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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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離開中安城的第五天,趙乾永的追兵比設想的來得慢,不過前朝後宮想必已經因為他們私奔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只要讓趙乾泱知道,她同朱羽成親是兩個人勢必要達成的目的,而趙乾永對這樁親事絕不可能答應,趙乾泱那樣深沈的心思,就算趙乾永與朱羽君臣之間的嫌隙不夠那麽深,他也會想方設法讓它變成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踏上西北的谷地,晝夜溫差變得很大,白天太陽照射時候,皮膚都被炙烤得發紅發痛,行走在樹蔭下時又能感受到絲絲涼意,到了夜裏更是冷得要借烈酒驅寒。

好在朱羽有準備,車上背著被褥和厚衣服,昨日傍晚,他們離開上一座城鎮,將牛車再度換作馬車,這樣夜裏睡著沒有那麽寒冷。

“真沒想到,你還會烤肉。”誘人的香味幾乎勾得趙步光口水都要滴下來了,朱羽帶了鹽巴和香料,趙步光看香料粉被朱羽灑在肉上,油光伴隨著滋滋聲泛出,鼻端縈繞著難言的食物香味,用寬大的芋艿葉接住肉,等不及鹿肉冷卻,趙步光就齜牙咧嘴一邊叫燙一邊吃了起來。

“你真是出來玩的!”趙步光滿足地吞下一口油滋滋的鹿肉,就著烈酒,熱氣驅走夜晚的寒意,火光映出她緋紅的臉。

“誰讓我回去就得吃苦了呢!”朱羽一邊烤一邊吃,舉起酒囊與趙步光敬酒,豪氣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朱羽箭術了得,除了獵得一頭鹿,還打到兩只兔子,一只鴻雁。趙步光則從附近溪中撿了些螃蟹,烤熟之後,敲開吃肉,滋味鮮嫩,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只不過四下沒有城鎮,要露宿野外了,朱羽將帳篷支起,讓趙步光睡馬車,他睡帳篷,這樣利於保護她。

肉還沒吃完,他們不急著睡覺,白天趙步光在馬車裏睡得久了,精神正好,幫著朱羽烤肉吃,用小刀把熟肉削成小片,盛放在芋艿葉中。

漫天星鬥將天幕映照得半明半晦,幾縷浮雲在空中絞纏織成一條長長的紗帶,挽住美人的腰。

趙步光就地一躺,在剛綠的草地上滾來滾去,舒展慵懶的骨頭。

朱羽在旁擊節唱歌,大秦的歌謠既蒼涼又雄壯,唱慣了軍歌的朱羽有一把渾厚的嗓子,他遙遙註視著星空,趙步光滾夠了,凝視著他的側臉,聽了會兒也能唱得上兩句,但她不好意思像朱羽一樣唱得那樣大聲。唱到後來已經全然顧不上調了,朱羽嘶吼著軍中的戰歌,而趙步光看著漫天的星星,癡醉地唱起了流行歌曲。那些真正陪伴她成長的流行金曲,曾經她走在街上無比厭憎每家商店都在播放的歌曲,現在卻已經遠到她都想不起原唱的聲音了,唯獨不會忘的,是那些曲調。

酒酣之後,朱羽扶著趙步光,將蹣跚的她推進馬車,聽見“咚”一聲和趙步光罵罵咧咧的聲音,朱羽哈哈大笑起來,腳底也因為飲酒而發軟踉蹌,低頭鉆進帳篷,衣帶不解就倒地不起,歪斜地躺在毛毯上呼呼大睡。

半夜裏,趙步光是被一陣激烈的兵戎相接聲驚醒,她趴到窗戶邊,想看看是不是朝廷的兵馬來了,他們只要做做樣子反抗就行。

手指剛碰到車簾,車板猛地發出一聲破裂聲,一柄尖銳發亮的長||槍捅破了車板。猶在迷糊的趙步光這才醒過神,不會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怎麽敢這麽襲擊馬車!

