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一二

關燈
薛太後回宮給趙步光的生活帶來的最大改變是,她不敢再隨便出宮了。好在還有魏武。

“這是薛太後從出生到聖上登基的經歷,端王說,看完之後請公主即刻毀去。”

趙步光從厚厚的信封中摸出一沓紙來,匆匆掃了一眼,點頭說:“本宮知道。”她短暫地從資料裏擡起頭,魏武額頭都是汗,顯然跑這一趟累了。趙步光吩咐宮人帶他去茶房用些茶點再走,才坐到窗邊看薛太後的簡歷。

簡單而言,薛家不是純正的大秦血統,祖上與東夷有一點血脈上的牽連。但那已經是祖奶奶的祖奶奶輩兒上的事情,不過薛家與東夷皇室關系不錯是事實,薛家是為大秦掌管國庫起家,要是把大秦這個國度看做一個大家族,薛家就是這個家族的賬房先生。為了獲取東夷的奢侈品,供應皇家需求,薛太後的一位姑父,萬裏渡海去東夷朝拜,在東夷有一段奇幻冒險,結識了東夷皇室的一位皇子,雙方交好,歃血為盟,那皇子許諾要是登上王位,在位期間,不會攻打大秦。

趙步光註意到,薛太後的閨中小字,叫宛雲。

薛太後是戶部尚書之女,進宮之後,一步步登上貴妃的位子,主要是誕育皇子有功。她與後宮諸人的關系都不遠不近,薛太後身份不低,家底比國庫還要殷實幾分,沒有必要討好其他妃子,甚至當面駁斥過皇後。

趙步光匆匆瞥過,沒有找到關於趙乾德母親的只字片語,有些失望地燒掉紙頁。

當晚趙乾永在長樂宮用膳之後,照常在他所住的殿中處理文書和奏疏,趙步光趴在一邊,好像全神貫註在閱讀手中書卷,其實在想明粹宮中的那幅圖。

在趙乾永跟前呆到他安寢時,趙步光吩咐侍者服侍他睡下,才裝作困得不行,打著哈欠往外走。

院裏的空氣很清新,帶著秋季特有的清爽,淡淡甜香讓趙步光狠狠吸了下鼻子。她跺著腳,隱在廊檐下一處陰影中站著。不知過去了多久,月亮升上中天,清冷的光投在中庭裏。一襲略佝僂的影子從殿門退出,王祥福和宮侍們說了幾句話,往趙步光藏身的位置走了過來。

“王公公,留步。”

王祥福看見趙步光還沒走,臉上有點驚詫,但很快隱去,與她見禮,之後便不說話。

王祥福從前是先帝的近侍,現在又是趙乾永的近侍,察言觀色的功夫恐怕整個皇宮裏也沒幾個人比得過,趙步光知道,他不過在等她先說話,才好判斷她想做什麽。

趙步光也不想和他繞圈子,示意王祥福跟上。

行至長樂宮花草繁茂的後院,腳底下的鵝卵石按摩著足底,趙步光醞釀了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今日找王公公,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一些舊事。您是知道的,從前本宮都在長樂宮呆著,雖說也住在後宮,對父皇的妃子們卻從未留意過。加上母妃早逝,本宮性子恬淡,得父皇偏寵,也只有長樂宮,是最適合本宮的地方。”趙步光眼珠轉了轉,不放過王祥福臉上任何一絲神情。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老奴一定知無不言。”王祥福卑恭地彎著腰。

“那天在明粹宮,公公收起來一幅畫,本宮留意到,公公似乎很不想讓皇兄看見那幅畫,既然是母後為端王的母妃所畫,母後工筆細膩,是一幅好畫,為什麽非得收起來呢?”

王祥福頭垂得更低,“太後畫作不多,老奴怕那畫沾了灰,所以收了起來。”王祥福笑擡起頭,“要是公主喜歡,奴才就去找出來,送到長樂宮來。”

王祥福的回答有點出乎趙步光的意料,聽趙乾德說過他母妃的事情之後,趙步光猜測,他母親冒犯了先帝的尊嚴,想必是這宮裏的禁忌,所以王祥福要把畫收起來。那日王祥福看見畫掛在趙乾永坐著的位置對面,神色劇變,即使很快掩飾過去,趙步光也覺得十分可以,畢竟王祥福這樣的公公,什麽大風浪沒有見過,至於為了一副普通的畫像而色變?

