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五

關燈
趙步光披衣起來,趿著鞋走到門邊,靜靜等了會兒。門上的影子一動不動。多半是趙乾德,那傻子,又來了,不許他爬窗戶就站在門口,不是走了的嗎?怎麽又回來。

趙步光肚子裏犯嘀咕,掙紮著要不要開門。

如果開門好像自己認輸了似的,但不開門,眼下正月裏,正是最冷的時候,外面聽著就風大雪大。

終於她還是打開門。

“怎麽是你?”趙步光驚訝道。

“你以為是誰?”本就不大和善的臉在黑漆漆的夜色裏顯得更是難看,趙步光讓開門。

楚九書站在門口拍去身上的雪,擡起身時,眼前遞來一杯熱茶。

“先喝兩口暖暖身,你怎麽跑來了。”趙步光沒回答他,微微皺眉,“有什麽話不能白天說嗎?這都什麽時辰了”

楚九書大搖大擺進屋,坐下後捧著茶杯暖手,趙步光則打量他的神情,見他面色青白,想必在門外等了很久。他一身粗布,與初次見面很像,沒了穿太監服時那樣的諂媚,他還是楚九書。

“快三更了,在下二更天來的。”

趙步光想了半天,想不出楚九書能為了什麽事情找她,但惟獨一樁。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說:“你要是來問我害死永壽的兇手,我只能說不知道,我也確實不知道。”

楚九書看著她:“不是為了永壽,為了你。”

“我?”

“睿王爺在你身上下的毒,無藥可解。”

雖然早已隱約猜到,畢竟對於睿王而言,假冒公主的婢女本就該死,何況這個大秦,人命微賤,來了這麽些日子,趙步光也算見識了。

“所以,你該為自己打算打算,怎麽和睿王談判,讓他一次給夠你一輩子緩解毒發的藥。”

楚九書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如果這樣,和癮君子有什麽不一樣?到點了就吸兩口。與其如此,她寧肯忍著,也不想求趙乾泱。

趙步光眼珠轉了幾轉,低下頭,說出在宮裏沒機會和楚九書說的話:“跟著睿王,你高興嗎?他……是他下令……”

“閹了我?”楚九書嘴角浮現詭異的笑,“是他,也是你。”

那語氣裏透著淡淡恨意,內疚讓趙步光絲毫不敢吭聲。

楚九書繼續道:“我們這些人,從來不能被他們當做人看,不過起碼你現在是個公主,你就不想,活出個樣子來?”

“我想啊,我怎麽不想?”趙步光叫道,“可是你挑這麽個大晚上,就是為了來給我說教麽?”

楚九書看了她幾眼,茶喝得惡狠狠的,像喝的是穿腸破肚的烈酒一般。

“我看你是來找我麻煩的。”趙步光不滿道,“對你我還不好嗎?你來宮裏我不能和你多說話,你就不能多體諒體諒我嗎?我不想你進宮,不是防著你報仇,而是那個地方太危險,你是我在這裏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險。”

“朋友?”楚九書玩味地咀嚼這兩個字,“你把我當成朋友?”

“你有時候,把我當成白癡。”趙步光趴在桌子上,她身上只披著一件素色長衣,頭發披在膝上,顯出幾分寂寞孤單,“但皇宮那個地方,你還是不要回來,也離睿王遠一點,他為人狡詐……做事狠辣……”

“你在擔心我?”楚九書直言道。

趙步光咬著嘴唇,手指捏著膝上裙裳,沒有說話。

楚九書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好,好好,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會把我楚九書當成朋友。”楚九書搖了搖頭,拍案大笑。

“你小點聲,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在我這裏嗎?”趙步光低聲道。

楚九書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不捂住他要笑得哭出來。他的妹妹,被趙乾永一聲令下,死於亂禍。他知道永壽公主不會垂青於他,他只不過是個說書人,也被趙乾永一紙聖旨送出去,還死在路上。他早已將自己歸類於孤苦伶仃之人,這一世只為報仇而活。

他歪著頭,仍然覺得好笑,嘴角彎著弧度,擺了擺手,餵下去兩杯茶,才鎮住咳嗽的欲望。

“有趣,我真是,要忍不住重新評估你了。”楚九書笑得眼角泛淚,“你比我想的還要傻太多。”

趙步光霍然起身,恨得在楚九書鞋上狠狠踩了一腳,“趕緊走,就不該放你進來!”

