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面蒼白憔悴的方冉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趙步光剛坐到床邊，她就睜開了眼。

方冉要起身行禮。

被趙步光按住，她隱約想起當年生下兒子之後，她的丈夫因為學校有事不在醫院，那時候她竟沒有感受到一絲心酸，或許因為小丸子實在健康又可愛，女人一有了孩子，男人反倒沒那麽重要了。

“娘娘出血過多，太醫吩咐好好休息。”

方冉身邊換了新的婢女，趙步光掃了她一眼，那婢女規規矩矩半蹲著。

“那你好好將養，過幾日，我再來看你。”趙步光離方冉很近，清楚知道握在手裏的冰涼柔軟的女人手輕輕顫動了一下。

賀喜的嬪妃隨天子移步，趙乾永登上龍輦，向趙步光遞出手。

趙步光襝衽為禮，低頭道：“臣妹也是坐輦過來的，皇兄先行一步。”

等趙乾永的龍輦離開，行禮的嬪妃們才紛紛擡頭，艷羨的目光投在背上並不好受。好在轎輦很快過來了，趙步光也上了輦。

回長樂宮後，趙步光先給趙乾泱寫了封信，告訴他方冉誕下皇子，身體康健的事。次日一早侍女們傳召朱羽來見她，她讓朱羽將信送出。其實不過無關緊要的信息，即使她不告訴趙乾泱，最遲明日，至少中安城裏的百姓都會知道，少年天子有後了。

“信中寫的是宮裏最近發生的大事，你應該也聽說了，皇兄得了長子。”趙步光看著朱羽，“這封信，你親自送到睿王府上。”趙步光並不擔心告訴朱羽信的內容，而朱羽也不意外，想必朱羽也知道趙步光在為趙乾永與睿王周旋。

朱羽收起信來，作勢起身。

“等等。”趙步光將點心碟子推前一些，她視線掃過朱羽疲倦的臉，“這陣子辛苦你了，皇兄的斥責你無須放在心上，你我都知道那是怎麽回事，不必憂慮。”

朱羽看了趙步光一會兒，似乎做出了什麽決定，他的雙肩自然放松下來，抓起一塊點心放在嘴裏，吃東西的動作比聞人皎粗蠻，比趙乾德多幾分細心品嘗，不過趙乾德恢覆正常之後，趙步光幾乎沒怎麽和他吃過飯。

想起趙乾德，趙步光心裏又是一陣煩躁，她掩飾地起身去推窗，為了方便與朱羽說話，這種時刻宮人們都被下令在殿外等候吩咐。

趙步光拿起被擱置在一旁的扇子，一手提著領子扇了會兒，朱羽也快吃光點心了。

她才叫人捧茶來。

朱羽吃東西的樣子全然是武人作風，吃完卷起官袍袖子一抹嘴，兩只袖子一對拍。

“沒吃早飯就進宮來了嗎？”趙步光這才問。

朱羽苦笑，“我現在能不在家裏呆著就不在家裏呆著，昨晚上……”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昨晚上在聽風樓對付的，昨天下朝回去，看見我老子在門口等我，當即受寵若驚，還以為老頭子轉了性。誰知走近看見父親手裏拿著荊條，正等我。還好我反應快，轉背就跑了。不過這會兒估計昨晚眠花宿柳的消息又傳回去了，我都不敢回家了。”

兩人都奉了趙乾永的命令，要在群臣面前做一出戲，引趙乾泱去拉攏朱羽，彼此都放下了防備，朱羽本也年輕氣盛，心有大志，當他承認趙步光是自己人之後，話也多了起來。

“你就沒個兄弟朋友什麽的家中可以借宿嗎？”

