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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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光沖入沈靜的夜色之中,那是宮中羽林衛的暗號。

鋒利寒冷的刀刃抵在趙步光脖子上,只稍一動,趙步光的脖子就破了皮,一絲血痕現在雪白的皮膚上。

“別動!”女子喝道。

趙步光低下的頭被刀鋒擡起,被迫看向趙乾永。

那刻趙步光的眼神裏沒有哀求,雖然她嘴唇在發抖,顯然駭得不行,卻沒有出聲求趙乾永救她。

趙乾永攥緊了拳頭。她是不相信他會救她。

“你要行刺的是朕,放開朕的妹妹。”趙乾永冷聲道。

“呵,趙家人也知道什麽是妹妹,什麽是親情?”女子冷哼道,“大秦稱頌的少年天子,不過是個冷血暴戾之徒,你們這些蠢貨,效忠於這樣的主子,死後不覺得愧對家族親人嗎?”

酒意讓趙步光的呼吸微微發燙,察覺到女子說話時十分激動,她低頭看自己的腳。

趙乾永往前走出兩步。

“站住!”

侍衛不敢從趙乾永身前讓開。

趙乾永停下腳步。

“對,就站在那兒,我要讓你看看,你在乎的人,你的親人,在你的面前,骨肉被一片一片削下來。”女子忽然仰頭大笑,語氣透著刻骨恨意,“哥哥,我為你報仇了!等我殺了老皇帝寶貝的女兒,再殺了他的兒子,哥哥,你在天上,睜眼好好看著!”

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沒人看清前刻還來勢洶洶的女刺客,後一刻竟身向後趔趄而去,縱然那是個刺客,其身姿飄逸風流不輸給宮中舞伎,細柳般的腰肢向後仰倒,若不是船邊欄桿擋住了她,恐怕已經落入水中。

侍衛們飛縱上前,不料女子功夫十分了得,整個身子如同滑溜的泥鰍直飛出船舷。

眾人都以為她必落水無疑。

“嘩”一聲白浪從湖中掀起,裹挾住女子周身,她一身素衣從水中突出,雙手掌心寒光一閃。

“小心,她有兵器……”話沒說完趙步光就被一腳踹翻,腹部劇痛令她難以發出聲音,只能使勁吸氣。

“保護皇兄!”趙步光大聲喝道。

女子側過頭看她一眼,再看趙乾永身前嚴陣以待的侍衛,岸邊傳來人語響,林立的火把靠近。

女子明白過來大勢已去,視線掃到伏在盛放果酒的木桶邊渾身發軟不住後縮的趙步光,飛撲上前提起她的領子,她手中握著兩把短劍,一把毫不留情紮穿趙步光右側小腿。

劇痛令趙步光渾身一陣顫栗,卻沒聽到半聲痛叫。

女子任由短劍留在她的腿上,單手掐住趙步光的脖子,向前走了兩步,逼視趙乾永:“準備好船只,放我離開,吩咐你的手下,在宮門外備馬,要是我逃不出生天,你妹妹也別想多活過這一晚。”

嗡嗡的響聲回蕩在趙步光腦中,聽見女子說話,她就覺得完了。

“把船靠向岸邊。”趙乾永下令的聲音。

趙步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但腿實在太疼,她的眼珠蒙著一層淚霧,在刺客的推搡下坐到一只麻袋上。

刺客一刻不肯放松地掐著她的脖子,趙步光這才看清她。今晚安排的表演,舞伎都穿白衣,頭戴白紗,根本看不清面容。風把薄薄的一層面紗吹得貼在女子的臉上,即使看不清面目,也能判斷出是個容貌絕美的女子。察覺到趙步光在看,她扭頭看向趙步光,凜然殺氣讓她縮了縮脖子。

“趙家狗。”女子朝腳下啐了一口。

趙步光扭過臉去不再理會她。

趙乾永在刺客的要求下,等她踏出五人的距離,才在侍衛的簇擁下下船。趙步光自己沒有看見,趙乾永的神情既是擔憂也是焦灼,在七情不表的趙乾永臉上,這樣的波動已很是罕見。

“我要帶她走,離開京城之後,我會將人留在城外南源客棧,明日午時之前,要是有追兵,我立刻取她性命,絕不食言。”

趙步光被捏著脖子,甚是狼狽,刺客不顧她腿傷,拉拽著她往外走。無數羽林衛的弓箭對準女刺客的頭,趙乾永卻一直沒有下令。

“皇上!”皇後聞人歡得了消息趕來,面色煞白,確認趙乾永無事之後,才望著遠處隨刺客和趙步光移動的羽林衛。聞人歡抓緊了趙乾永的袖子,目帶哀求地望著他,隱晦地說:“她不是……皇上可以下令……要是不當場將刺客射殺,下一次,下一次……”假設趙乾永被刺,聞人歡嚇得渾身一凜,“皇上,求皇上下令射殺!”