趙步光抿起唇角笑了笑,“本宮以為,是什麽不該出現在皇兄面前的畫,才讓公公著急收了起來。既然不是,那明日,請公公差個人把畫送來長樂宮。本宮聽大哥說起過他的母妃,雖然那時本宮年幼,也十分好奇父皇口中舞姿卓絕的靜貴妃。”

“靜貴妃”三字是趙步光從魏武口中問出來的,趙乾德把魏武派給趙步光調用,他知道趙步光在查他母親的下落,凡事並不隱瞞。

“那畫上的貴妃娘娘,猶如天上仙人,但可惜只看了一眼。既然公公只是怕沾了灰,那放心送來本宮這裏,本宮一定每日親自擦拭,斷不會汙了母後的佳作。”趙步光眉眼噙著笑。

王祥福訥訥答應。

趙步光伸了個懶腰,倦怠地嘆了口氣,“等公公這麽久,真有點困了,這就沒事了,公公早些休息。”

躺到床上,趙步光手指貼著腕上溫涼的玉石,大概在院子裏吹了這麽久風,思緒愈發清晰。

挽雲居士,和薛宛雲,要是太後化用宛雲二字為“挽雲”,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妥。但既然是薛太後的得意之作,也不是為了避諱先帝厭棄趙乾德的母妃,為什麽王祥福見到那幅太後的舊作會突然變了臉色。

王祥福上了年紀,看上去和藹可親,就像以前單元樓裏獨居的老大爺,夏天穿著幹凈背心下樓和老阿姨們搖搖扇子扯扯淡那種。能讓上了年紀的王祥福,豁然露出那樣的神色——眉峰驟然蹙攏,法令紋下拉,唇紋深刻。要不是場合不對,王祥福恐怕當時就沖上去把畫拿下來了。現在想來,王祥福當日的每個舉動都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她出來看見王祥福手裏拿著個匣子時,想看看,王祥福的第一反應是藏到身後,顯然,他不想讓趙步光看見。可趙步光堅持要看,王祥福只好拿出來,對答之中也充滿了小心。

越想趙步光越覺得,不是那幅畫有鬼,就是“挽雲居士”有鬼,她有強烈的直覺。更何況,司千指示她去查薛太後的閨名,一定不是無意義的舉動。

這麽一想,趙步光更睡不著了,就像解開了一道數學題一樣興奮。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坐起又躺下,屈起雙腿抱著,手臂抱酸了才放開。

像一只跳上岸的魚一樣掙紮了大半晚,趙步光才勉強把自己折騰困了。忽然,她又點亮了燈,從床頭的小抽屜裏,取出洗幹凈疊成方塊的那段蟒紋綢緞。

趙步光一伸手,綢緞掉下來,正好遮在她的眼睛上,綢緞下方,她的嘴角彎了彎,之後就不動了。

第二天一早,趙步光掐著時間去給薛太後請安,她到得不會太早也不會太晚,太早引人註目,太晚又很糟糕。

薛太後有一大堆兒媳婦,趙步光不認為她會專門註意自己。既然薛太後沒有當場戳穿她的身份,說明她暫時接受了這個設定。

“喲,姐姐今日也來了,真是好久不見了。”說話的是允嬪,一身艷麗桃紅宮裝,就是說話時嘴巴有點歪。

她話聲不小,眾人都停止彼此寒暄,就看見一身素錦緞的澹臺素出現在院中。澹臺素連頭飾都去了,對那允嬪毫不理會,直接走到方冉跟前。

兩人都是素服,方冉後退了兩步,給澹臺素問禮。

澹臺素上上下下仔仔細細裏裏外外把她看了個清楚,比X光都要透徹,趙步光裝作在賞花,眼角偷瞥她們倆。事實上這裏的人不管看沒看澹臺素,都在偷偷留意她,誰都沒想到,才被趙乾永罰禁足的澹臺素,會出現在延壽宮。既然她出現了,就說明,薛太後沒有給她禁足,沒有太後的懿旨,油鹽不進的羽林衛也不會放她出來。

澹臺素渾身除了一對翠□□滴的翡翠耳墜,沒有一件飾物,她袖著手,高傲地轉過臉,昂著頭,鼻腔裏輕輕一聲哼。

“還真是像。”