她快速從靴中拔出護身用的匕首,撬開車板,從馬車底部鉆了下去,窩在陰影裏向外窺看。

勁風吹得青草拍打在趙步光的臉上,她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朱羽正與人纏鬥,朱羽武藝高強,起初一直占著上風,但他的目光時不時往馬車掃,奪過一柄長劍,飛挑起靠近馬車的黑衣人。襲擊者有數十個,都穿黑衣蒙著臉,趙步光躲在車輪下全不敢動彈,這裏是草原,沒有東西可以遮蔽,一旦她跑出去,更容易被射殺。

朱羽口中爆出一聲斷然厲喝,反手按住在他腰側留下傷的長||槍槍桿,膂力驚人地連人帶槍將襲擊者甩了出去。

一時間黑衣人再顧不上馬車,朱羽也在搏鬥中接近馬車,他踏上車板,一手長||槍支地,一手使劍。

“步光?”不清楚襲擊者是什麽人的情況下,朱羽沒有稱“公主”也沒有喊她的封號,外人知道永壽公主,但未必知道永壽公主的名字。

趙步光在車下聽見朱羽的聲音,看見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正靠近車廂,連忙將頭從破口探入車內,低聲答應:“我在這兒!”

朱羽眼神示意她上去,人回身立在車轅上。

趙步光抓住車板,整個人爬回車廂裏,但馬車狹窄,中間破了個洞她只得規規矩矩坐著,抓緊前門和車板的連接處。

廝殺聲從車外傳入,車底猛然突出的一把尖鋒差點刺穿趙步光的腳掌,她手裏握緊匕首,腳不敢落下去,卻彎著身躲在車板被敲開的那個洞邊。

一人從洞中冒出,匕首刺入那人的頭顱,趙步光手直顫,只得兩手交握,以渾身力氣壓在匕首上,匕首突破薄薄的顱骨,搗入那人腦中。

趙步光聽見慘絕人寰的痛叫聲,她拔出匕首,一腳將人踹倒。

“駕車!駕車!快駕車!”趙步光使勁大叫,發出的卻只是低啞的喊聲。

朱羽挽住韁繩,早已被嚇得想要奔逃的馬兒一得令,立刻飛奔出去。趙步光緊緊抓著車門,草原碧綠的地皮飛快向後掠去,趙步光一腳蹬踏在又要從那個洞爬上來的襲擊者,這一次她毫無猶豫地紮穿了偷襲者的手掌。

馬車跑得很快,偷襲者被拋下,但朱羽不敢稍停,唯恐他們的人不止一波。

馬兒疾馳到天亮之後,他們依然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看不見下一座城邑,但天亮之後,很容易分辨至少眼睛能看見的範圍內,沒有人能躲藏起來襲擊。

朱羽回身撈開遮住車門的牛皮帷簾,看見趙步光縮在車子角落裏,手裏握著一把沾滿血的匕首,她的頭上和上半身也全是血。

“受傷了嗎?”朱羽問她,一只手遞給她。

趙步光一直在呆滯著,看了一眼他的手,楞了半晌才回過神,抓住那手,借力登上車轅,下車之後,她覺得滿手滿身都是黏膩。

看她緊緊皺眉,朱羽遞給她一只水囊。

“還有些水,把你身上的血沖一下。”

趙步光接過來,卻沒有照做,她拔開塞子,喝得很急,喝完之後胡亂一擦嘴,把水囊封好遞給朱羽。

“還不知道要走多久,不要浪費。”趙步光神色嚴肅地說,她的口腔裏都是被水沖淡的血味。

朱羽嘴角微翹,接過去也喝了一口,就把水囊收起來。他認真研究了一會兒地圖,一忽兒看天,一忽兒趴在地上看草,之後朱羽說:“我們再往西北走,可能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遇到城邑,下一座城是煌州,進城之後我可以去和當地官員交涉,讓他們保護我們,但這樣一來,就不像是在私奔了。”

“昨晚要殺我們的人是誰派的,難道是睿王?”在被人刺殺時,他們一定會求救,要是他們真的在私奔,不會那麽容易去尋求朝廷的幫助。但要是朱羽被殺,朱羽對睿王又還有什麽用處呢?

