小爺的身份。”少年身形微微一動，那男修剛生了逃意，便已被廢了一身修為。少年輕蔑的瞧向他，慢條斯理的道：“今日饒你狗命，去告訴那些狗東西，以後作惡時，小心別碰上小爺。”

待那人連滾帶爬的逃遠，二人亦走出密林，許晉歡不免問道：“你怎麽也下山了？”

“我擔憂姐姐。”說罷，小松鼠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說起來……我還沒個名字，別人打架的時候，事先都得報個名諱。”

……許晉歡楞了楞，這倒也是，她總不能一直叫他小松鼠，“那你想叫什麽？松鼠……宋書？”

“可我想與姐姐同姓。”

許晉歡沈默了片刻，正要讓小松鼠以為她不悅時，她開口道：“那便叫晉樂，咱們倆姐弟一生歡歡樂樂。”

“甚好。”少年抿著嘴，極力的控制嘴角不要上翹得太明顯。

兩人剛走上大道，便見路邊蹲著一個男孩，正是方才許晉歡救下的那個。

男孩衣不蔽體，渾身傷痕累累，見到二人，慌忙局促的站起來，囁嚅著道了聲謝，然後轉身便跑。

“你別走！”許晉歡忙喊住他，許晉樂便也跟著追上來：“姐姐，他也不是眠鶴，就不要再耽擱時間了吧？”

“當初我救眠鶴，也並非因為他是誰。”

男孩站定，許晉歡朝他走去，神色柔軟：“你如今想去哪裏？可還有家人？”

男孩低著頭抹淚哽咽：“本……本來是……是爹娘要送我去鎮裏，沒想到還……還是被邪修抓到……”

“你爹娘？”許晉樂出聲。

“被殺死了……”

從男孩嘴斷斷續續的哭訴中，他們得知近來不知從哪裏傳出用童男童女的精血可煉出提升修為的丹藥的傳聞，引得各方修士爭相殘害孩童，甚至不惜屠村。

受害的大多是偏僻的山村，男孩家所在的村莊已經被抓走了好幾個孩子，而他的爹娘想把他送到鎮子裏去避一避，畢竟那裏有官府的庇護，對修士來說要麻煩些。只是沒想到……還是沒能逃出虎口。

“竟有這等事！”許晉樂聽罷十分憤怒，他的修行路說起來十分順暢，剛開靈識便被許晉歡撿進了她的空間，待在員嶠仙山獨享整條靈脈的靈氣，是以能夠飛速修出人形。而對於外界的險惡，大多是來自幹脆面轉述，卻不知世間險惡遠超他的想象。

他擔憂的看向許晉歡：“姐姐，前路崎嶇，讓晉樂陪你吧？”

許晉歡想了想，晉樂修行路太過順遂，多加歷練也好，於是便帶上那孩子，一同踩著許晉樂以鼠尾煉化的本命劍去往他家所在的村莊。

幾個膽大妄為的邪修還在村內作惡，不待許晉歡動手，許晉樂已跳下劍去，將那些惡人收拾了幹凈。

只是村中成年人已經所剩無幾，姐弟倆只得將救下的孩子們帶在身邊，一同又去巡視了附近的幾個村子。

一連過了幾日，未再撞見別的邪修，也未有眠鶴的消息，許晉歡有些心急。

許晉樂提議道：“不如，我帶他們去尋個山頭，教他們些入門的法術，能有自保之力便好。總這麽帶著也不是辦法。”

“也好。”許晉歡想了想道：“你們可以去蓬萊。”

這個時候的蓬萊還只是一座靈氣稀薄的荒島，只是他們都知道，蓬萊將來會擁有女媧母神賜予的靈脈，成為最為著名的仙山。

“或許將來，你能成為蓬萊一脈的開派祖師也不一定。”她笑道。

“行。”蓬萊就蓬萊，正好算是他們的老家。許晉樂答應著，一邊從手心幻出一條長鞭：“這個給你。”

見許晉歡楞神，他有些別扭的解釋道：“我已經有了尾劍，這條鞭子給你防身用，這是用……呃……松鼠毛做的。”

“如此珍貴的法器，就給我了？”許晉歡笑了笑，接過手小心拿好，拍了拍他的頭：“謝啦。”

“唔……這個這樣用還可以召喚我，這都是我的毛發，我有感應的。”許晉樂對鞭子的各種功能細細講解完，才依依不舍的與許晉歡分開，領著一幫孩子往蓬萊去了。

二人分開後又過了幾日，許晉歡輾轉到達了青州。

這個時候的眠鶴已有著築基期修為，在野外若是遇上心懷不軌的高階修士很難逃脫，在魚蛇混雜的城內反而更好脫身，而青州又是距離她師門最近的一座城。於是，許是出於自身的判斷，許是前塵的指引，許晉歡徑直入了城。

她憑著直覺隨意在城中游走，直到在一處繁雜的市場外，某一個看似平常的小巷口，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看向那條臟亂無人的小巷，身周人聲鼎沸，她卻突然間覺得世界好像安靜了一瞬，待到側耳細聽，又恢覆了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她想了想，握緊了鞭子步入小巷。

踩著混雜著菜葉雞毛的泥地走入巷子深處，一扇緊閉的舊木門門框上貼著一張符篆，金色夕陽的光輝照在門上，使其顯得十分突兀。許晉歡擡眼瞧見它時，眸光驀然一沈，下意識便擡腳踹開了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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