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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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在中安城外駐紮,聞人皎帶著十數名士兵進城,與陳碩一左一右押著朱羽,朱羽站在囚車中,那囚車不及朱羽高,他就那麽半蹲著,蹲一會兒蹬一蹬左腳活動活動,過一會兒換右腳。

趙步光則坐在後面的馬車之中,眼見快要到鼓樓附近,趙步光猛拍馬車,讓人停車。

外面的人像什麽都沒聽見,不顧趙步光的意願,繼續前行。

趙步光索性鉆出馬車,車夫會點功夫,一面趕車一面向趙步光恭敬道:“請公主回車中坐好。”他手持馬鞭,一副要是恭請不行,就要用鞭子逼她入內坐下的樣。

“本公主叫你停車,你聽不見嗎?小心本宮要人割了你的耳朵!”

雖然公主與人私奔,但皇家血脈,總會被豁免。車夫權衡之下,正要勒住韁繩,向前頭指揮此次行動的聞人大人看了一眼。

聞人皎不動聲色地搖頭。

鞭子再次揚起,柔軟的馬鞭猝不及防抽上車門,鞭子帶起的淩厲風刃幾乎要撕破趙步光的臉。

趙步光冷笑一聲,“本宮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恐怕你全家都擔不起,回宮之後本宮就奏請皇兄,滅你九族!”

車夫看趙步光只不過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並不害怕,何況這是聞人皎示意,降罪下來也輪不到他擔待。

在車夫的緊密監視之下,趙步光只得退進車內。

一隊人加快了行進速度,馬車轆轆前行。

聞人皎掉轉頭去,陳碩笑看他:“何必呢?非得把人家一對鴛鴦活活分開。”

要讓朱羽坐囚車是聞人皎的意思,他想了一夜,陳碩所言非虛,回宮之後也許朱羽是會被下獄,但他戰功累累,朝中暫時沒有比他更得皇帝信任的年輕武官,恐怕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總不能便宜了他去,他就是要讓他在路上吃吃苦頭。

就在聞人皎與陳碩談笑之間,人群忽然爆發騷亂,聞人皎猛地回頭。

陳碩勒住馬韁,聞人皎已翻身下馬,快步跑向馬車。

車夫用盡全力拽住馬韁,手臂暴起青筋,口中發出呼喝,馬蹄在半空中停滯,馬下滾過一個淡青色身影,趙步光抱著一條受傷的胳膊,在地上翻滾了幾圈,聽見一聲轟然巨響。

受驚的馬被三名士兵合力擊倒,重重摔在街面上,激起裊裊煙塵。

車夫發出慘然痛呼,半身被壓在馬車下,士兵忙將馬解下,搬開馬車,車夫半身是血,倒地不起,整張臉疼得變了形。

趙步光膽戰心驚地看著他,聞人皎將她從地上扯起,吼道:“你在做什麽!”

馬車側翻的聲音振聾發聵,趙步光有點呆呆的,反應過來立刻甩開聞人皎的手,怒道:“我要和朱羽呆在一起!你憑什麽用囚車押送他!他不是犯人!”

聞人皎牙關緊咬,腮幫隱隱作痛,半晌才一字一頓:“他拐帶公主出宮,怎麽就不是犯人?!就算要法外開恩,現在他也是嫌犯!”

趙步光叫道:“我們犯一樣的事,憑什麽你只鎖他一個人!”

聞人皎捉住她一只手腕:“你別逼我!”

趙步光卻毫不領情,用力甩開聞人皎,向囚車跑去,絲毫不理會聞人皎的怒意。因為馬車翻倒,囚車已經停下,為了讓朱羽難受,囚車上端有個僅容脖子的圓洞,但整個囚車的高度不及朱羽的身高,朱羽一直半蹲著,這個姿勢很累,幸而朱羽是習武之人,忍了下來。,趙步光爬上囚車,與朱羽背靠背站著。

陳碩笑迎上來:“殿下,還是回馬車裏去吧,這樣拋頭露面,不好。”

“出發!”

