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掏走了靈魂。

“不行！不可以！”他在心底默念，不可以在這裏，不也可以在嫣然面前。

她是幻覺。是的，他心裏十分明白坐在海盜船船頭的那個穿著南華校服的背影是嫣然的幻覺。她跟了他整整八年，揮之不去，愛之，恨之。可無論她卻始終以背影相待，從未轉過身來面對過他。

他不明白，為什麽她又會出現。他的嫣兒已經回來了不是麽，身為影子的她根本已經沒有了存在的理由不是麽？

只覺得心中絞痛難忍。吼間堵的滿滿的，呼吸不暢，近乎窒息。

“嫣兒~嫣兒~”他氣息微弱，嘴唇微動，叫著她的名字，卻淹沒在周遭刺耳的尖叫聲中。

她在笑，笑的那麽美，和她重聚的日子裏，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笑的那麽明朗動人。

終於，海盜船漸漸停止了搖擺，剛停下來，軒木便起身沖了出去，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腳步不穩……

“軒木！”嫣然自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急忙叫道，解開身上的護欄，帶著小祺跟了出去。

小祺還以為軒木是因為受到了海盜船的刺激，所以才會如此異常，小聲嘀咕道：“真是個膽小鬼。”

軒木的狀態很差，臉色蒼白如紙，半扶著樹，微弓著身子，胃裏翻江倒海卻吐不出什麽。

“你還好麽？”嫣然立即跟了上來，為他拍背順氣，遞給了他一瓶水。

“沒關系！可能最近太累了……”他低著頭，用力扯了扯領帶，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流，還是覺得喘不過氣來。

“軒木……”嫣然想扶住他，卻被他推開。

“不要靠近我，讓我靜一下！”他用極為霸道口吻道，極不耐煩，卻又很無奈。

可能覺得自己的態度傷到了嫣然，聲音微微放柔，補充道：“你帶著小祺先去玩兒別的，要是被小祺知道我恐高，我會很沒面子的！”

恐高？是因為恐高麽？可這樣的高度並不算十分刺激，這可是為小朋友特制的海盜船。

還是……嫣然眉頭緊蹙，心中其實了然，卻又不願意去承認。

“你放心，我沒事！”他閉著眼睛，極為疲憊。

嫣然知道他並不想讓她知道，若她一直堅持在他身邊照顧他，只會讓他更加辛苦。

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如今竟成了唯一能為軒木做的事情。

“嗯！那我去陪小祺玩兒別的項目，你休息一下，等下一定要來找我們。”嫣然道，然後轉身帶著小祺離去，轉身的一刻，她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回頭，若再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她都會跑過去緊緊抱住他，她的大男孩兒原本是那麽健康明朗的少年，如今卻變得傷痕累累，靈魂破損殘缺。

“嫣然，你怎麽了？”小祺緊緊牽著嫣然的手，擡頭用漆黑的眼睛看著她，聲音怯怯，楚楚可憐。

“我很好！我很好！”嫣然喃喃，眼眸空洞一片，好似丟了魂的軀殼，麻木的回答。

“可是你哭了……唔……你哭，我也想哭！”小祺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直打轉。

嫣然這才伸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游樂園一角，銀發男子身材挺拔，長相俊秀，氣質出眾，自是引來眾多游客的頻頻回眸，只是這人好像極為不舒服，顏色慘白，毫無血色，額頭上布滿細細的汗珠。

他拿出手機，暗下快捷鍵。

“陳伯，來接我！”

接到軒木電話的時候，陳伯正在參加一場會議，年底正是最為繁忙之際，這次的會議是幾個星期前就已經定下來的，本應軒木親自出席，卻臨時安排由陳伯代勞。

電話那頭軒木聲音微弱，雖只幾個字，便足以讓陳伯渾身一激靈，立即起身離開，留下一群高管面面相覷。

在陳伯的印象裏，他只接過軒木類似的電話兩次。

第一次是多年前軒木將夏家推入地獄後，獨自一人行走在巴黎街頭漫步突感不適，在昏厥前給他打來電話。

第二次，便是現在！********(未完待續)

