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就不一般了。

當江冶說出他是餘妍粉絲的時候，半是撒嬌半是示弱。那表情好像是在說，你看，你是大明星，我是小粉絲。我都這麽喜歡你，你要對我好點啊。

罕見的，餘妍的氣焰弱掉幾分。詫然過後咬住煙，開玩笑似的說了句抱歉。

“沒在小粉絲面前維護好形象，失職。”

江冶不自在地別過臉，“不用，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你才……”

“十五歲，上初中呢。”

餘妍點頭，揶揄他：“可以啊，追星一族。那時候也沒有紅，你欣賞我哪點？”

“漂亮。”

“真膚淺。”

“我當時半大的小屁孩，不正是膚淺的時候嗎？”他露出被冤枉的神情。

“現在也是小屁孩。”

“你經常抽煙嗎？”他蹲下身瞧著夜空上稀松的星光，鼓起勇氣問。

有種他們之間是平輩的錯覺，在禁忌感下瘋狂試探，加深了解一下也無傷大雅吧？

“別誤會。只有壓力很大的時候才會抽，一年抽煙的次數屈指可數。”她點點煙頭，煙灰飄落到風中的瞬間就被瓦解消弭。

“你呢？”金魚吐泡泡似的吐出一個個圓形煙圈，手指戳進中心，幼稚。

“我？我可什麽不良嗜好都沒有。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

“真好，羨慕你。江冶，你從小到大應該什麽煩惱也沒有吧？沒有壓力，自由生長的小屁孩。”餘妍低頭把煙點滅，聲音悶悶的。

“也不是沒有。我以前不是你粉絲嗎，收集了一堆雜志，結果被我爸一把火燒完。我現在想起來還特別氣。你知道嗎？燒了就算了，我靠，連帶我珍藏的一套絕版漫畫也燒了。”

他現在講起來依然牙癢癢的，捶胸頓足，講到起勁，忽聽得身邊輕笑。不由得楞住，溫柔了目光。

不知道哪裏頭冒出來的想法，只要惹得她發笑，所有沒意義的事情皆成了有意義。

一切水到渠成，她順口將那件煩心事講了出來，學著他一樣，講笑話似的倒出來。說完，她又不顧形象地躺在露臺的石板上，毫不介意後背沾滿灰塵。

“……這感覺，就是你發現自己中了五百萬，然後嘩的一下，手沒抓牢，彩票飛走了。事後你不懊悔？怎麽可能。知道這說明什麽嗎？”

“說明什麽？”

“都是命運。給你點甜頭，飄然欲仙，再讓你摔一跤認清現實。”

“你相信這些嗎？”他垂眸，按耐住想幫她整理頭發的手。

“命運？其實我不信的。”她艱難地說。

“那不就得了。老想不好的事情，會越想越喪。最後變成一個充滿負能量，沒人喜歡的人。”

完了，會不會說錯話了？江冶急得頭上冒汗。

餘妍收斂笑意，沒有不悅的跡象。她認真看著他，宣布：“江冶，我生來就是不討人喜歡的。我也不要別人喜歡。”

“嗯，說的好。霸氣！”他捧場地給她鼓掌。

“不喜歡也請你別糟蹋，外套還我。”他故意找個借口把她從地上扶起來，抽走衣服。“臟兮兮的。”

“我睡覺了，再見。”江冶一步三回頭，“再見。聽到了嗎？”

“哦，聽到了。”

“既然聽到了，那要對我說什麽？”循循善誘。

霸道挑的很是時候，趁著對方心情愉悅，所有胡作非為都成了小調皮。

“再見。”

“還有呢？”

餘妍不配合了，眉毛還沒蹙起，他見好就收，嘻嘻一笑：“晚安。”閃進了屋裏。

換了誰都會說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夢，白天照常，鏡頭前他們又成了對和和睦睦的姐弟。

第二位飛行嘉賓是德高望重的大導演敖立昂，其執導的多部經典影視劇，是不少人的童年回憶。

除了組裏兩個小輩其他藝人都跟他有過合作。總算來了個熟人，年近半百的敖導很健談，飯桌上聊著行業展望，一頓慷慨淋漓的發言。

餘妍時不時附和，心不在焉地扒拉著飯，目光無意間掃過江冶，江冶感覺昨晚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又來了，打著彎的旋上心頭，末尾帶點甜。

他大口吞飯的同時盯著餘妍的碗想，她怎麽不吃呢？

就算不喜歡也應該吃幾口墊墊肚子，要是下午肚子餓了怎麽辦。對了對了，下午要給她買點什麽小零食？

雜七雜八的想法冒上來，不同的想法七嘴八舌的爭吵著。越想越高興，看不見的彩色泡泡浮在空中，突然又啪的一下，碎了。

“江冶——”

等他晃過神來，面對的是好幾張打趣的笑臉。

崔瑤把桌上的水往他這邊推：“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擔心噎住。”