陳碩看了一眼聞人皎,聞人皎僵站著,片刻後他爬上馬,陰沈著臉向陳碩道:“保護囚車。”

陳碩看了一眼趙步光,因為她的公主身份不敢多看,但覺公主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嫻靜如水,倒有三分潑辣。此時趙步光和朱羽背靠著背,朱羽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心不在焉地唱著大秦軍中的古老歌謠,那些歌自有戰爭就有了,趙步光聽了一路,調子都記熟了,兩個待審的犯人,都不見驚慌和頹喪,隔著囚車窗欄,握著彼此的手,唱歌的聲音越來越大。士兵們多聽過這歌,都好奇地打量這位據說讓天子另眼相看的將軍,暗暗讚嘆起他攜公主私奔的勇氣。

而公主也笑著,對夾道指點的百姓視而不見,好像只要他們兩個在一起,就什麽都不會害怕。

遠處閣樓上的一扇窗閉起,趙乾泱手裏的扇子隨屋內琵琶的節奏而敲打。

“看來兩地分居,是會沖淡人和人的感情。”趙乾泱煞有介事地感慨,斟了一杯酒,悠悠飲下。

“要不要給端王遞個信?”楚九書提議道。

趙乾泱豎起手掌,搖了搖。

“我那侄子性情隱忍,不會為女人亂了分寸,不過,倒是本王小瞧了她。身份低賤之人,讓她幫本王辦件事磨磨唧唧,撩撥男人卻毫不手軟。”趙乾泱舔了舔帶著酒漬的唇角,微瞇起眼端詳手中酒杯,“真以為找個靠山就能翻出本王的手掌心麽?”

一聲銳利脆響,酒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趙乾泱卻懶懶笑著,“看來本王不得不釜底抽薪,讓你看看清楚,什麽是男人,什麽叫女人如衣服。你說,本王怎麽那麽想看人心碎的樣子呢?”趙乾泱問楚九書。

楚九書道:“天下樂事,沒有什麽敵得過玩弄人心。”

趙乾泱拍著桌子大笑起來,指點楚九書,“不愧是本王的忠犬,你懂本王!”

琵琶女還在低頭撫琴,既沒有聽見酒杯碎裂的聲音,也沒有看一眼簾幕後的兩個人。離開時楚九書拉開她的手,往她掌心放了一錠銀子。

女子禮貌地點頭,她有姣好的面容,超絕的琴藝,卻又聾又瞎,正因為如此,趙乾泱每每出府與人秘密議事,都會來出雲閣點她彈琵琶。

“小姐,黃大人邀小姐明日去府上為其母賀生。”侍奉琵琶女的丫鬟一面說一面比劃,生怕她看不清自己的唇形,將語速放得很慢。

楚九書隨趙乾泱離開,隱隱聽見出雲閣老板娘在叫丫鬟帶“蓉月小姐”下樓,因為趙乾泱的照顧,琵琶女也被稱作小姐了。楚九書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睛,不甘與屈就被那雙秀長的睫毛遮蓋住。

☆☆☆

囚車停在聞人家門口,上一次來,趙步光代表皇室來為聞人皎的婚禮祝賀,朱羽帶著賀禮,二人一同接受聞人家上下舉家恭迎。

“宮裏派了人來,你這副樣子回宮不行,稍事梳洗之後,我送你回宮。”聞人皎走到趙步光身邊,壓低聲音說。

士兵打開囚車的鎖,朱羽矮身鉆出囚車,又被上了枷。

趙步光皺著眉頭。

“他現在多吃點苦,姐夫說不定會多心軟一分。”

