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欣真是低估了，沒想到山上雪夜的冷真是她從來嘗過的徹骨，快半夜的時候，天氣冷極了，冷！還是冷！寒風淒厲呼嘯，無孔不入，吹得防潮膜搭建的幕天帳篷發出嘩啦啦的噪音，從包裹得緊緊的羽絨睡袋裏鉆入骨頭裏。頓時，整個世界變成一個大冰箱，空氣似乎也要凝固起來，這樣的寒冷豈是區區幾個攝氏度可以表示出來的！下半夜的時候，拉澤掙紮著想起身點個火盆，被可欣攔住了。她瑟瑟發抖，吐出的空氣變成一團團白色的霧氣，穿好羽絨服，在床邊點了個火盆，再把她離地帳篷床上的內外帳篷一起移到拉澤床上，打開昏暗的帳篷燈，發現他在滿頭冷汗，表情極其痛苦，嘴唇發白，牙齒緊緊咬著被子，強忍不出聲，雙腿微微痙攣。可欣把所有的被子都蓋到兩人身上，在不會燙傷他的部位用上暖寶寶，又鉆出溫暖的帳篷，倒熱水、絞毛巾， 幫他擦幹臉上、後背的汗水。撫著他額頭柔聲安慰他：“拉澤，鎮靜。。。鎮靜下來，疼痛會過去，你不會有事的，試試用腹式呼吸法，減輕痛苦，來身體放松，呼吸調勻。壓縮小腹將空氣從嘴裏快速吐出，憋住氣，千萬不要吸氣。。。”拉澤跟著可欣的指令，調節呼吸，但完全沒有任何效用，疼得他脖子上青筋暴突，肌群不受控制的顫栗，可欣心疼得哭著問他：“如果實在疼得頂不住了，就吃顆醫生配的那種止痛片吧，要麽？”這種止痛片經常服用，會造成依賴性，並產生耐受。就是說吃多了，以後就不管用了，就像一般人吃的止痛片已經對他沒效用了。還會導致腎臟損害，嚴重者可致腎□□壞死或尿毒癥，甚至可能誘發腎盂癌和膀胱癌，有潛在的致癌性。但他現在是疼得生不如死，只能先顧眼前了。他猶豫了一會兒，被新一波的疼痛擊敗，終於點了點頭。就著可欣的手，和著端來的溫開水，吃下止痛片。可欣流著淚不停幫他擦汗，熱敷按揉僵硬的肌肉。他勉力睜開眼睛，被汗水滑進眼眶，看著眼前朦朦朧朧的可欣的臉，虛弱地道謝：“謝謝。。。呃。。。你。。。可欣，我感覺好多了，你也睡吧。。。”可欣擦了擦他眼睛周圍的汗水，說：“你就別擔心我了，好點了麽？”“好多了。。。你。。。辛苦。。。了。。。”慢慢藥效上來了，聲音漸漸低弱，他緊蹙眉頭，昏昏沈沈入睡了。可欣幫他擦幹身上的汗水，摸摸他貼身衣物、被褥都還算幹爽，就換了個紙尿褲，幫他翻了個身，換了個體位，緊靠著依偎著他，無比想念自己溫暖的小窩、空調和地暖，困極睡著了。火盆裏的餘燼閃著微弱的光，漸漸熄滅。。。

清晨可欣推開門出去時，刺骨的寒風呼呼地吹著，偶爾會有頑皮的小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不時地向她襲來。拉澤還在熟睡，她在火盆裏添了些木柴，重新生了火，把羊腿燉在柴火爐上，等拉澤醒了喝點羊湯，可以暖暖身子。她就想趁學生們還沒到校，用整理箱收集些幹凈的雪，凈化當飲用水。她搬出空箱，細心掩上房門，以防寒風灌進屋子，外面靜悄悄的，大地靜謐而安祥，仿佛只有雪花在輕輕飄落，這美麗的雪景使她沈浸在清新的空氣裏，操場上像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原木校舍屋頂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墻體上也積著一道道雪。她心情很是愉悅，給自己先拍了幾張自拍，畢竟這是今年的初雪，她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雪，江南濕冷，積雪很快就化了，連雪人都堆不起來。收集好雪水，回屋時，拉澤睡意朦朧的聲音從帳篷裏傳出來：“可欣，你出去了？