那聲音像一條小蛇,鉆進所有嬪妃心裏。如果說澹臺素是後宮嬪妃眼裏的靶子,那這靶子是明面上的,誰要出手,都很合理。況且現在澹臺素失寵,其實眾人大快。要比過活人很容易,因為活人會失寵,可要比過死人就不易了。趙乾永為了閔妹茗做的那些荒唐事,這些身居高位的妃子,從前在王府都有見識,進了宮,趙乾永為了閔妹茗喪子,連一個活生生的孩子都不肯要。

惠妃蒼白柔弱的模樣,落在眾嬪妃眼裏頓時變了樣,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再不是無害的小白兔,而是刻意在模仿那個死人。

就在氣氛凝滯時,澹臺素走到趙步光的面前,挽住她的手,“還是永壽了解你皇兄,你宮裏出來的人出息了,也是你的功勞。待會兒給太後請完安,永壽可好好給嫂子說說,如何討你皇兄的歡心。”說這話時,澹臺素回頭掃了一圈其他嬪妃,帶著誰也看不上的輕蔑神態。

趙步光心裏嘆了口氣,看來澹臺素隨著太後回宮,整個人雞血都打了起來。

果不其然,下午趙步光就聽到消息,薛太後解了澹臺素的禁足,讓她每日下午去延壽宮抄寫心經,還把每日抄寫的手稿,分發給各宮。

趙步光一條眉毛挑著,癟了癟嘴,對侍女咕噥:“發給別人就算了,發給本宮算怎麽回事。”

侍女紅蕉生了一張巧嘴,才近身服侍趙步光沒幾天,知道她沒別的主子那麽嚴肅,一時嘴快:“太後一定是覺得殿下年紀不小了,叮囑殿下切切不可春心萌動,要多留殿下幾年。”

朝月把手裏正在縫制的一個香包扔過去,紅蕉接住就勢掩住嘴,縮脖子低腦袋。

“胡說什麽!早上聽廚娘說,咱們宮裏廚房還差個人燒火。”

紅蕉努出下唇,不服地撇撇嘴,“殿下近來睡不安穩,可不是心裏……”

趙步光淡淡瞟了紅蕉一眼,紅蕉立刻閉嘴。

“本宮覺得,紅蕉說得有道理。”

得意還沒來得及滲透眼底,趙步光的聲音又響起,“本宮還覺得,這幾晚風大,吹落了不少葉子,缺個掃地的丫頭才是。”

紅蕉急得跳了起來:“公主!”她聲音小下去,“奴婢不胡說了。”

看到趙步光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紅蕉才反應過來,她主子拿她打趣,又怕真的讓她去掃宮殿,要掃完整座長樂宮,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掃完胳膊都別想提起來了。

趙步光翻看著朝月繡的香包,好奇地問:“這個做得倒是巧,做給誰的?”

朝月恬靜的臉上一下紅透,“奴婢、奴婢自己個兒用。”

“才不是自己用,還不是那個魏……唔唔!”朝月一把捂住了紅蕉的嘴,放開時她臉上浮起一道紅印,紅蕉不再亂嚷,但神色帶足了十分揶揄。

“挺不錯的。”趙步光不住口誇她的手藝,又哄著她教她做。

這古代女人怎麽能不精通十八般家政功課呢,這麽閑。下午小睡完,有個臉生的小公公到長樂宮傳話。

“公主前日問王公公要的東西,王公公說一時不察,被手腳不幹凈的人偷了去,已經處置了那奴才,請公主贖罪。”

趙步光眉毛一動,“倒是真巧。”

“王公公說,本來不是貴重的東西,但他拿回去之後,好好收了起來,被小筠子誤以為是什麽好東西,小筠子家裏急著要一筆錢,就拿了去。除了丟了那幅畫,還丟了不少主子們賞的物件,那幅畫因為沒能賣出好價錢,小筠子就丟在家裏竈臺中了……想必已經化為灰燼,難以覓得。小筠子也可憐,白白挨了一百板子,被打發出宮了。”

“還打發出去了?”趙步光把茶碗放下,那小公公畢恭畢敬,說的不像假話。

讓人打發了他回去之後,恰聽宮人稟報說趙乾永已經到了門口。趙步光迎出去,見趙乾永臉色不好,不敢多說什麽,王祥福跟著趙乾永,一眼沒看趙步光。

作者有話要說: 胡漢三我又回來了!約起來~【手動害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