“成年都在外面跑，不打仗的時候每天也在兵部忙得焦頭爛額，何況，我家裏是經商的，那些大家族怎麽看得上我們家。除了聞人家，可還真的沒別的去處。”朱羽的笑意變得促狹。

趙步光知道他的意思，他們要扮成一對薄命鴛鴦，他自然不能和聞人皎哥倆好。

“那你就搬到聽風樓住個十天半月，避過你家老頭子，不僅如此，到時候咱們倆鬧崩了，正好我還落得個值得旁人同情的角色，一心一意愛慕著個浪蕩子。”趙步光嘖嘖嘆道。

朱羽沒法促狹了，只有對著趙步光作揖。

趙步光笑笑，搖了搖手，“吃飽喝足就快點給我跑腿去，不過先說，不要對睿王表現得熱切，一定要等魚兒主動上鉤，搶來偷來的東西吃著才香，送上門的就沒滋味兒了。”

朱羽答應著起來告辭。

☆☆☆

接下來的數日，趙步光都非常忙，白天要去方冉那裏，一是趙乾泱捏著她的小命，樣子得做做，她甚至在信件裏詳細告訴趙乾泱太醫說的話，還拿到了方冉吃的藥方子，抄了讓朱羽給睿王送去。二是南方有戰事，趙乾永忙得沒空料理後宮，況且，就在大皇子出世幾天後，宮裏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聞人歡有了身孕。

各宮眾人幾乎踩破鳳棲宮的門檻，生怕自己去的晚了。除了澹臺素，連還下不得床的方冉都讓人備了禮送去給皇後道喜。

聞人歡的肚子還平坦著完全看不出什麽，趙乾永已十分小心，增加鳳棲宮防衛和宮人，比起方冉在昭純宮誕下皇子之後，才得到嬪位，趙乾永待皇後的不同之處，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了出來。

一時之間，上昭純宮討好的人也少了些，趙步光出入也方便一些。不過比著嬪位的規制，昭純宮也增加了侍從，趙乾永下令修繕昭純宮，但方冉身子還弱，工匠們只選擇比較偏僻的幾個側殿先敲打著。

看得出來，方冉生下孩子之後，精神頭稍好了些，有時候實在吃不下飯，本來天也熱，卻格外賣力地逼自己多吃幾口。

於是趙步光有意放緩餵她吃東西的速度，方冉沒說什麽，但看在眼裏，偶爾和趙步光也說得幾句話。

倒是她生的兒子，趙步光很喜歡，成天趴在小床邊傻笑。

孩子太胖了，肉手像一截截蓮藕，又嫩又軟。趙步光一看見他，就想起丸子，拿著精致的木刻玩具逗他，孩子也很愛笑，時不時就能聽見那房間裏咯咯直樂的聲音。

一晃就到了聞人皎成親的前一天，看見一群宮人堆在長樂宮裏外，趙步光才反應過來，已經是二十五了。

從聞人歡懷孕之後，趙乾永幾乎只去鳳棲宮了，連澹臺素恐怕也有小半月沒有見過皇帝一面。

走進殿內，趙乾永破天荒沒有在批折子，他坐著靜靜看一卷書，翻頁的聲音在寂靜的宮室裏格外響。

趙步光微微咳嗽一聲。

“從昭純宮回來的？”趙乾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是。”現在白天要鳳棲宮、昭純宮兩頭跑，有時候還得去朱懷素那裏看看，趙步光覺得，可能自己見到趙乾永妃子們的時間，比他見的時間還要多。不過趙步光真是累了，坐下只知道喝茶，眼神發楞，也不說話。

趙乾永看完最後幾行，放下書來，趙步光才看到是一卷風物志。

“你今日倒很有閑情。”趙步光隨手翻了翻，取笑道。

“忙裏偷閑罷了。”當上皇帝之後，趙乾永平均每日的休息時間在兩三個時辰，但習慣了就好了。真的要讓趙乾永放松下來心無雜念休息幾天，他反而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餓不餓？皇後那裏晚上做的小點心，朕看很精致，讓人揀了幾樣出來。”

“皇嫂不知道，還以為你從她那兒出來拿她的東西討好嬪妃去了。”趙步光笑道。

趙乾永肅著臉，戳了一下趙步光的腦門，“聞人不像你，鬼心思多，她有容人之量。”

