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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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顧安之一席話,大家都明白了個七七八八,確實是薛太後給趙步光的茶有問題,那茶不是什麽司千送來的。南遷之後,帶來的都是些要緊的東西,誰把茶葉帶來呢。何況司千也沒來鳳陽。

“忘川是一種宮中禁藥,微臣聽師父提過,差不多五十年前,宮中發生過一起,寵妃中毒的事件,最後查出來,就是使用的這種藥。此藥不會讓人喪命,只是服用之後會失去五感,像木頭人一般,不能動不能說話。魂墮忘川,身在人間,具體是怎麽制作出來的,微臣也不大清楚,因為不知道成分,要是真的中了此毒,恐怕微臣也束手無策。”顧安之說。

“那不是植物人嗎?”

“要說和植物確實也有相似之處。”

趙乾德一掌按在桌上,並沒多響脆的聲音,手移開卻露出下面茶杯粉碎的殘骸,眾人都是一楞。

趙步光笑呵呵地握住他的手,溫溫柔柔掏出一條帕子來給他擦手,見瓷片沒能傷到他,心裏松了口氣。

“也許母後有什麽誤會,我現在沒事,皇兄也不需要追究了。”趙步光想的是,反正過幾天就要離開鳳陽,到底薛太後一次沒成功,總不可能馬上來第二次,何況連趙乾永都驚動了,保護她的人一定會增加,沒有那麽容易得手。

“母後都在想什麽!”趙乾永面有怒意。

趙乾德捏緊拳,活動了下腕子,看向趙乾永:“皇上讓臣率兵北上,臣有一個條件。”

趙步光眨眨眼,看趙乾德,這事兒他可沒和自己商量過,不知道是什麽。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過既然是親兄弟,凡事好商量,大哥所為何事,先說來聽聽。”趙乾永微微瞇起眼,手攏在袖子裏。

趙乾德看了趙步光一眼,方才擊碎茶杯的手擡起來摸了摸她的臉,順勢垂下握住她的手。

趙乾永不悅起來,但好像也沒有像自己想的,那麽不高興。淺淺的疑惑出現在趙乾永臉上。

“臣將妻兒留在宮中,陛下務必照看好他們,現在皇上也知道了,有人要謀害我妻,與其帶他們回南洲,不如宮裏安全是一。二是——”趙乾德眼底透出一絲嘲諷,“相信皇上對臣的信任也有限,與其君臣相互猜忌,不如互惠合作。”

趙乾永沈默了一瞬,抱臂轉向趙步光,“端王就這麽賣了你,你願意?你會放心留在這行宮?”

趙乾永臉上的促狹讓趙步光看得分明,他是在冷刺趙乾德也不過如此。

誰知趙步光舉起和趙乾德互握的手,揚了揚,笑:“這樣他沒有後顧之憂,也是我盼望的,既然夫君把我交到宮裏來,希望陛下盡忠職守,多多派人保護我。也希望等我夫君得勝歸來,陛下能放我們合家團聚。”

趙步光一口一個“我夫君”,聽得趙乾永心臟仿佛被一只手抓住,揉來扯去。臉上卻不露分毫,他剛要點頭答應,忽聽趙步光又說:“夫君提了一個條件,我也有一個條件。”

眼看趙乾永快要瀕臨忍耐的極限,趙步光快速地說:“到時候請皇上為我們賜婚,我要大大方方嫁給端王。”

趙乾永神色劇變,臉一沈。趙乾德分毫不讓地與之對視,兩人之間,漸成對峙之勢。

趙步光不知死活地繼續說:“孩子都滿月了,該辦個婚禮,讓鄉親四鄰都來為我們見證。皇上,看在我也曾為你賣命的份上,這麽點小要求,你不會不準吧?”

趙乾永臉色難看到極點,顧安之忐忑不安地想退出屋去。

趙步光仰著臉,垂目看他,臉上笑意很輕松,握著趙乾德的手指間卻出了汗。

就在趙乾德想開口說話時,趙乾永笑了,丟下一句話便走出屋子——

“朕準奏!”