☆、二百九十二 自困

軒木醒來的時候已在病房，沒想到第一眼見到的人竟然是……小祺！

只見他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低頭擰著手指，似是守在這裏有一段時間了，神情有些緊張，見軒木醒了，臉上閃過驚訝之色，下巴微微發顫，聲音有些哽咽：“以後不跟你搶蘋果吃了，你不要生病好不好？”

軒木微楞片刻，這麽煽情幹嘛，搞得他眼睛也跟著濕濕的，伸手摸了摸小祺的頭道：“小屁孩兒，這可是你答應我的，以後可不能再跟我搶蘋果了！”他眼角彎彎打趣道。

雖然小祺這孩子不似同齡人那般天真單純，可孩子畢竟是孩子，無論平時多麼調皮搗蛋，故作冷傲鎮定，拒人於千裏之外，心性卻十分純善，見軒木暈倒，緊急送醫，自是嚇壞了，一路上他雖不哭不鬧，可心裏卻是十分擔心害怕的，又不敢表露出來，怕讓大人們分心。

“沒想到你還挺有良心的……”見小祺如此擔心自己，軒木心裏美滋滋的。沒想到這小子對他如此依戀，看來他還是很討孩子歡心的嘛~

別看平時兩人什麽都搶，什麽都掙，好似一對冤家，可實際上卻也因為這種男人與男人間的相處模式，增進了不少的感情。

“你不要死！”小祺緊張的抓住軒木的手，下巴微微顫動，眼淚劈裏啪啦的往下掉，小模樣別提多可憐了。

“死？誰告訴你我會死？你放心，我會長命百歲，至少短期內死不了……我還這麽年輕，死什麽死。大男子漢哭鼻子真的太醜了，諾！趕緊擦幹眼淚。要不等下嫣然進來了，你會很沒面子的。”軒木隨手抽了一張紙巾給小祺。

小祺乖乖接過，胡亂擦著，兩行鼻涕蹭的滿臉都是。

額……軒木眉頭緊蹙，看著小祺那張小臉蛋兒弄得惡心巴拉的，實在看不過去了，抽出紙巾為他擤鼻涕。

“哼！對！再用力點兒。把鼻涕都擤出來……哇~你可真惡心！”軒木真是搞不懂那麽小的鼻子裏怎麽會藏著那麽多鼻涕。他還是第一次為別人擤鼻涕呢，不幸的是鼻涕直接漏了出來，粘在他的手上。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過來。我非要蹭到你身上不可！”軒木黑著一張臉對小祺兇道。

小祺嘿嘿笑著，躲得老遠兒，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軒木的手，尷尬的紅了臉。

軒木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看著躲在墻角小祺，眼眸溫柔。突然發現，其實這熊孩子也沒那麽討人厭。

醫院的走廊裏燈光昏暗，她麻木的坐在那裏，眼神空洞。好似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耳邊仍舊響著雲海的話：“嫣然，最多兩個月，他不能再等了。要盡快入院治療。”

只覺得心尖兒刺痛難忍，眼淚如掉了線的珍珠從她蒼白的臉上滑落。

疼！刺骨寒心的疼。好似無數冰冷的針細細碎碎的插進她的心窩，疼的她無法呼吸，她微弓著背用一只手捂住胸口，痛哭流涕，卻不敢發出聲音，用另一只手緊緊捂著嘴，任由淚水從指縫滑落。

“對不起……對不起……”她低聲喃喃，泣不成聲。

陳伯遠遠看著，忍不住眼角泛淚，年紀大了，眼睛是越來越不好了，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悄悄吸了吸眼角的淚痕。

接到小少爺的電話，他立即出發前往事發地點，軒木的手機裏裝置了定位系統，陳伯自是能夠以極快的速度確定他的位置。

在車裏，陳伯撥通了陸雲海的電話……

八年前的事情軒木徹底斷絕了與雲海的一切來往，這些年他選擇靜默，不去相擾，默默在暗中守護。

他自小生活在南宮家，雖與軒木毫無血緣關心，可心裏卻早已將他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一般相待。

既然是兄弟，那又怎可能是說斷就能斷的。

他答應過南宮爺爺會一輩子守護軒木，以軒木大哥的名義照顧他，便絕不能食言。

事實上，這些年雲海一直都在軒木身邊，軒木在哪裏，他便在哪裏，守在暗處，守在離他最近，卻又最隱蔽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麽當軒木游走各地一個個解決掉當初陷害嫣然的人，他總能適時趕到，盡量善後，留那些人一線生機的原因。