“是，我是小肚雞腸，小肚雞腸今兒不想吃東西了。”趙步光兩手一攤，直接倒在地上，地上鋪著薄薄的席子，恰好她的頭差那麽點兒倒出去。

剛閉上眼的趙步光嘴角翹著，似乎心情很好。

“忙起來你倒高興了，看來朕不能讓你閑著。”

趙步光猛地瞪眼坐起來，口無遮攔地抱怨道：“別，你那些女人們還是自己打發去吧，將來我可是要嫁人的。”

趙乾永緊抿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沈了下去，他揚聲叫了人進來，讓取來從聞人歡那裏帶的點心，確實很是精致，趙乾永素來嚴厲約束自己，唯獨對閔妹茗有過一次放縱，就招致悔痛終生的惡果。

雖然趙乾永不露什麽表情，只默默拿起個點心吃起來。

愛吃東西的人，最受不了別人在自己眼前一副吃得正香的樣子，趙步光憋了一會兒，悄悄拿走一塊吃著。她吃得很快，見趙乾永沒有什麽反應，只吃了一塊他就擦凈手拿起另一本書翻了起來。

索性她把一碟子點心都拿走，坐到席子邊上吃了起來。

下人進屋收拾碗碟，拿水來給趙步光凈手，她翻來覆去聞了聞又香又軟的手，才聽趙乾永說：“明日聞人小弟成婚，朕同皇後都不能去，你是代表帝後二人去聞人家，有些禮儀，待會兒嬤嬤會告訴你。”

趙步光耷拉下臉：“大晚上了，要不明日一早再教。”

趙乾永看了她一眼，“可以，記不住丟臉的是你。”

趙步光張了張嘴。

“禮物朕讓人準備了，你帶去，不可去得太早，宮裏會有人跟隨你一同去，他們會安排好什麽時間出席，什麽時間離場。朕聽朱羽說，你邀他一起去。”趙乾永詢問的目光投過來。

趙步光點點頭，“我想過了，沒有比聞人皎的婚事更合適的時候，明天聞人皎的婚禮之後，朝裏人應當都會知道，永壽公主和虎威將軍走到一起，很有可能會將公主下嫁到朱家。”

趙乾永只是聽，思索趙步光的話。

“我已經和朱羽說好了，之後我會請旨去睿王府小住，朱羽就有機會每日來見我，只要同進同出幾次，睿王自然會上鉤。等時機成熟，朱羽會在朝堂上，公然向皇兄請旨求親……”

“朕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斥責他，適當責罰。”趙乾永打斷趙步光的話，眼底閃過一絲隱隱的亮光，“皇叔一定會以為我們君臣生了嫌隙，拉攏朱羽。”

趙步光笑道：“對，不過睿王多疑狡猾，宮裏恐怕也不乏他的眼線，你常來長樂宮，朱羽也常來，這些他一定都知道。這陣子你們倆最好私下不要再見面，見面也要自己人遮掩著，做得隱秘一些，不要讓睿王有了警覺。”

趙乾永想了想，“這樣年底時，也許朱羽就能被拉入睿王的派系之中。朕也是時候，拜訪拜訪閔相了。”

自惠妃沒了，閔慈邦七十高齡，閉門不出，稱病再沒上朝，已有一年餘。

“你自己的事，自己去打點，我不理這些，你也別講給我聽。”趙步光搖了搖手，她瞌睡來了，半合著眼皮起身行禮。趙乾永送她回寢殿，一路都沒說話，伺候趙步光梳洗的宮女們關上門，趙乾永在玉磯池邊閑庭信步。

趙步光卸完妝洗完臉，嬤嬤在她時不時一點的瞌睡裏講了些什麽她也沒太聽進去，只不過講完了想出門透口氣再睡，就看見王祥福在玉磯池邊陪趙乾永散步。她想了想，叫人關上屋門自去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失眠今天起來頭痛，晚了點，二更保證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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