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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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正在議事,羽林衛婉轉地阻攔住趙步光,趙步光並不急著見趙乾永,正要回去,一個獨屬於公公的尖細嗓音在身後響起。

“永壽公主。”

趙步光回過頭。

在王祥福的命令下,羽林衛讓趙步光進去了,兩名身著紫色袍服的官員從裏面出來,趙步光看見羽林衛中分出了兩人送他們出去。

“皇上把議政的地方移到長樂宮,已屬後宮範疇,官員覲見多有不便,只好讓羽林衛隨時護衛。”

殿內燃著寧神的香料,聞上去涼沁沁的,趙步光忍不住深吸幾口氣,胸內煩悶稍散了些。

趙乾永沒有看她,王祥福滿面堆笑,請她在不遠處坐下,讓近侍端上茶來。

趙步光吃著茶,好奇地看這間偏殿,她平時不愛讀書,也不常來,不知道這間殿的書堆得那樣高,書架目測超過四米,快要頂到屋頂上去了。平常趙步光要看什麽書,都命宮人來取。

“等你腿傷好了,就來這裏幫我找書,小時候只有要看書時,我們幾個做皇兄的才有資格進來長樂宮,不過也見不到皇妹。”

趙步光很明白趙乾永說的“皇妹”是那個嫻靜的永壽。

“父皇對皇妹的疼寵,比今日我對你只多不少,雖然父皇駕崩了,他應當會希望無論哪個皇兄即位,都好好對你。”

趙步光實在不很明白趙乾永說的話,疼寵難道不是應該屬於真永壽的嗎?趙乾永不是答應她一切事了之後,她可以不做永壽也不做忍冬。為什麽趙乾永看起來,像是要讓她永遠呆在永壽的位子上,老死長樂宮呢?

“哥哥。”

趙乾永握著朱筆的手指顫了顫,擡頭看趙步光,她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但趙乾永一眼便看出,今日的趙步光,對他有著懼怕。

“既然二哥疼我,我有一事相求。”趙步光微笑著。

“說吧。”

“訓誡碑前的刺客屍首,不如入土為安了吧。”

趙乾永冷道:“不行,我已經下了旨,要讓屍骨上一片肉都不剩下,才將她挫骨揚灰。”

“可二哥是皇上啊!”

“朝令夕改,成何體統。”

“這不是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嘛。”當趙步光把趙乾永當作哥哥,如今不茍言笑的趙乾永,也確實像是一個值得依靠的哥哥,趙步光略帶撒嬌地說,“已經懲戒多日了,這麽熱的天,再放下去就臭了。二哥!”

趙乾永看著趙步光,不知在想什麽,過了會兒,他伸出手摸趙步光的頭,看她氣色不好,雖然笑著,面容卻顯得憔悴。趙乾永問:“有人帶你去看過了?”

趙步光點頭。

“誰帶你去的?”

趙步光又搖頭,忙道:“是我自己想去看。”

一聯想趙乾泱今日進宮,趙乾永揣測是趙乾泱對趙步光說了什麽,怪不得趙步光看他的眼神有一些經過極力掩飾的懼怕。

“我說過,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宮裏不知還有沒有潛藏的刺客,我不能保證時時都看顧你,只有這種方式,能讓他們暫時收斂。”趙乾永苦澀地說,“我算明白為什麽父皇要把長樂宮給皇妹,不讓任何人隨意進出了。連父皇自己,也不常來看皇妹,因為父皇也不能保證,沒有人憎恨趙家。”

趙步光靜靜聽著,有點懷疑趙乾永是把自己真的當成永壽了,大概刺殺事件就發生在趙乾永眼前,讓這個年少登位的皇帝也害怕了,他是孤家寡人,只有抓住她這個名義上的妹妹,才能覺得他在宮裏還有家人。

趙乾永沈默了一會兒,手順著趙步光的脖子,指腹碰了碰她細白頸項上幾乎已要散去的傷痕。

“好,放她的屍首下來。”

趙步光喜上眉梢,正要謝恩,趙乾永一句話令她不知道該不該謝了。

“但不能入土為安,送出宮去,讓禿鷲啄食。”

轉念一想,何嘗不是一種天葬,只要不放在宮裏發臭腐爛剜剮就好。趙步光欣然給趙乾永端正地磕了個頭,趙乾永看著她的腿,眉頭皺了起來。

晚間趙乾永陪著趙步光用完飯,她沒法走路,趙乾永抱她回到床上,餵她吃完藥,侍女捧來花蜜水。

趙乾永堅持不讓趙步光自己吃,她現在正怕趙乾永,不再頂撞他,反正讓人餵兩口吃喝又不缺胳膊短腿。吃過了趙乾永陪她說話,說了些年少時候的事情,趙步光才知道,原來薛太後和趙乾德的母妃那時是閨中密友,常常串門子,有時候甚至會睡在對方宮裏。而趙乾永小時候,和趙乾德玩得很好,他很崇拜大哥。

“所以看見大哥變成那樣,我心裏一震,想找人治好他。我們兄弟裏,要數有出息,大哥是最有出息的。他武藝騎射都是最強的一個,念書時也不怎麽調皮,又深受父皇寵愛,我曾經以為,父皇心中的儲君,會是大哥。”

趙乾永一口一個大哥,顯然並不知道,趙乾德不是他的親大哥。

趙乾永看趙步光好像困了,也不講了,手撫過趙步光的眼睛,但當手移開,趙步光仍睜著眼,似乎有什麽話要問。

趙乾永示意她問。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問出來,又搖了搖頭。

“你不問,我倒是有一件事要問你。”

趙步光看著他。

“朱羽堅持,要把你們沒演完的戲演完,你自己怎麽想?”

