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婀娜的身影在走道盡頭停駐，看到她的經紀人鐘奇走過來，江冶特意放慢了步伐。

嘈雜的音樂聲漸漸變小，兩人交談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先調頭回去的時候，女人暗啞的咒罵闖入耳中：

“FUCK.”

江冶意外地停下步子，挑起嘴角，饒有興致地沖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他聽見鐘奇的抱怨聲：“註意素質。他們說什麽了？”

餘妍哼了一聲：“這些白人就是在把我當猴耍。表面熱絡，一直誇試鏡效果很好，轉頭又把角色給了另一個英國人，真浪費時間。”

鐘奇道：“無所謂，我們現在的重點是《銀刃》，就算演不到女主角，女配也可以。”

餘妍嗤笑，反問他：“還在做名揚好萊塢的春秋大夢？”

“要麽一條路闖到底，要麽就待在舒適圈裏別出去。韓國那個崔孝賢要是稍微有點國際影響力，Vorocius都不會多看你一眼。為什麽簽你？還不是看中你在國際市場的潛力。信不信接下來你要是沒點成績，他們轉頭就能把你擡下去？”

餘妍沈默了。

資本世界就是這麽的殘酷無情，像她這種風光無限的三冠影後，也不過是食物鏈的一環。只要有停滯不前的念頭，那些鮮花掌聲就會無情地拋下她飛向另一個人。

鐘奇緩和下來神色，拍了拍她的肩頭：“你能做好的。我知道你今年過得都很累，這段時間在國內先休整一下。等在北美做出成績來，到時候想怎麽放飛自我都沒問題。”

“還有，”鐘奇豎起手指，“真的不要再讓我聽到你在外面說臟話了。別人聽見了怎麽想？形象還要不要？”

“知道了。”

鐘奇走後，餘妍一連說了十句“FUCK”，就像是青少年到了叛逆期一樣。

站在角落裏的江冶抿嘴壓下上揚的嘴角，還得拼命抑制住快要沖破喉頭的笑聲。

怪折磨人的，關鍵是餘妍還不見走的意思。江冶不得已彎下了腰，不小心踢倒了身旁的掃把，金屬零件撞擊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餘妍警惕地扭過頭，高聲道：“誰？”

回答她的只有走廊裏無聲的昏暗，以及一墻之隔傳來的朦朧歌聲。穿堂風撫過肌膚，餘妍打了個寒顫，就在她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右側的門突然被人打開，醉醺醺的女模特拎著酒瓶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餘妍低頭整理了下表情，很是溫柔地用英文說：“伊娃，你喝醉了。需要我扶你回去嗎？”

伊娃先是嘰裏呱啦說了一大段俄語，隨後才換成了英文：“我沒事。我、我在找洗手間，你知道在哪嗎？”

“那你走錯方向了，洗手間在前面。”餘妍先是指了個方向，看到對方跌跌撞撞的步伐，不放心道，“我帶你去吧。”

說完，她扶上對方的雙手，兩人同時站直身的剎那，餘妍馬上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嘔、嘔……”伊娃捂著嘴，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餘妍敏捷地在她大吐特吐之前往後撤步，裙擺和高跟鞋面卻還是被殃及魚池，飛濺的嘔吐物在昂貴的面料上添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場面慘不忍睹。

江冶微微探出身去，直看見餘妍石化了的背影。

空氣安靜得很詭異，直到伊娃“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沾著嘔吐物的手握住餘妍的腳踝，伊娃用帶著彈舌口音的英語哭腔道：“裏奧！我對不起你，我不應該和他上床。求求你不要收回馬裏布的那套房子——”

餘妍深吸一口氣，謙和的面孔終於崩塌：“媽的，酒品不好就別喝那麽多啊大姐。”

國罵是字正腔圓的中文。伊娃聽不懂，只是哭得很傷心。

“哭哭哭，哭個屁。起來，老娘帶你去洗臉。”

這些模特看著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實際骨架卻重得出奇。餘妍咬牙，吃力地扶起她往外走。動作間裙擺上的嘔吐物沾到伊娃的臉上，心中有種出了口惡氣的暗爽。

憑白看了場熱鬧的江冶回想起餘妍方才狼狽的模樣依然覺得好笑。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江冶接起電話，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笑意：“餵，媽？”

“怎麽樣，有沒有拍幾張現場照，給我看看呀。”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嗯……秀早就走完了，我忘了拍。”江冶回答得很實誠。