外面雪還在下嗎？幾點鐘了？”可欣的回答的聲音透著一股輕松愉悅的活力：“嗯，外面的雪景漂亮極了，不下雪了，現在啊。。。快8點了。”拉澤又說：“老婆。。。來扶你老公起床！”可欣走到床邊，拉開帳篷拉鏈，探頭進去問：“你自己起不來嗎？”拉澤無奈點點頭。可欣擔心的問：“現在疼得厲害嗎？”拉澤感到後背像被冰冷的鐵板緊緊捆住一樣，很緊繃說不出來的無法形容的難受，勉強笑笑安慰她說：“比昨晚好多了，只是稍微有點不舒服，自己起不來。”可欣說：“你還是先躺著吧，等早自習的時候，看看你們班來了幾個學生，如果大部分都來了，我再幫你起床，好嗎？”拉澤想想也是，下這麽大的雪，路上滑，賴學的學生肯定不少，自己坐起來更難熬，也坐不長，看情況再說吧。可欣幫他脫下紙尿褲，擦洗幹凈，發現那裏皮膚有些發紅，就不給他穿紙尿褲了，塗了點爽身粉，在臀下墊了塊新的護理墊，把洗幹凈的尿壺，幫他暖在被子裏，告訴他用的時候，當心點別漏出來了。扶他靠坐梳洗，讓他先喝一小碗熬得雪白的羊肉湯，再吃了碗羊湯面。摸摸他手、臉、腿腳都挺暖和的，才扶他躺下，把ipad放在他枕邊，方便他無聊時看看書，聽聽音樂。照顧好了他，才抓緊時間忙自己的事，趕在學生進校前都做好。

到了上課時間，陸陸續續來了不到10個學生，都是住得離校比較近的，一年級就來了牛子晨1個，可欣告訴拉澤，叫他別起來了，牛子晨她會照應的。可欣讓牛子晨坐在3年級教室裏，做練習卷、預習課文，抄詞語、畫畫。一下課，他就跟著3年級的孩子們到操場上瘋玩，打雪仗，各自去雪厚的地方“裝彈藥”。達瓦剛抓起一把雪，正要選擇目標的時候，卻提前中彈了。等轉過身來時，那個扔他雪的人——牛子晨正在一旁偷著樂呢！達瓦悄悄地拿起了雪，趁他不註意，快速地扔了過去。“啊！”一聲尖叫響起。頓時，校園裏熱鬧起來，大家你追我我追你，你扔我我扔你，孩子們別提有多高興了，歡聲笑語響徹校園。可欣一下課就去看看拉澤，痛癥發作了沒有，倒倒尿壺，看看他有什麽需要的。拉澤拉著可欣的手，愧疚地看著她， “你可別又想丟□□！你老婆雖然是水做的，但也經不起這麽浪費水資源啊！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就是對我的好了，聽到了嗎？”可欣刮了刮他俊挺的鼻梁，親了他一下，說道。他配合她笑著點點頭。吃午飯的時候，他堅持起床，自己穿好了衣服。可欣也就隨他的意，給他穿了那個可以伸出手臂的連帽睡袋，把他扶坐到輪椅上，外面又蓋上被子，拉澤拿她沒脾氣，只能被她弄得像個蠶蛹，只有臉露出來。吃過午飯，他想陪她堆雪人，但輪椅陷在雪地裏，動彈不了，拄拐站不起來，可欣只好把他背回屋裏，坐椅子上，再把輪椅推進來，擦幹。問過他的意思後，再把他安頓在輪椅上，尿壺藏在被子裏，守著火盆，就急急跑去上課了。上完下午第一節課，可欣想把拉澤扶回床上躺著，走到宿舍門口卻聽見女人的哭泣聲。

她放慢腳步，盡量不發出聲響，貼近木門，想聽聽裏面的壁角，滿足一下好奇心。只聽見那女人哭泣的聲音抑揚頓挫，拉澤不停在安慰：“齊美，齊美，多吉這樣打你是他不對，好了，好了，等天氣好些，我陪你回去評評理，好了，你別哭了，好嗎？”齊美？裏面那個不是卓瑪？是多吉的老婆齊美，她什麽時候回家了？被多吉打了？難怪今天次裏也沒來上學，他們夫妻發生什麽事了？她推開門進去，只見一個女人趴在拉澤腿上扭轉頭皺眉看向自己，身上穿著自己的長款黑色羽絨服，一頭長而蓬亂的卷發披在肩上，瓜子臉上鋪著一層淡淡的妝容，有幾塊青紫的傷痕，化得剛好的眼影，那雙眼皮的眼睛閃著令男人們為之瘋狂的秋波；那水水的紅唇性感而妖媚；低胸的衣服將她那一對酥胸暴露在外，修長的大腿穿著一條鵝黃色的超短迷你裙，顯出身材的完美絕倫。哇靠！這冰天雪地的，穿那麽暴露，不怕凍死啊？！可欣忍不住在心裏爆了句粗口。幹嘛抱住我們家拉澤哭呀？！誰還看不出來這是明目張膽的勾引呀？！誰同意她穿我的衣服啦！對眼前這個挨打的女人沒法有半點同情，第一印象極差！