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是南宮爺爺經常說在嘴邊的話，南宮集團雖富可敵國，卻始終保持著儒商風骨，處事低調，熱衷慈善，就是競爭對手，他麽也絕不會逼迫他們至絕路，這也是南宮家族的商道。

為商前，先為人，為立業，不為奸惡。

可顯然這份儒商風骨在近些年軒木接手後，日漸轉變了風向，手腕越來越歹毒狠辣，集團的成長速度和版圖擴張程度雖以驚人速度增進，外界一致好評，可由歷經風雨南宮家族的長輩們來看卻不見得是好事。

因果福報，做人善為本，狠辣惡毒，沾了太多人的苦血詛咒，哪怕是再宏偉的建築若只剩下機械與麻木，最終是場噩夢而已。

軒木確實有才華，可長此以往，卻會輸掉自己的一生，雲海知道，南宮希律知道，南宮老爺更是知道的。

這些年他們任由軒木發洩心中憤恨，卻又無可奈何，他病了，可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救他。

將他強行帶到療養院接受治療，他們不是沒有這麽做過，軒木確實也好轉了，甚至能夠重新學習、生活。

可在離開療養院時軒木的主治醫生也分明說過，軒木的病沒有完全康覆的概念，可能會跟著他一輩子，很容易覆發……如果覆發了，情況會越來越糟糕。

雲海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他以為嫣然的回歸會讓軒木趨於平靜，事實上軒木確實也停止了報覆行動，可是……他的身體狀況卻是越來越糟糕了，這次昏厥也許只是一個開始，若不盡快治療，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雲海對嫣然說，如若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他會親自出面將軒木綁起來送到療養院。

嫣然求他，求他再給她一些時間，她堅信軒木會好起來，哭的泣不成聲。

他又何嘗舍得。

夏莫瘋了八年，他又怎會不了解那是怎樣的痛苦與煎熬，甚至會失去作為一個人的自尊和靈魂，遭遇各種非人待遇，被捆綁，被強行灌藥，被束縛自由，嘗試各種醫療測試和治療方法。

最可怕的是，即便軒木可以再次走出療養院的大門，也並非意味著結束.**********(未完待續)

☆、二百九十三 長大

夜色靜謐，冷空氣襲擊，外面飄起冬雨，滴滴答答的落在車上，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斜斜的雨痕，尖銳、刺痛，就好似她的心境。

她坐在後座，小祺睡著了枕在她腿上，微縮著身子，她看向車窗外不斷閃過的夜景，璀璨燈光即便是冰冷的夜也可以如此耀眼刺目，如無數晃動的光影，她靜默的看著，眼眸暗淡空洞。

軒木說要出院，她點點頭，應了。

回家，她想回家了。

家，這是個多麼美妙的字，近乎讓人迷醉，她是有多久沒不敢想這個字，好像自從奶奶去世，嫣羽失蹤，她的家就碎了。

可這些天，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讓她又重新感受到了那種溫度，瑣碎日常，一日三餐，一同上下班，為他煮菜，兩人相依在沙發上看電視，吃零食，小祺的到來，讓這個家變得更加多彩熱鬧……

“最多兩個月，最多兩個月，他不能再等了，要盡快入院治療。”

窗外細雨紛飛，她閉上雙眸，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仍舊被淚水打濕了睫毛。

車廂內太靜了，透著某種緊張崩潰的氛圍，軒木透過後車鏡細細觀察著嫣然，燈光昏暗，她又望向窗外，他看不清。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問他為什麽會突然休克昏厥，不說破，是否意味著她已經知道了呢？

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陳伯？還是雲海？

又知道了多少呢？

沈重靜默的氛圍蔓延了一路，車子停下。

電梯內，他抱著小祺，她站在他身後，擡頭仰望。才發現這個背影竟陌生的讓她認不清，他一頭銀發，身材挺拔健壯，透著某種威嚴。不似十七歲那年，剪著寸發，瘦瘦高高，臉上永遠的陽光明媚……

眼淚不爭氣的滑落。她從身後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寬厚的背上，淚水浸濕了他的外套，多奇怪。即便他變得讓人認不清，可那沈穩的心跳沒變，帶給她的溫度沒變，讓她踏實的心境沒變。