方才的緊張都隨趙乾永走出門消失殆盡,趙步光長長籲出一口氣,拍著心口,晃了晃趙乾德的手,“睡覺吧。”

“等會。”趙乾德說,去擰了帕子來給趙步光擦幹凈手,他人蹲在面前,猶如一頭溫順的大狗。

可趙步光知道,要是自己有事,趙乾德不會考慮任何事情,也不會管對象多危險,都會撲上去把敵人咬得四分五裂。

但她不想什麽都躲在男人背後,趙乾德願意保護她是一回事,她想解決自己身上的問題,讓兩人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趙步光低下頭,額頭抵著趙乾德的額,手貼著他的側臉,摸到男人的脖子上。趙乾德則仰面吻住她的唇,這個吻比任何時候都溫和,又比任何時候都深情,嘴唇貼在一起很久,沒有一絲情谷欠,更像某種允諾。

趙乾德在允諾他會凱旋而歸。

趙步光在允諾她會安然無恙地帶著趙平承等他回來。

……

半夜,窩在楚九書懷裏睡得正熟的暮雲忽然渾身一抖顫,醒了過來,命車隊停下。

隨隊的三名奶娘立刻登上暮雲乘坐的馬車。

奶娘餵奶時,暮雲也不避諱,就站在那兒看,楚九書則一臉心不在焉地望著車外。忽然肩頭一沈,暖烘烘的氣息噴在他的脖頸裏,激起一層寒粒,他皺眉,手掙紮了一下,沒有推開暮雲。

“這孩子真可愛,也不愛哭鬧,頭一天沒吃上奶,餓得狠了都不知道哭。你說,她看我倆這樣,知不知道怎麽回事?”戴著皮手套的手撫在皮膚上帶起一陣難言的癢麻,楚九書卻很冷淡,“公主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何必再撥弄我。”

暮雲莞爾一笑:“我當然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扳過楚九書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你不就是我的王夫嗎?”說完暮雲不由分說狠狠親上楚九書的嘴唇,垂目看那淡色的唇染上殷紅,才滿意地拍拍他的臉,坐到一邊去。

兩個奶娘餵完,再讓趙竹玥吃,她就撇過臉去。奶娘們就知道她這是已經吃飽了,另一個奶娘抱起她來拍了會兒,趙竹玥看了一圈,要說趙平承平時看東西都是一臉的好奇,而趙竹玥的眼神就有些奇怪了。她不是好奇,是冷靜,仔細觀察的話,她的黑瞳比趙平承還大一圈,就像會吸入所有光輝的夜一樣。

“乖啊,快睡覺。”暮雲打著哈欠哄孩子。

趙竹玥看了她一眼。

一絲竊喜還沒來得及湧上,暮雲就皺起眉,“你這丫頭,怎麽好像是在鄙視我?”

楚九書本來不想理她,想到到達鳳陽之後,還得靠著她,嘴角抽了抽,伸出手去,“給我。”

等楚九書抱上孩子,暮雲就展開雙臂,悠哉地往後靠在大堆引枕上,笑呵呵道:“咱們要是真有個孩子就好了。”

楚九書奇怪地看她:“你不是要把這個孩子養成你的繼承人嗎?”

暮雲一手支著額頭,下巴微微回縮,側影說不出的憂郁。口內卻漫不經心地說:“是呀,她可是咱們北狄的希望。”

楚九書面無表情地看一旁,手不輕不重地拍孩子,趙竹玥被拍得無比舒服,無論表情多麽老成,終究抵不過嬰兒的生物規律睡了過去。

楚九書心裏其實很不是滋味,不就是你愛的人的孩子嗎,他也見過了不少女人,或者愛他的義無反顧,或者是無所謂他存在的高高在上,這個暮雲,纏著他的時候好像愛死了他,想事情時又像真如她自己常常笑說的,她是王,他只許聽令,不許問為什麽。就像現在,明明坐在一個車廂裏,他卻感覺一點都不明白暮雲在想什麽,猶如二人之間隔著無形的一道天塹。

……

“你要的五萬精兵,隨時可以調過來,相信攝政王也一言九鼎,會如約劃給我朝十五座城。”