拉澤一看可欣回來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怕可欣誤會，再傷心難過，急急推齊美起身：“齊美，你快起來，我的腰疼得受不了了，快點起來好嗎？”齊美趁拉澤不註意，白了可欣一眼，嘴裏用藏語對拉澤說了句什麽，可欣沒聽懂。她才磨磨蹭蹭，很不情願地起身，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趴在書桌上，繼續抽泣，也不和可欣打個招呼。可欣和拉澤對視，用眼神問他怎麽回事？他用眼神示意等會兒再說。可欣對他皺皺眉頭，拉澤懂那是讓他註意分寸，保持距離。他好笑地點點頭。做了個放心的手勢，又用雙臂環抱自己，意思是會守身如玉的。可欣努力憋住笑，回教室上今天最後一堂課，打發牛子晨到拉澤那裏去攪和。

拉澤其實不能坐那麽長時間，但齊美在，孤男寡女，他也不方便躺回床上，萬一齊美一激動撲到他身上，被可欣看見又生事端。牛子晨來了，問東問西，齊美倒也消停趴在書桌上，漸漸不哭了。拉澤暗暗松了口氣，專心給牛子晨輔導功課。等下課鈴響，可欣用藍牙音箱預先設定的。牛子晨就在屋裏呆不住了，跑外面操場瘋玩。拉澤也不敢招惹齊美，和她說什麽。默默坐在輪椅上，盯著門口，盼可欣快回來。齊美聽到牛子晨跑出去，轉身想對拉澤說什麽，就看見可欣回屋了，拉澤艱難劃動輪椅迎上去，拉著她的手，深情仰望她。她也蹲下身子，仿佛齊美不存在，溫柔笑著，雙手回握住他，問拉澤：“腰背疼得厲害嗎？回床上躺著吧，好嗎？”拉澤求之不得點點頭。可欣推著他的輪椅，掉頭往床那邊推，把他扶抱上床，蓋好被子，放好尿壺。低聲問他：“她快走了嗎？”他也壓低聲音，回答：“不知道！她沒說。”可欣問他：“那怎麽辦？”拉澤說：“你看著辦，我相信你，老婆！”可欣親親他臉頰，把帳篷拉鏈拉上。走到齊美身邊，客氣的對她說：“次裏的媽媽，你好，我是次裏的班主任沈可欣。你遇上什麽難處，可以跟我說說，拉澤他這幾天身體很不舒服，恐怕幫不了你什麽忙。”齊美狐疑地看著可欣，帶著不信任的語氣說：“你？你會幫我？”可欣點點頭，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能幫的盡量幫。”“那好，是你說的要幫我，說話要算話！多吉把我趕出來了，我無家可歸，想在這裏住幾天，等天氣好了再說。”齊美破罐破摔，想賴在學校。“次裏媽媽，你之前不是已經離開家，一個多月了，那段時間你住哪裏了呢？”“多吉瞎了，沒法掙錢了。我得養活他們倆父子，所以到城裏打工，在餐廳洗碗，包吃包住，現在被老板辭退了，只能回家。多吉那個死瞎子不但不讓我回家，還打我，把我趕出來了！天寒地凍，他想害死我！嗚嗚嗚。。。”齊美又開始哭天抹淚。可欣想：穿成那樣，去餐廳洗碗？以為別人都像多吉一樣兩眼一抹黑嗎？算了，她愛幹什麽，自己管不著。但肯定不能讓她住在學校呀！“對不起！次裏媽媽，我們這裏是學校，主要負責學生的文化教育工作，對於你家發生的家庭糾紛，我們無權幹涉，無能為力！你還是想想其它辦法吧！比如回娘家。。。”還沒等可欣說完，就見她沖到帳篷前，拉開拉鏈，撲到拉澤身上，語氣激動地對他說了幾句藏語。