他微楞。想轉過身來，卻被她打趣道：“突然發現。你好像長大了。”她吸了吸鼻子，盡量平覆情緒。

“長大了？”他有些搞不清狀況。

“嗯！長大了！”她微笑，酒窩裏卻藏著淚。

“今天小祺說他以後不在跟我搶蘋果了，記得以後第一塊蘋果要留給我。”軒木看著懷裏熟睡的小祺。開玩笑似的道。

“嗯！”她點點頭。

這天夜裏，仍舊是三人擠在一張床上，只是與往日不同的是。嫣然將身子側向軒木的方向，枕在他的臂彎裏。像個粘人的無尾熊一般窩在他的懷裏。

“你是要逼我犯罪麽？”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聲音磁糜。

她用頭蹭了蹭他的胸口，似某種挑888逗。

他邪魅一笑，低頭親吻她的鼻尖，她的唇……不似以往慌亂無措的拒絕，她積極迎合，唇舌纏綿。

結束長吻，他問她：“你知道你在做什麽麽？”

她點點頭，卻哭了，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酸澀，哭的稀裏嘩啦。

只覺得心尖兒狠狠被人剜了一刀，她終是知道了。

“嫣兒，我沒事，別怕！”他輕輕親吻她的額頭，用她入懷。

“嗯！以後我們再也不坐海盜船了。”她聲音哽咽，有些孩子氣的道。

他嘴角微揚，點點頭道：“嗯！不坐海盜船了。”

夜已深，兩人相偎相依，睡夢香甜。

*******

吳玉梅回來了，小祺卻不願意走了，躲在嫣然身後，緊緊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吳玉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愧、自責……更有嫉妒。

“小祺，跟媽媽回家！”吳玉梅柔聲道，伸手想拉住他，卻被他甩開。

“我不回去。”他倔強的道，仿若一把尖刀插入吳玉梅的心尖兒，刺激著她的感官，卻又礙於嫣然和軒木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臉上堆著尷尬的笑，耐著性子道：“小祺，你在這裏這麽長時間了，已經很讓嫣然阿姨麻煩了，如果你喜歡嫣然阿姨，過段時間，我們可以再來看她。”

“我喜歡嫣然，她也喜歡我，她才不會像你你一樣覺得我很麻煩。”小祺刻薄回絕，發洩著對吳玉梅的不滿。

雖是童言無忌，可這樣的話一出，瞬間便將一屋子大人推入尷尬的境地，半刻都不發一語，靜的讓人窒息。

吳玉梅的忍耐顯然已經到達極限“我再跟你說一遍，跟我回去！”她態度極為強硬的道。

“跟你回去，你只會把我關在房子裏跟保姆待在一起，我才不要回去。”小祺紅了眼眶，卻不再逃避，直視著吳玉梅。

吳玉梅微怔，低頭看著小祺，心酸難忍，卻又莫名憤怒。

“那就給我回加拿大去！”她一把抓住小祺的手腕，想強行將他拉走。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嫣然救我……”他緊緊抓著嫣然的手，擡頭用極為恐慌的神情看著嫣然。

嫣然反射性的將小祺擁入懷裏做保護狀，這一幕卻猶如一記悶拳打在吳玉梅心裏，到底誰是誰的兒子？

這才幾天，他們倒是儼然一副母子的樣子。

她緊咬牙關，控制著近乎崩潰的情緒道：“吳褀，我在問你最後一遍，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不回去！”小祺沖著吳玉梅大吼道，因為太過用力脖子和臉漲的通紅一片。

“好！你不回去，就一輩子留在這兒吧！”吳玉梅轉身狠狠摔門而出。

留下三人呆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是真的走了，片刻後小祺嚎啕大哭，哭到連氣都喘不上來，那不僅是憤怒和傷心，更是被拋棄的無助和絕望。

“她是不是瘋了？自己兒子都不要了？”軒木臉色凝重，亦是憤怒難忍。

嫣然卻顧不得那麽多了，急忙哄著小祺道：“小祺，媽媽只是有些生氣，等下她氣消了會回來的。”

小祺哭了好一陣兒，滿臉淚水，上氣不接下氣的問：“真……真的？媽媽……媽媽，會回來嗎？她……她會回來嗎？”