趙步光狐疑地看著聞人皎,似乎不很相信。但還是隨在聞人皎身邊進了聞人家。

還是上次來時的院子,也許因為才隔了兩個月,院裏的一草一木都維持著大婚時的形貌,唯獨不見了屬於大喜之日的“囍”字紅紙貼。

“我要梳洗了。”趙步光硬邦邦地說,把聞人皎關在了門外。

門內四名婢女服侍趙步光洗浴,慢慢搓開脂膏,在趙步光的頭發上揉抹開泡沫,怡人的香氣讓趙步光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多有得罪了,朱將軍。”

戴枷的朱羽雙手不得自由,一條腿屈踏在身邊紅欄上,笑道:“你皇命在身,兄弟曉得。”

聞人皎遙遙望著湛藍的天空,“希望姐夫能網開一面。”

朱羽苦笑一瞬,話裏有話:“當年皇上破格提拔,本以為跟對了主子,不計較我出身低微。”朱羽嘴角彎翹,“當年我官居六品,沒有資格求娶公主,此次立功回來,以為皇上會另眼相看於我,沒想到還是不自量力了。”

聞人皎看了他一眼,朱羽也回視他,挑起一邊眉毛:“大概聞人兄弟也覺得我是不自量力罷?”

聞人皎看了他一會兒,才掉過頭去,語氣酸澀:“至少公主給了你機會,要是旁人,想帶她走她也未必會真的舍下一切跟著走。”

“哈哈,要不是知道你鐘情於夫人,真以為你要同兄弟搶女人!”

聞人皎直直逼視他,“要是我也想要,你會讓給我嗎?”

朱羽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不會,我都敢冒死帶走公主了,她是我用命換的,朱家家財萬貫,兄弟要分金分銀都好說,要分在下的命可就不厚道了。”

不遠處一直站立的陳碩走過來打圓場道:“兩位大人不至於為了公主反目成仇罷!”

似乎較著一股勁的聞人皎這才笑起來,朱羽也哈哈大笑,還想打趣他幾句。

忽然一聲慘叫從門內傳出,三人匆匆對視一眼,沖了進去。

木桶倒地聲從屏風後傳來,屏風上空無一物,顯然是有人拿走了公主的衣物。幾行水流潑灑在屏風上,從屏風另一面滑下,幾點血紅濺在屏風上繪著的美人臉上。

“公主!”陳碩叫道,抽出佩刀。

朱羽手被木枷銬著,飛起一腳踹開屏風。

聞人皎心內巨震,竟有些不敢看趙步光,他不知道會看見什麽,心裏跳得厲害,分明是第一個沖進來,此時卻收住腳步不敢沖上前去。

陳碩手起刀落,聽見朱羽一聲大喝:“別殺她!”

聞人皎搶前兩步,抖著手拔出劍來,才看清六折屏風後,趙步光裹著衣裙已躲在桌下,四名婢女死了兩個,還有一個閉著眼睛但手指還在彈動。

另一人已殺紅了眼睛,顧不得與陳碩正面交手,舉起匕首矮身紮向趙步光,而趙步光拖著好像沒有力氣的身子縮往角落,這樣的危難時刻,她依舊沒發出一聲呼救,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顯然是被點了穴道。

一想到她可能就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屋裏,聞人皎撥開朱羽,手起刀落,婢女發出慘絕人寰的叫聲,斷手飛出,手裏仍緊緊握著匕首。

趙步光松了口氣,驚魂不定地閉上眼睛,不敢去看刺客被殺的情形,然而閉上的眼簾內依然一片血紅,閃現的都是斷手。

她的心撲撲直跳,被聞人皎從桌下抱出時雙腿依然發軟,聞人皎推拿解去她的啞穴。

“步光,說話!”聞人皎拍打她的臉。

趙步光失神地看著他,牙齒格格作響。

“她受傷了,快找大夫來。”

朱羽一語驚醒夢中人,聞人皎這才發覺,趙步光身上都是血,並不是別人的血。而她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動了動,虛弱地說了句什麽。

誰都沒有聽清,唯獨聞人皎聽見她在問:“究竟誰要殺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對,這就是自信的老臘肉。時光總會讓人得到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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