趙乾永似乎沒有聽見,只看了她一眼,腳步隨著羽林衛往宮門移動。從長樂宮到宮門有很長一段路,要在這段路裏保證不被暗箭所傷,那刺客十分狡猾,讓趙步光趴在她的背上,她背著她,只要射殺刺客,就要先射殺趙步光。

“皇上!”聞人歡眼中充盈著淚水,手搭在肚子上,神情充滿了驚嚇過後的無辜與慌張。她咬著唇哀求,“為了一個卑賤之人,你真的要不顧臣妾了嗎?”

趙乾永虛虛半瞇眼睨著聞人歡。

他的皇後從來是溫順善良、寬容大度,從未有這樣強勢的一面。

然而女人在自己要保護的人受到威脅時,從來會迸發出巨大勇氣和果決,甚至超過男人。

趙乾永松開聞人歡的手,大步跟上羽林衛的隊伍,隨著鐵甲移動的聲音,隨在刺客之後。沒有趙乾永的命令,誰也不敢放箭,那是先帝最疼愛的公主,是皇帝的親妹,即使射殺刺客是一件功勞,但若要面臨皇帝震怒的後果,侍衛們都不肯以身家冒險。

聞人歡跌坐在地,身子發軟,手腳發冷。某日夜裏,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的那聲呼喚原來不假,不是她的幻覺,這個陪伴她一起長大的少年郎,已是君主了,已不是她能拿捏得住的了。

“娘娘,地上涼,當心身子……”

聞人歡抹去嘴角淚珠,強撐住發軟的雙腿,用力握住攙扶她的婢女遞過來的胳膊,婢女吃疼皺眉,卻不敢發出聲音。

“跟上去。”聞人歡沈聲吩咐。

一匹高頭大馬在宮門靜靜等待,趙步光被摔到馬上,一時頭暈目眩耳鳴眼花,她的肚子砸在馬背上,胃裏翻江倒海難受,竟“哇”一聲將喝的酒都吐了出來。

刺客厭惡地皺起眉頭,接過宮侍遞來的馬鞭,在宮侍離開時飛甩出一鞭勒住宮侍的脖子,將人摔翻在地。

羽林衛陳兵列陣。

刺客扯了扯鞭子,用它指向趙乾永。

“大膽!”羽林衛隊長喝道。

刺客不理會他,揚起下巴,頤指氣使道:“再拉三頭馬來,一匹太少了。”

隊長猶豫地看向趙乾永。

“照她說的做。”趙乾永冷冷道。

“你們都可以散了,明日午後,去南源客棧找人便是。”刺客在空中甩了幾圈鞭子,權當戲耍,羽林衛仍高度警惕地以刀劍指著她。

她擡頭,看了一眼宮墻上的暗眼,鞭子指向墻頭:“讓他們把箭收了,別以為弓箭快得過我的鞭子,要是有人放冷箭,你們就等著拉一具國色天香的屍首回去罷。”

趙乾永克制著怒意,沒有說話,他看著趙步光。

趙步光在馬背上動來動去,似乎很不舒服。沒片刻馬被牽了來,刺客將趙步光抱下馬,換了一頭馬之後,她坐在前,趙步光坐在後,女刺客從衣服上撕下布來,將趙步光的手合攏綁在她的身前,才舉起馬鞭,同時提著三匹馬的韁繩,趕著它們齊頭並進。

大馬消失在宮門中。

“皇上……”聞人歡迎上前,“明日一早還要上朝,營救公主的事交給羽林衛,皇上需要安置了……”

趙乾永卻對羽林衛統領說:“備馬,朕要出宮。”

聞人歡叫了聲:“皇上!”

趙乾永轉過身,握住她的手,他待她還是溫柔,這讓聞人歡的指責說不出口,強忍住眼淚沒有落下。

“送皇後回去休息。”趙乾永解下外袍給聞人歡披上,上馬之前,想起一件事來,低頭對聞人歡吩咐:“有個采女為朕擋刀受了傷,讓太醫為她診治,多派幾個宮人去明粹宮。”

☆☆☆

馬離開京城,要想從中安偏僻的街道走,三匹馬齊頭並進十分困難,然而女刺客很熟悉中安街道,一路拋棄了三匹從宮中騎出的馬。

素白布帶遮住趙步光的眼睛,她只能聽見馬蹄放慢或是放快,離開皇宮一段距離之後,遠離弓箭射程,刺客就將她換到馬前,讓她趴在馬上。

刺客把她抱下馬,換了一匹新的馬,這之前讓她等待了好一會兒。趙步光隱約聽見她和什麽人說話,聽不大清,最後聽見一個粗糲的男聲:“一路好走,暫時別回中安城了。”

刺客嗯了聲就把趙步光抱上馬去。

不知道趕了多久路,馬兒放慢了腳步,趙步光聽見交談的聲音,刺客要了一間中等房,銀子打在桌上的聲音。

大概是到了刺客提到的那家南源客棧,趙步光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被人按著坐下,她才出聲提出要求:“給我些水吧,你已經安全了。”