“會！一定會！”嫣然堅定的道。

嫣然又哄了一陣，小祺這才停止哭聲，沈沈睡去。

“小祺要是不想跟她回去，就讓他一直跟我們住在一起吧！吳玉梅根本沒資格做一個母親，小祺跟著她只會受更多的苦。”軒木是真的氣得夠嗆，畢竟這些天跟小祺相處是有了感情，本就舍不得將他送走，如今吳玉梅態度又如此惡劣，心緒自然難平。

********(未完待續)

☆、二百九十四 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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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是剛哄完小的，便又要安慰大的。

“小梅也有苦衷，她一個人養孩子，工作又那麽忙，沒有辦法照顧小祺，她心裏又何嘗不苦呢?”嫣然道，身為小梅的朋友，很多事情別人不懂，可她卻不能不理解她。

“那她打算怎麽辦？還想把小祺送到加拿大？”

關於小祺，軒木本是懷著不插手的觀望態度，可相處的這段日子，他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善良的熊孩子，自是沒有辦法不聞不問。

嫣然有一點是說對了，半個小時後吳玉梅又回來了，眼睛紅紅的，原本精致的妝容也有些花了。

她是林氏集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女強人，是林書皓的首席秘書，做事雷厲風行，果斷決然，從不拖泥帶水。

可面對自己的兒子，她不過是最普通的母親而已，即便一度被小祺氣的肝疼，可擦幹淚水她還是回回來，哪裏有可能真的不要他呢？

“對不起，我剛剛有些情緒失控。”吳玉梅道，低著頭。

“沒關系，小祺剛剛睡著，等下醒來後我會好好跟他說說，畢竟這些天大家都有了感情，突然要走，他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有可能的。”嫣然握著吳玉梅的手安慰道。

“他是真的不想走，既不想一個人待在房子裏，也不想回加拿大和一群討厭他的人生活在一起。”軒木雙手環胸，毫不顧忌吳玉梅的感受，該說的總要說的。他只是喜歡直面問題。

“軒木！”嫣然眉頭微蹙。

“沒事，嫣然，你讓他說。”吳玉梅低頭，指甲鉗進肉裏。父母不喜歡小祺她是知道的，可無論如何小祺是他們的親外孫，也是她唯一能夠托付的人。

“如果小祺不想回加拿大，你打算怎麽辦？”軒木問。

“他七歲了。我可以為他在國內尋找合適的學校。”吳玉梅道。

“寄宿學校？嗯！很不錯。”他雙手環胸。直視著吳玉梅。

“可你問過小祺麽？他到底為什麽不願意跟你回去？對於小祺，你又了解多少？你雖是他的母親，可對於他來說算是陌生人。只能偶爾通過視頻聊天在畫面裏沖他微笑的陌生人。從他出生到現在你又多長時間是陪在他身邊的？他喜歡吃什麽，喜歡玩兒什麽游戲，去年長高了多少，在學校過的好不好。有沒有喜歡的小女生，這些你又了解多少？”

吳玉梅緊咬下唇。眼眶含淚。

“那我要怎麽做呢？辭職？在家裏陪著他？還是帶著他改嫁，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我知道我虧欠了他很多，可是我能怎麽辦？我要工作！”她受夠了指責，一個單身母親的苦又有誰能了解。

“說道重點了。你需要工作！你用工作作為你最絕妙的借口！那麽你到底是為小祺而工作，還是為了工作而忽視小祺呢？很顯然，現在工作已經占用了你絕大部分的時間。根本無暇顧及小祺，卻仍舊口口聲聲的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小祺。也許你能找到許多理由和借口。可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小祺只會成長一次，童年的遺失是無法彌補的。育人如育樹，如果你現在不想多花心思，等小祺長大後就莫要哭天喊地的後悔。”軒木語言犀利，直戳吳玉梅的痛處。

工作是為了小祺麽？

她常以此為借口，可實際上呢？

最初她確實是為了小祺，希望能夠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讓他衣食無憂。

可漸漸的她遺失了初衷，這些年她經歷了太多坎坷，付出常人想象不到的努力，才在林氏獲得一席之地。

林氏薪資豐厚，林書皓又從不吝嗇各種獎勵，即便辭職也足夠她開一家店面，母子二人悠閑度日，只是這樣的生活卻並非她想要追尋的。她還如此年輕，她有自己的職業夢想，更有無限可能……