“這小夥子真能吃啊。”敖導感嘆，“蠻好的，多吃是福。吃的多長得高。難怪塊頭這麽大。那個……你多高來著？”

“一米八五。”江冶筷子停下，臉上還粘著飯粒。

“不錯不錯，身材也很好，結實。這肩線是真好看……”對方目光流連，江冶打了個寒顫，故意把筷子掉地上俯低身去撿。

敖導看他的目光好似在挑一頭耕地的牛。

“嘿……”敖導腦瓜子一亮，手指著他晃個不停。“那什麽，我在籌拍一部劇，你要來嘛？”

“啊，我？”江冶真被嗆到了，他喝口水順了順氣，“敖老師，我不會演戲的。您要是有歌曲表演之類的可以找我。”

“就是叫你在劇裏唱歌，本色出演呀。放心，小配角，長得帥會唱歌就行，是個被包養的駐唱歌手。”

這小配角的形象實在糟糕。

江冶很嫌棄，誰要演這種啊。

如果自己有一天窮困潦倒了，寧死也不靠出賣色相過日子。

“……反腐劇，每集一個單元故事。本來還有個角色，我都想好了，請小餘演貪汙的女會計，就是挪用公款去包養酒吧駐唱的那個。不是正面人物，但角色設計的很有深度。結果你猜怎麽著？”

“我打電話給鐘奇，那貨沒聊幾句就把電話掛了，還告訴我餘妍現階段不會接拍任何電視劇項目。我說，至於嗎？朋友間幫個忙客串一兩集的事。”

他語調輕松，說完一樂，直把保溫杯往桌上放，定定看向餘妍，包含著一種溫柔的興師問罪。

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他很生氣，但凡鐘奇委婉點，說抽不出檔期，他也不至於這麽生氣。

娛樂圈是個無情，卻又講究人情的地方。有時候演員們會接某些劇本不一定是為了錢，也可能是為了還人情債。

敖立昂對餘妍是有知遇之恩的。當年多少當紅女演員搶著出演他拍的武俠劇，只為賺個國民度。敖立昂卻選了她，他當時說的話讓餘妍感激流涕：

“給新人點機會，是好苗子就早晚會出頭。你現在幫他們，他們以後也投桃報李。小餘，你以後要是紅了，我找你拍戲可不許耍大牌啊。”

後面她和鐘奇合作，專攻大銀幕，與這些人漸行漸遠，武俠劇又漸漸沒落，敖導已經將近四五年沒拍劇了。

想不到鐘奇有這事也不告訴她。當然，也怪不了鐘奇，他並不知道餘妍太久以前的事，只是公事公辦。

“敖老師，對不起。鐘哥沒跟我提過。”餘妍嘆息過後，站起身以茶代酒。“給您賠不是，我呢，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當年要是沒有您，現在估計還在摸爬滾打。關於您的這個項目，我願意零片酬出演。只要您願意，跟我說一聲就行。”

她真的好像很有語言天賦，跟京圈的人說話，口音裏也帶上點兒化音，聽著倍感親切。江冶在心裏暗搓搓地想，她會說安城話嗎？如果不會，他可以教她。她這麽聰明一定學得很快。

敖立昂聽完餘妍的解釋，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今天上這節目，順帶問問你本人意向。唉，我告訴你，我老敖看人賊準了。”

他誇餘妍，江冶也會情不自禁地跟著笑。

屈雪瑩指著敖立昂笑罵：“我看你這老小子是雞賊。攝像頭擱這拍著呢，人家餘妍好意思拒絕嗎？餘妍，你要是被道德綁架了，你就眨眨眼。姐輩分大，給你伸張正義。”

一片歡聲笑語中，江冶擡高了嗓子：“——那敖老師，我什麽時候進組啊？”

“還沒確定開機時間，你急什麽急。嗨，這小子比我還急。”

敖老師嘴皮子利索，就是手腳不勤快，下午打工環節跟窯廠裏的幾個監工侃大山，侃完往椅上一躺，整整睡了一下午。

本來也是。人家名導，雖然沒以前那麽的呼風喚雨了，到底還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人，上個節目就變勤快了？不現實。

敖老師很真實，演都懶得給你演，我就睡了，怎麽的。

到底誰是監工？

有人少幹，就有人多幹。身為節目裏最年輕力壯的人，江冶無可避免地成了那個多幹的人。

這次項目是陶藝，為了宣揚陶器文化，幾個大明星學習怎麽制作陶器，燒窯然後拿去義賣。義賣的款除了留下固定的每人五十工資，其餘多的拿去采買學習用品，節目組再添一筆錢，捐給希望小學的學生們。

說是打工，倒不如說它是興趣活動更貼切。

江冶很喜歡這活動。他跟著老師傅學做，本想捏個餐盤，結果做成了煙灰缸。田小恬做的跟他一樣醜，是個歪歪扭扭的花瓶，兩人互相嘲笑。

收作品的時候，江冶看到餘妍桌上的東西，笑著揶揄：

“餘小姐姐，你還挺有童心的。”

泥塑的蜻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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