驟然被摘掉眼上的布條,趙步光瞇著眼,半天才能睜開。

女刺客還戴著面紗,顯然不想讓趙步光記住她的臉。

“自己去喝。”刺客累壞了,拔去頭釵,將頭發披散下來。

桌上擺著茶壺和茶杯,但趙步光的手還被捆著,她只得先花了好一會兒功夫,咬開手上的結,茶杯被她提得不停叮咚作響,她的手在發顫,壺蓋和茶壺不斷碰撞。

“嬌生慣養!”刺客不屑道,小二在外敲門,她警告地回頭看了趙步光一眼。

趙步光口渴得很,根本沒力氣逃跑,她不會武功,騎馬也夠嗆,而且都說了在南源客棧交換人質,她沒打算現在跑。

即使是刺客,畢竟是個女子,到客棧的第一件事是洗去身上血汙,但趙步光在,她只擦了臉,把手泡在水裏,時不時回頭看趙步光一眼。洗完手,趙步光聞見淡淡玫瑰香氣,這時天已經亮了,清晨瑰麗的霞光染上刺客烏黑的發鬢,纖纖蔥指彼此揉搓,趙步光竟看得有點楞了。

女子潑去了水,開始換衣服。

“傷藥我沒有帶,等回宮之後,宮裏有不少好藥,狗皇帝寶貝你得緊,想必不會留下傷痕。”

刺客看了一眼她的腿,短劍早已拔出,趙步光看見她歸劍入鞘,收拾包袱,換了男裝,將胡子一貼,搖身一變成了個俊俏少年郎。

“你是宮裏唯一一個看見我真容的人,朝廷必會懸賞捉拿我,你說,我是挖了你的眼珠,還是割了你的舌頭好?”女子犯難地在手裏拍了拍刀鞘,想來想去,說,“還是割了舌頭吧,你的眼珠這麽好看,我不舍得挖出來。”

趙步光剛喝下去的水都幹在了嗓子眼裏,她一直沒作聲,這時看著此刻逼近,哆嗦著向後退,啞聲道:“我不會說的。”

“不行,我不相信活人,我只相信沒有舌頭的人。”女子一腳蹬踏在凳上,靴尖挨著趙步光的腿。

“沒有舌頭,我也可以畫下你來。”趙步光支支吾吾道,搖了搖頭,“我真的不會說,還會勸皇兄饒過你。”

刺客不信,越逼越近,嘴角帶笑,眼中卻冷冰冰的。

“你說得對,你還可以畫畫,所以,不僅我要割了你的舌頭,還要剁了你的雙手。”

森寒入骨的匕首在趙步光眼前晃了晃,刀子還沒有挨到她,小腿就激劇疼痛起來。趙步光掙紮了兩下,被武功高強的刺客握住下頜,捏開了嘴。

“得罪了,趙家的人,都該死,本姑娘饒了你的命,總要取些代價。”女子抿唇笑了起來,舉起匕首。

“撲”一聲輕響來得極快。

趙步光尖叫了起來,回想起刺客刺穿她的小腿時迅速果決的手勢,先一步已害怕地閉起眼睛,在尖叫聲中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掙紮,卻怎麽也掙不開刺客的手,那手幾乎掐到她的兩腮裏去。

“砰”一聲刺客向前撲倒,身體劇烈抽搐了兩下,趙步光沒覺得疼,她舌頭試探地動了動,舌頭還在。

這才睜開眼睛。

溫熱的血流噴濺到她的臉上,流過眼珠,刺客雙目怒突,嘴角詭異地上揚,沙啞的嗓子發出最後一聲嘶啞怒罵:“趙、狗……”

力竭的手終於松開趙步光的下頜,趙步光滿頭是血地被女子的屍體壓住,視線越過女子肩頭,只見女子背部如同篩子一般,插著森冷的十數只鏢。

房門被打開,趙乾永手中長||槍將刺客挑起,屍首掃倒了一排桌椅。

趙步光被緊緊抱住,趙乾永靠著她的肩膀,聲音透著寒意:“別怕,有朕在這兒,朕有數十萬大軍,有朕的性命,步光,別怕。”

那一刻趙乾永後怕已極,抱起趙步光,厭惡地看了一眼已經氣絕的刺客,下令道:“把屍體帶回宮中。”

在趙乾永懷中,趙步光渾身仍然緊繃,絲毫無法放松。本以為上了馬車趙乾永會把她放下,他卻一直抱著她,就像他真是她的哥哥一樣。馬車搖晃之中,趙步光漸生出睡意,肩背松弛下來,趙乾永安撫地撫摸她的背脊。

趙步光在他懷中蹭了蹭,低聲呢喃:“皇兄……”

趙乾永低頭看向懷中的人,趙步光已經睡過去了,她臉孔慘白,嘴唇也因為失血顏色淺淡,但看她軟弱地依靠在懷,趙乾永生出了想含住眼前薄唇的沖動。

作者有話要說: =。=成功閃避晚高峰,食用愉快。

改一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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