如今，又怎能輕易為了小祺放棄事業。

說到底，即便是天底下最偉大的母親，也並非所有人都願意為了子女犧牲自己的一切。

最終，小祺仍舊跟吳玉梅回去了。

即便他再喜歡這裏，再依戀嫣然和軒木，可畢竟他們並非他的父母。

古人說，血濃於水，便是如此吧。

也許對於小祺來說，吳玉梅確實不是個合格的母親，他亦有諸多抱怨和不滿，可母親就是母親，是他在這世間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無法取代的存在。

小祺走了，整個屋子又恢覆了最初的平靜，可這樣的平靜卻讓他們極為不適，總覺得怪怪的，不過好在年底大家都很忙。

最近嫣然加班明顯增多，軒木又來回奔波與兩座城市，亦是分身乏術，倒也在忙碌中漸漸平覆了覆雜的情緒。

好久沒有去探望顧少華了，這天嫣然早早起床去早市購買新鮮食材，雖然現在的生活條件比以往不知改善了多少，可有些習慣嫣然仍舊保留著，譬如比起超市，她更喜歡逛早市，食材新鮮，而且物美價廉。

軒木也不嫌煩，在擁擠喧鬧的早市默默跟在她身後，幫她拎東西，且毫不抱怨。

就連嫣然都忍不住誇他現在的性格不知比以前好了多少倍，若是上學那會兒，這少爺還早不知發了多少通脾氣了吧！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嫣然還能得空跟老板砍價，儼然一副居家過日子的小主婦模樣。

老板看了看嫣然身後的軒木，打趣道：“小夥子好福氣啊！娶了個這麽能砍價的老婆，這得省多少錢。”

“就是太摳門兒了。”軒木撇撇嘴道，一副沒少被嫣然克扣零花錢的委屈模樣。

老板哈哈笑著，表示深有體會。

嫣然紅了臉，付了錢快步往前走。

誰是他老婆了？還竟然說她摳門兒？她哪裏摳門兒了，她這叫會過日子好麽。

軒木站在原地看著嫣然的背影忍俊不禁，對著她喊道：“媳婦兒，車停在這邊兒。”

嫣然一怔，臉刷的通紅一片，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搞錯了方向，果然是路癡啊！

“看到沒，這倆人兒肯定剛結婚沒多久，小媳婦兒還會臉紅呢。”老板看著兩人漸漸離去的背影，對正在整理冰魚的老板娘道。

老板娘這才擡頭看了看，此時他們正在打開後備箱放東西。

“越有錢越摳門兒，開那麽好的車，還砍價！”********(未完待續)

☆、二百九十五 破綻

回到公寓，嫣然便一直在廚房忙，軒木則窩在沙發裏抱著電腦處理公務，不一會兒整個房間便被一股好聞的飯菜香縈繞，惹得軒木胃裏的饞蟲都不知出來了幾條了。

兩人剛相逢那會兒，軒木幾乎帶著嫣然吃遍了m市所有大大小小的美食，吃來吃去舌頭都已吃頓，然後不知何時開始嫣然悄然在家裏做起了飯，那以後外面的東西他便再也吃不慣了。

吃過早餐，熬好了湯，嫣然便打包好食物與軒木一同去療養院看望顧華生。

不管顧華生曾做過多麼混的事兒，畢竟是嫣然的養父，軒木心中雖對他仍有怨恨，可看在嫣然的面子上他也仍舊對他待之以禮，叫他一聲叔叔，卻也只能如此了，再多就是奢念了。

當年他為了一百萬，不惜讓嫣然蒙冤而死，害她受了這麽多的苦，一想到這些，軒木便覺得胸間有熊熊烈火在燒。

其實稱謂之類的對於如今的顧華生來說早已沒有了意義，經歷上次的手術，他近乎成為了個半死人，意識混沌，整日靠著營養液和氧氣罩維持生命，瘦的如同枯柴一般。

聽護士說這些天他的狀況稍微回轉了一些，能夠吃一些簡單的流食，氣色也比以往要好，偶爾還會咿呀講幾個單調的字，雖然聽不清在講什麽，但是能發出聲響也算是好事兒了。

顧華生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自是認不得嫣然了，麻木的躺在床上，睜著一雙死灰的眼睛直盯盯的看著頂棚，猶如一個活死人。可即便如此在護士口中也已經算是近些天來最好的狀態了。