趙乾泱笑瞇瞇地對著查汗王子,舉起瑪瑙龍首杯,裏頭裝得是這次查汗帶來的北狄特產,用一種產在北狄被稱為龍眼果的植物釀造出的美酒。

“既然大秦眼下是本王在打理朝政,王子盡管放心。”

查汗滿意地點頭,舉起酒杯,“為了這錦繡江山,幹一杯。”

人都散盡之後,承元殿的宮人們輕手輕腳撤去酒席,半點沒敢驚動趙乾泱。

這趙乾泱平時看著笑笑的,但能在承元殿常伴聖駕的下人,哪個不是眼尖耳靈,沒幾天就都摸清楚了,趙乾泱翻起臉來,只有比趙乾永更狠。

近侍走來,硬著頭皮到趙乾泱身旁,耳語一陣。

趙乾泱緊緊按著因為緊繃而生出擡頭紋前額,先是呼吸急促,緊接著深吸了兩口氣。

近侍很快退開,還是躲避不及,只覺得耳畔一陣風聲,耳廓一陣熱辣的疼痛,就聽一聲就被砸得粉碎。

近侍連忙跪下磕頭請罪。

趙乾泱久久沒有說話。

殿內氣氛十分詭異。

“惠妃娘娘求見攝政王。”忙忙沖進來的小太監對地上捂耳朵的近侍打了個眼色,那近侍雙手伏地,盡量壓低身子,只巴不得趙乾泱看不見他。

說是求見,整個皇宮裏也沒人敢攔著方冉,畢竟她是未來皇帝的親娘,這事已經板上釘釘。趙乾泱也特意吩咐過,小事都隨著她,當著面連他這個攝政王都對方冉畢恭畢敬,況乎下人。

只見平日裏連脂粉也懶得敷的惠妃,今夜倒讓人眼目一新。

趙乾泱聞到她身上的香粉味,擺手讓宮人出去,又見方冉親手拎著食盒來,他手指在桌面上叩擊出聲,似笑非笑地打量方冉,“娘娘好興致,也是來同本王喝一杯的?”

趙乾泱這人,喝酒不上臉,越喝臉色越發白,此時竟如同白鬼一般。

“是解酒湯。”方冉斂衽在趙乾泱對面坐下,放下食盒,挨只取出碗碟,都是些精致的小點心,還有一味鹽津梅子。最後捧出的是一碗黑乎乎的醒酒湯,裏頭有魚腥草,聞起來就不大妙。

“這些東西,讓下人送來即可,何必勞你親自跑一趟。”趙乾泱面不改色幾口吞下湯藥,正要去拿梅子,手指忽然被握住,那一下觸碰,讓他眸光微顫,順著白玉生生的手指,移到那張畫了黛眉,點了朱唇的臉上。

別說,方冉生得雖湊合,但恰是因為眉眼疏淡,不上妝時五官輪廓都淡,上妝卻是能因地制宜的好料子。

她今日看來,格外楚楚動人,眉毛有些無辜地耷著。

趙乾泱深吸了口氣,無故笑起來,任憑方冉握著他的手,親手拈起一顆鹽津梅子放在他嘴裏。

“好吃。”趙乾泱讚了一聲,正想去含那手指,方冉卻抽回了手。

“當初你答應我的,還算數嗎?”

趙乾泱懶洋洋靠後一坐,斜眼看她,手按在唇邊,口中梅子的酸甜滋味一點點在舌頭上漫開。

“本王向來一諾千金。”

好像等的就是這一句,方冉一聽,便就起身。

“今夜二更,本宮想請攝政王,到昭純宮偏殿議事。”

趙乾泱忍不住嗤笑了聲,“是國事,還是娘娘的私事?若是國事,何不就在承元殿說,若是私事,本王定當奉陪。”

方冉就像沒有聽見,直接走出了承元殿。

趙乾泱拈起一個鹽津梅子咀嚼兩口,吐出核來,“沒鹽沒味的,真難吃!”接著又抓了一把,一邊看折子,一邊往嘴裏一顆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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