“演啊!”想到能讓老奸巨猾給她下毒的趙乾泱上鉤,趙步光就忍不住摩拳擦掌,但立刻垂頭喪氣起來,“但是我的腿沒好,等半個月後,會不會錯過了時機?”

“皇叔應該在等北狄的書信,書信一來一往也不止半月,不會錯過時機,只會剛剛好。”趙乾永說,“但可能會有危險,如果這場刺殺只是個開始,很可能會有人伺機在你出宮之後刺殺你。”

趙步光咧嘴笑道:“不見得是來殺我,本來是來殺你的……”話一出口她就捂住了嘴。

“是,是來殺我的。”趙乾永反而笑了。

趙步光嘿嘿笑道:“前幾次我出宮也沒有事,總不能因為這一次就嚇得以後再也不出門吧?”

“這一次不同,雖然有朱羽在,但你們只有兩個人,被抓之後,我會將朱羽打入死牢。侍衛帶走朱羽時,你能與他生離死別嗎?”

趙步光想了想,要哭估計有點難,不過電視裏不是說了那麽多種弄出眼淚的辦法嗎?

“這個我自有妙計。”

趙乾永微微蹙眉:“你不會和朱羽來真的吧?”

“……前陣子你說我對聞人皎有情,現在又懷疑我和朱羽,你倒是真想快點把我嫁出去好少吃幾口皇糧!”

趙乾永唇角微揚,摸趙步光的頭發,起身道:“沒有最好,快睡,既然是你自己的意思,明日我會讓朱羽去準備。”

趙乾永走後,籠罩在偌大宮殿裏那種令人難以入眠的寂靜又彌散開來,宮殿的屋頂很高,人睡在這裏的感覺很不好,趙步光認為這才是會常常失眠的原因。

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她卻不想給趙乾德寫信,雖然他會聽說宮裏遭了刺客,但畢竟沒有親眼所見。她想了想,起身給趙乾德寫了一封表示自己一切很好的信,壓在妝奩中,等待那個方便送信出去的時機。因為是第一次給趙乾德寫信,之後幾天趙步光又不停把信取出圈圈改改,真正到要送出的時候,反而撕了重新謄抄了一封,還萬分懊惱沒有好好跟著宮裏的師傅練練字。

一早趙步光就換了宮侍的衣服,在幾名從沒見過的侍衛的護送下離開皇宮,八名高手都是趙乾永身邊的暗衛,從不輕易現身。但見到他們時,趙步光還是奇怪了一下,他們都沒有蒙面。

不過趙步光也沒有仔細打量他們,天色還沒亮,他們打扮成八個太監,九人都有令牌,奉皇後的諭令出宮采辦。

離開皇宮之後,趙步光上了在宮門等待已久的馬車,那八個太監就都不見了,也許是隱在暗處,趙步光才真正知道,大秦是有出神入化的武功。

馬車駛入鬧市時,天已經亮了,趙步光一路從馬車裏窺看,看到一間開在饅頭鋪子旁的車馬行,叫馬車停下,她下車買點幹糧,趁機將信交給車馬行。雖然不擔心信讓人發現,畢竟沒寫什麽機要,但趙步光還是很擔心能不能送到,得老板再三保證,才又從兩間鋪子之間窄窄的偏門通過,回去買面餅和饅頭。

朱羽在聽風樓等她,聽風樓裏人從不起早,都要接近傍晚時才打開正門。

天邊的魚肚白散去,金色的陽光散落下來,熱氣仿佛是從地底蒸騰起來的,漸漸籠罩住中安城。

趙步光從馬車下來,看見一名容貌極美的女子遞給朱羽行囊,還將自己的頭釵放了一根進去。看見趙步光時神色變得尷尬,想從包袱裏拿回頭釵,又不好意思拿,匆匆對趙步光行了個禮就進去了。狹窄的木門把滿園的旖旎□□關了起來。

趙步光走過去,笑拍了拍朱羽的肩膀,努著嘴:“多虧了我的計策,否則你也不能得到這麽好的紅顏知己。”

朱羽被她拍得差點條件反射去勾肩搭背,還好手落下之前,想起了彼此的身份,窘得滿面赧然,把趙步光推上了馬車。

車夫只隨他們到城門,趙步光在車廂裏換衣服,讓朱羽背轉身去。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其實只脫去太監袍,換一身紈絝子弟穿得錦袍,再綁個頭發就行。趙步光不會綁男子的頭發,平時都是宮女給她梳頭,只好叫朱羽轉過身來,替她綁頭發。

朱羽手指摸著柔軟光滑的發絲,一時有些心旌搖蕩,趙步光看了眼車簾外,摸了摸頭發,催促道:“快點,到城門口了!”

中安是大秦都城,城中沒有大事發生,日常並無盤查,只不過撈開車簾隨意查看一下便是。

出城之後,車夫便下車回城裏,朱羽充當車夫,趙步光則窩在車廂裏睡覺。她的腿傷還沒全好,屈起腿不舒服,就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著。

朱羽頂著草帽遮蔽灼熱的太陽,叼著根稻草一路哼起大秦的歌謠,趙步光雖然聽不懂,卻覺得唱起來十分熱鬧,也跟著朱羽哼哼了幾句,坐到朱羽身邊,讓他教她唱幾句。朱羽便一句一句耐心地教她,兩人不像是出來私奔,倒像是陪著少爺出來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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