江母也是這場秀受邀的貴賓之一，由於抽不開時間所以沒來。江冶出發前還信誓旦旦地說，有適合老媽的他一定買下來。

實際上只要江母願意，品牌方甚至能直接為她量身定制一套，一個電話的事情。

“我還以為你懂事了，要給媽媽挑禮物，結果還是這麽沒良心。”江母聽完笑著數落他。

江冶有恃無恐，後邊隨便撒了幾句嬌便哄得老媽瞬間沒了脾氣。

收起電話，他回到派對上，發現餘妍早就換了一件黑色吊帶裙，比之前那套的簡約許多，高開叉，腰帶上扣著個金色的回形針裝飾很別致，這會子正在和奢侈品代理商的高管談笑風生。

環顧四周一圈，江冶發現基本上在場的人都會不可避免地往餘妍那個方向瞄上幾眼。這也是人的本能反應，即使沒有特別的想法，看到光彩奪目的美人總是不吝投去欣賞的目光。

食色，性也。

江冶撥開人群，費力地往朋友那邊擠。再昂首，視線與遠處的餘妍撞個正著。在她的掃視下，江冶僵持在原地，緊張地轉起手上的戒指。

餘妍忽然燦然一笑，朝他招手，垂落在頸肩的發絲被暖流吹起，風情萬種。

江冶頓覺口幹舌燥，心跳快得可怕。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受寵若驚的情緒。

下意識往她所處的方向走，身後有人比他還快一步，直接上前摟住餘妍的腰，朗道：“你在意大利的時候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啊？”

聽到熟悉的嗓音，江冶一楞：“朱阿姨？”

對方轉過頭來，倒沒有很驚訝：“江冶，你也在這啊。”

這是影視圈裏著名的投資人，朱婷。江冶的父母與其丈夫的銀行有業務往來，兩家關系還算不錯。上流社會就這麽點大，低頭不見擡頭見。

理所當然的，餘妍的目光也跳到了江冶的身上。

江冶感覺得到那視線蜻蜓點水般的掠過自己的鎖骨處，爾後，餘妍偏頭沖朱婷笑道：“這是？”

“江冶，我朋友的小孩。江冶，喊餘姐。”

“姐姐好。”江冶連忙伸出手，正想問問本人某綜藝的擬邀名單上有餘妍這件事是否真實，餘妍卻揚起下巴朝他身後的方向做了個OK的手勢。

隨後她雙手合十，一臉抱歉地對朱婷說：“朱姐，我有事先走了，下回再聊。你之前講的那個項目我很有興趣，算我一個。”

餘妍又走了，從始至終沒有再給江冶第二個眼神。

沒跟姐姐加上微信的江冶很不甘心：“朱阿姨，你們談的是什麽項目？能算我一個嗎？”

“青年導演扶持計劃。你小子自己都是新人一個，歇歇吧。”朱阿姨的嫌棄毫不留情。

江冶圖窮匕見：“那我能要個姐姐的微信號嗎？”

朱阿姨上下打量他，搖頭：“江冶，為了你好，我不能給你。”

江冶不解：“為什麽？”

朱阿姨眼也不眨：“我知道你腦子裏想的是什麽東西。娛樂圈比你想象的臟。你這種毛頭小子敢貼上去，到時候被人當成玩具玩了都不知道。你聽阿姨勸，談戀愛找圈外人。”

沒關系，我已經長大了，不想再繼續純潔下去了。

一句話在心口轉了一圈，江冶正色道：“朱阿姨，你誤會了。我是餘妍姐的粉絲……朱阿姨，朱阿姨，你別走啊。”我真的是餘妍姐的粉絲……

江冶沒撒謊。還在少年時，他的顏狗本質就暴露無遺，每天放學守在電視機前準時收看還是新人的餘妍參演的劇。

他一開始真的是追星來的……

另一頭，餘妍剛出秀場，助理小徐就將外套蓋到她身上。餘妍低聲道完謝，迅速地鉆進了車內。

鐘奇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座，瞧了眼後座的餘妍，興師問罪道：“你給我解釋下，那個綜藝是怎麽回事？”

餘妍摘下頭發上的彩帶，將頭發盤起來：“就那麽回事。我覺得裏面的慈善項目立意挺好的，就當是去體驗生活了吧。”

鐘奇眉心的“川”字皺得更深了，生了會悶氣，道：“不是立意的問題。這是綜藝，你什麽身份？一個影後，你學那些流量明星去參演綜藝，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是在損耗自身的名氣。”

鐘奇有老一輩人的傳統顧慮，認為一個好的演員應該始終讓觀眾保持新鮮感，而不是在公眾面前頻繁曝光，這會讓觀眾在看電影的時候很難把這張臉代入到角色裏去。

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餘妍也知道。

“別這麽緊張。”她疲憊地靠上椅背，“我現在一年有三部電影上映，該損耗的早就損耗完了。”

“你已經跟那個導演確定了？”

餘妍閉著眼回答：“嗯。”

“只此一次。”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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