軒木突然覺得，也許對於顧華生來講，如今這般活著也許便是他最大的報應吧！

這些年嫣然早已習慣了照顧他，手腳極為麻利的為他調整好適合的高度，端來一盆水將毛巾打濕為他擦洗身子。

“我來！”他聲音低沈。

嫣然微楞，擡頭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後這種事情你不要做！”他道。冷著一張俊顏。將袖口挽起，從她手中接過熱毛巾，微弓著身子。為顧華生擦身。

雖然知道他是病患，可再怎麽說都是男性，

“他的指甲長了，你給他剪剪指甲吧！”他道。動作雖然生疏，但卻很細心。就連指縫都擦的極為幹凈。

“嗯！”她點點頭，淡淡感動縈繞在心。

他是南宮家的少爺，何時屈膝降貴的做過這種事情，照顧病患本就是極其忌諱的事情。更何況是像顧華生這樣完全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即便護工每日都為顧華生洗澡，可他身上仍舊散發著各種難聞的味道。身上自是汙888穢。

以前每次過來，淩山都會主動負責給顧華生洗澡。如今淩山去了德國，也只能由嫣然自己來。

關於過往，嫣然可以忘記，可以選擇原諒，可對於軒木來說卻是不可能的，他向來睚眥必報，涉及到那些曾欺負過嫣然的人，他更是手段狠戾，百倍奉還，即便是嫣然的養父顧華生也不例外。

為他擦身並非他的本意，說到底是為了嫣然。

軒木是嫌顧華生太臟，他向來潔癖，對味道極為敏感，剛進這個病室他便聞到一股怪味兒，嫣然執意為顧華生擦身，他無法阻攔，卻又不想讓她去做，那便只能由他來做了。

為顧華生擦完身，剪完指甲，嫣然餵他喝了些湯，是他最喜歡喝的魚頭豆腐湯，他雖頭腦不清醒，卻記得味道，喝了整整一碗。

吃飽喝足後，嫣然推著輪椅帶他到花園裏散步，他似是好久沒有出去曬過太陽了，嘻嘻笑著。

一路上嫣然像哄小孩一般細細碎碎的跟他講著許多話，偶爾他會咿呀的應和兩聲，聽不太清楚在講什麽，又也許只是單調聲響從喉嚨裏發出來而已，並沒太大意義。

今天的天氣很暖，一掃前幾日的陰冷，陽光充足，道路兩旁栽種著只有南方才有的大樹，一年四季郁郁蔥蔥，陽光灑在樹樹葉上，光影斑駁，像無數破碎的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光，色彩斑斕。

在一把長椅旁，嫣然停住了腳步，蹲下身子對顧華生道：“爸，這是南宮軒木，我男朋友，今天我帶他過來，就是想讓您看看他。”

軒木微楞一下，眼眸微縮，看著嫣然。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那麽叫顧華生，不對！那年他去嫣然家裏看望她，恰巧碰到搶錢狼狽而出的顧華生，拎起他衣領時，嫣然曾淒厲的叫過：“他是我爸！”

那天發生的事情實在讓他太過震撼，以至於多年後的今天他想起那天情景，仍舊難掩壞情緒，雙拳緊握，骨節泛白。

她竟叫他“爸”？他配麽？

他從未對嫣然付出過什麽，相反，在嫣然的童年歲月中飽受他的虐待，惡言相向，拳腳相加……如今這番模樣，卻又要嫣然贍養他，為他養老送終，憑什麽？

“我男朋友是不是很帥？”嫣然微笑著，為顧華生扶了扶膝蓋上的薄被，並未發現軒木的異常。

顧華生毫無表情，雙眼空洞無光，顯然並不清楚嫣然到底在說什麽，更像是嫣然一人在自言自語。

“軒木對我很好，我們會幸福的，您不用擔心。”她緊握著他的手道，盡管她十分明白他根本毫無意識。

“他自然不會擔心，就算是清醒的時候他又何曾擔心過任何人？”軒木眸色陰沈。

“軒木……”

“我說的不對麽？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別再跟我說原諒、寬恕之類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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