楚九書一手撐著地,緩緩起身,低著頭對趙步光說:“你小心睿王,也要小心你身邊的大皇子,他們都是玩弄權術長大的人。”楚九書嘆了口氣,伸手在趙步光額頭上一彈,光潔的前額浮起一記紅印,趙步光擰眉正要發作,雙肩被楚九書鄭重地握著,他說的話,好像要一字一字刻到她心裏去。

“別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在內,尤其是趙家的人。”他忽然變得溫柔起來,眼中仿佛裝著萬水千山的柔情,但趙步光知道,此刻楚九書看的就不是自己了,他該是想起了什麽人。

“你這麽蠢,我還是會想法子進宮,你買了纓紅來,逼著我出宮,想給我一個家。但你知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有家。”

楚九書說完,推門出去,沒再看趙步光一眼。

趙步光無意識跟著他走到了門口,看著他轉過回廊去,他走得很快,就像有無名的恐懼在追逐他。

雪下得很大,寒風從四面八方往領子裏鉆。趙步光一個哆嗦,縮著脖子,推進門內。手剛按上門,庭院裏一個隆起的雪堆吸引了她的註意。

不是人堆起來的,怎麽會有雪堆呢?

雪堆動了。

趙步光緊張地張大了嘴,有種模糊的猜測浮現在她心裏,卻不敢確定。趙步光走了過去,雪粘在她的頭發和眉梢,她提燈一照。

哪裏是雪堆,分明是個人。

“趙乾德!你是瘋了嗎?!”

雪堆是被雪覆蓋的趙乾德,他只有平時的一半高,想必正蹲著。趙步光不許他爬窗戶,也不許他站在門口,他就在庭院裏蹲著,誰知道後來下雪了。睡得正香的趙乾德被一腳踹翻之後睜開眼,看見趙步□□急敗壞的臉,他根本沒聽趙步光在嚷嚷什麽,只是站起身來。

雪粘在趙乾德的臉上,那已經不是一張人臉,被凍得發青發白,一不小心還以為是喪屍來了。

趙步光快要被他氣死了。事實上她覺得這都是早晚的事兒。

大半夜睿王府裏忽然亮起一半的燈,侍女們燒水的燒水,取洗浴用品的捧著漆盤魚貫穿梭,一把年紀的戴醫正也被叫了起來,揉著老花的眼睛,聽人稟報說:“大皇子受了凍,公主請大人即刻過去看看。”

戴醫正心裏直犯嘀咕,大皇子不是腦子有問題嗎,怎麽又受凍了,皇糧真不容易吃。

朝月擰幹溫熱的帕子,遞到趙步光手上。趙乾德坐在床上,被他坐著的被褥已經濕了一團,只得待會兒換過。

“別動。”趙步光拍掉趙乾德抓著她頭發把玩的手,摸到的是趙乾德冰冷的手,她心裏一怵,怕這家夥會染風寒。時代技術有限,這個年代因為傷寒而死的人還挺多。

收拾了他的頭發和臉,熱水也都備好了,滾燙的開水倒入桶裏,趙步光又叫人加了不少冷水,下手試了試,不大燙時,才讓趙乾德合衣進去坐著。

趙乾德下了一只腳,就飛快縮回腳,縮到侍立在旁的朝月身後。

趙步光擰著他的耳朵把人提出來,指著浴桶,冷著臉子:“進去坐著,別惹我生氣,我現在很生氣。”

趙乾德癟著嘴,進了浴桶,手緊緊抓著浴桶邊。他其實是挺怕水的,想起那天晚上趙乾德跳水裏去給她撈鞋子,怒氣從趙步光的臉上褪下去,給他脫衣服的手也稍微動作柔和了些,趙步光自言自語道:“你能不能稍微聽話一些?”

趙乾德認真判斷這是不是在和他說話,半晌小心伸出手,摸了摸趙步光的眉毛。

趙步光瞪他一眼。

他趕忙縮回手,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生氣的趙步光不想和他說話,戴醫正來了,又叫人燒藥水給趙乾德泡澡,小童煎藥時,趙步光站在一邊誠心誠意地問戴醫正:“能不能加點黃連。”

戴醫正謹慎地想了想:“可以再多加一些。”

等趙乾德喝上藥,已折騰得天都快亮了,他才喝了一口,臉就皺了起來,想吐吐不出,直是吐舌頭,轉著臉到處找平時喝藥都會有的蜜餞。

“沒有吃的,喝完這點趕緊睡覺,我警告你,你再不聽話,我就不理你了。”

趙乾德把放下了的藥碗又端起來,一臉視死如歸,咬咬牙還是一口喝幹了苦得讓他快哭出來的藥。

婢女們半夜起來伺候任性的皇子,都累得哈欠連天。趙步光讓她們去睡了,又叫人在趙乾德床邊支了張矮榻,也困得不行地躺下睡了。她背對著趙乾德,想讓他明白自己很生氣,但睡了沒半盞茶時間,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趙乾德睡得很香,神情安寧如同小孩。如果不是真的見到了,趙步光根本不信一個成年的皇子,會有這樣的天真神情。

也許對現在的趙乾德來說,天塌下來也不過是找不見她。這讓趙步光的心既安慰又害怕,她不知道在怕什麽,緊緊閉上眼睛也睡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改錯字!感謝王耀耀耀耀【到底幾個耀 小朋友~~~獎勵棒棒糖一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