拉澤慌忙坐起身來，雙手扶住她肩膀，把她推開些，對她說：“齊美！你別沖動，可欣不是那個意思！次裏還小，你別做傻事啊！你先坐下，我們再慢慢商量怎麽辦，好嗎？別沖動！啊。。。”他起得太急，痛癥猛得發作，讓他不由自主大聲呼痛，額頭上冷汗直冒，手扶著腰，頹然倒下。可欣大急，一把推開齊美，幫他按揉腰部肌肉，齊美的眼光中帶著一絲怨毒，狠狠盯著可欣。等拉澤稍微平靜一點，可欣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不想再和她兜圈子，委婉推脫讓她知難而退了。她幹脆對齊美說：“這件羽絨服你穿走，裏面有一千塊錢，是我和拉澤這個月所有的生活費，足夠你到外面租房住了，請你現在就走！馬上離開！”齊美半信半疑，從她身上穿的那件長款羽絨服的裏外幾個口袋裏摸出的零錢，數數確實有一千塊錢，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笑容，她本來就是想從拉澤那裏騙幾百塊錢，沒想到可欣給她這麽多。目的達到，她還假裝哭著和拉澤道謝告別，也不理可欣，穿著可欣的衣服，拿著可欣的錢，在可欣面前揚長而去。拉澤真以為那是他和可欣這個月所有的生活費了，擔心地問可欣：“你把錢都給她了，我們怎麽辦？”可欣安慰他說：“沒事，我每件衣服口袋裏都有一千塊零錢，你以後別隨便拿我衣服，給別人穿了，知道嗎？你讓她穿上了，我又不能讓她脫下來或者把錢掏出來還給我，她賴著不走，只能破財擋災了！”拉澤含著隱憂說可欣：“你不應該給她錢，她會纏上你的！”可欣反駁他：“不給她錢，她賴在這裏，晚上我們怎麽睡啊？你身體又不舒服，在她面前多不方便呀？難道你還能有什麽其它辦法，讓她乖乖走人？”拉澤想了想，除了跟她耗著比耐心，確實想不出其它招數了，帶她去找多吉，送她回家，自己的腿腳不爭氣，下雪天路滑很危險，可欣一個人去搞不定他們夫妻兩個人。耗在那裏，自己的身體不爭氣，沒法跟她耗，可是讓可欣吃虧，拉澤心裏過意不去，就對可欣說：“可欣，我不應該沒經過你同意，讓她翻你的衣櫃，穿你的衣服，這樣吧，今天你的損失，由我負責。你記著賬，到時一起還你！”可欣本來對他引狼入室，有些不滿。聽他意思，還在幫她擔待責任，不高興了，嘟著嘴說：“你還錢，不就是幫她買衣服嗎？你還沒幫我買過衣服吶！憑什麽幫她買？”拉澤覺得女人的邏輯思維真是無法理解，他說的明明不是那個意思，但自己是沒送過衣服給可欣，心裏很有些過意不去，現在工資沒拿到，確實沒錢，只能先開空頭支票了：“老婆，對不起，等我拿到工資，都交給你，你拿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我陪你一起去挑衣服，以後我每個月的工資全部都上交給你，好嗎？”可欣這才滿意地笑了，點點頭，心想這算不算妻管嚴？自己偷著樂了一會兒。拉澤想起剛才的疑問，再問可欣：“你為什麽在每件衣服裏放錢？”可欣說：“出門在外的防盜措施，一般財不露眼，多放些零錢，不引人註意，而且分開放，即使被偷，也不會全部偷掉，總會留下幾個口袋的錢，損失不會太大。也不能經常出入銀行，會被賊盯上，所以把這學期的生活費一萬塊錢分開放了，你的每件外套口袋裏也都有一千塊錢呀，你沒發現嗎？”拉澤掏掏口袋，發現真有錢，他笑著說：“我從來不掏上衣口袋，你不說我還真沒發現，呵呵。。。”“你隨便用吧，我會幫你記著賬的，不過不能給別的女人錢，記住了嗎？”可欣點著他的鼻頭，囑咐他。他還頂嘴：“是你給的，我又沒給她錢！”可欣惱羞成怒，呵他癢癢，他笑得喘不過氣來，連連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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