朱羽拇指擦過嘴角,斟酌著說:“和我交手的人,對我都沒有下殺手,他們只想牽制住我。”

趙步光看著他。

“看來刺客追出宮來了,也許是為皇上下令綁在訓誡碑的那名同夥報仇。”

趙步光無語了,果然是柿子撿軟的捏,沒法突破羽林衛到宮裏刺殺趙乾永,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嗎?

“我們一路行來這麽招搖,沒有引來追兵,卻引來了刺客。而且他們都是來殺你的。”朱羽忍不住戲謔了起來,苦中作樂道:“我看我應該丟下你,直接跑掉!”

“你還可以等我被殺之後,回來收殮屍骨,痛哭著扶柩回中安,做一副情深不壽的樣子,再一頭撞死在我的靈前,才算全了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那套!”趙步光沒好氣道,她焦灼地看著朱羽,搖搖手:“別說這些沒用的了,要是不能繼續往前走,若是返回,也許我們可以更快遇上追兵。”

朱羽收起笑,肅容道:“原路返回就不知道我們會先遇上哪一波人。”但他想了想,又說:“我們先往北走,再向東,兜一個和來的時候不一樣的圈子。”

“你說了算,來幫忙,你看看哪裏的車板能拆下來,補一下這個,不然要是我睡著了,從車裏滾出去怎麽辦!”趙步光鉆進車廂,指給朱羽看。

朱羽從車後一截多出的車板上拆下兩條來,封上被趙步光撬掉的部分。他們即刻啟程,一點也不敢停。

一日後,馬實在跑不動了,朱羽將馬放到河邊吃草,趙步光蜷在車裏睡覺。朱羽把韁繩拴在車轅上,鉆進馬車,把毛毯裹到趙步光身上。

他自己則在一邊靠著車門打盹,手裏還握著劍。

沒睡到半個時辰,突襲又來了,朱羽早有防備,很快將人擊退。趙步光也撿漏殺了兩個人,本來是留下來審問的“活口”,他們卻咬破了嘴裏的毒||藥,寧肯死也不肯說出主使是誰。

趙步光用刀鞘翻看兩人的臉,確定自己沒有見過,她看向朱羽,朱羽搖搖頭:“我也沒見過這兩人,不過他們的人能在宮中潛伏多年,混入瞻月臺,這麽千裏迢迢追殺你,勢力不小,回去之後,要讓聖上好生提防。”

“他們不是一夥人。”趙步光站起身,幫著朱羽把馬套好,“前次遇到的刺客,他要殺的並不是我,而是皇上,她口口聲聲,說的是要找‘趙家人’報仇,最後挾持了我,是為了逃命。更像是江湖客,能屈能伸,伺機而動。這次襲擊我們的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他們有策略,不是貿然行事,更不是孤身涉險。被抓住之後,明明可以在路上伺機逃跑,卻怕我們會審問他們而自盡……這種作風,很像是大家族中豢養的‘死士’。”趙步光不確定地吐出最末兩個字,看朱羽若有所思,知道沒有猜錯。

“有人想殺你,你能想到是誰嗎?”

趙步光苦笑道:“有可能的人就多了,就算不包括皇上、睿王,宮裏也未必就沒人想殺我。”趙步光想到被她知道了身份的方冉和纓紅,上一回因都翠被她駁了面子的澹臺素,未必後宮就沒有人想要殺她,而後宮的女人背後幾乎都是一個家族,一股勢力,要派出死士都不難。

朱羽出聲打斷她的思緒,催促道:“上車吧,先趕路,這裏也不能久留了,咱們再往南折,等出了草原就容易躲避了。”

趙步光坐到馬車裏。

朱羽在車門前笑道:“別擔心,卑職在應對刺殺方面,還是有點小用處,當年皇上比你面對的刺客多多了。”

趙步光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麽朱羽反應那麽機敏,想來是早年陪趙乾永應對刺殺鍛煉出的慣性。

作者有話要說: 改一下口口,非偽更【

之前後臺固定住不能修改,好了……其實只不過是一件兵器,讓你們失望了【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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