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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白玉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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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是從赤鬼城出來的?”素先生一震, 看向了說話的青年。

那青年點點頭,指向了男人的肩頭, 說了一串話。虞長樂能猜到意思:那些植物只有赤鬼城裏才有。

“先生……”小旖拉了下素先生, “他流了好多血啊。”

男人肩部的傷口是新鮮的,血汩汩地在泥土上匯聚成了一個血泊。虞長樂感覺到了他身上的煞氣, 濃重到不像是人,反倒像一個妖邪。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男人一直沒有動靜。他只盯著為首的苗人青年, 目光裏滿是冷意。

苗人青年感覺到他的目光, 仿佛十分惱怒。素先生來不及阻止,就見他手中的長刀砍向了男人的脖子!

虞長樂即使是旁觀者,也是驀地一驚。

然而, 變故陡生。

只見男人肩頭的黑色藤蔓猛然如蛇一樣騰空而起, 冷鐵在看似柔弱的藤蔓絞殺之下, 竟輕易地成了碎片!

苗人青年被駭得大叫一聲, 人群潮水般散了開去。

在場諸人, 只有素先生沒有退。場面一瞬間混亂了起來, 只留下圓圈中心的男人和站在他面前的素先生。

男人痛得悶哼起來,堅冷似鐵的脊背都疼得彎折了下去, 藤蔓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蠕動著。

但虞長樂在這一剎那間根本沒有註意到周圍的一切,而是盯著那株植物,心跳劇烈。

那藤蔓張牙舞爪, 仿佛一株以血肉為基地的樹。

只見, 它在空氣裏逐漸伸展開軀體, 虞長樂認出了這是什麽,只覺得遍體生寒。

是白鷺先生手劄裏的骷髏玉蘭!除卻下面還沒有結著骷髏,它和那副血色的畫裏長得一模一樣。

仿佛一朵來自幽冥的花,藤蔓上竟鼓起一個花苞來,眼看就要開裂、綻放——

所有人都被這幅詭異的場景震撼了,一時靜謐一片。素先生顯然也被嚇得不輕,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就在這時,那男人忽地伸出一只手來,抓住了素先生的腳踝,從血汙裏擡起了臉。

素先生楞住了。“你幹什麽!”小旖臉都白了,腿打著戰焦急地拉著素先生。

那個男人說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

他從血汙裏擡起頭,身上肌肉都在顫抖著,血絲蔓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素先生,裏頭迸發出懾人的光亮來。他說:“救……我……”

這是一句中原官話。

人之垂死,眼中的光彩仿佛能直接打到別人的心底。素先生的嘴唇抖了一下,忽而抿緊,雙眸盯住了男人肩頭的骷髏玉蘭。

她一步上前,手裏銀光一閃,靈光爆發。藤蔓被裹著靈力的刀鋒割裂了下來,掉落在地!

虞長樂甚至錯覺聽到了這植物發出的尖叫聲。藤蔓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在地上掙紮扭曲,素先生僵立原地,臉白如金紙,握緊匕首的手用力到發抖。

藤蔓掙紮了一會兒,花苞變為了灰色。而後轉眼之間,從花苞到底部,整棵植物萎縮破碎成了灰燼。

“當啷”一聲,素先生脫力,手中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那男人也終於松開了手,頭一歪,昏迷了過去。

三日後,素心樓。

虞長樂不知道虛境裏時間和外面是不是一樣,總之這三天,他就百無聊賴地觀看了男人從昏迷到蘇醒的全過程。

這個虛境似乎是以小旖為中心的,他只能跟在小旖身邊一段距離,不能離開太遠。

三天之前,素先生力排眾議把這個男人扶回了素心樓,進行救治。小旖對這件事很有意見,但還是留在了素心樓給素先生打下手。一張小臉氣鼓鼓的,像個包子。

“他怎麽還不醒呀。”小旖邁著短腿,把盛著溫水的銅盆放到了床頭,不快地盯著床上的男人。

素先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書,面色沈靜,淡淡笑了一下:“小旖,別鬧。”

小旖一昂頭:“哼。”

素先生的手邊還有一個小爐子,上邊煨著藥,清苦的草藥氣味彌漫了整個房間。

虞長樂站在一邊,無所事事地拋著小石子,低頭打量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三天裏其實他清醒過來一次,只模糊地說了一個字:“……雲……”就暈過去了。素先生和小旖猜這是他的名字,所以叫他阿雲。

阿雲的頭發被剃光了,胡子被剪得只剩下一截。原本胡子也是都要剃光的,但嘴部不比腦袋,素先生在這方面手藝不是很好,怕刮傷他。這使得他整個頭看起來怪模怪樣的。

他頭皮露出的皮膚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疤,有新有舊,疊加在一起,不知他經歷了什麽。

一個光頭加上一把胡子,瘦得快要皮包骨頭,這形象真算不上太好,引人發笑。可虞長樂還是能看出他五官長得不錯,而且總給他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這男人比虞長樂預估的好像還要年輕一些,絕不超過三十歲。

究竟是在哪裏看見過?

虞長樂心神有些不寧。阿雲體內不知為何,竟然一點靈力都沒有,像幹涸的河床。

素先生也給阿雲把全身擦洗了一遍,處理完傷口換上新衣。在醫者眼裏沒有男女之分,她沒什麽表情,小旖卻更討厭這個男人了。

“藥好了。”

爐子上的藥罐子發出咕嘟嘟的聲音,素先生放下了書,盛了一碗藥放在桌上。她看了眼屋角的燃香,道,“他快要醒了。”

小旖聞言,眼裏也生出一點好奇來。

他們本都以為這個男人活不下來的。那棵植物被斬斷,剩下的部分卻鉆進了血肉裏看不到了。

素先生以銀刀切開過傷口,卻沒有看見一點黑色的植物。這詭異的骷髏玉蘭仿佛溶入了他的骨血之中一般。

——說到這個,虞長樂其實有點奇怪,為什麽這植物會被那個記錄者叫作“骷髏玉蘭”。玉蘭是樹種,和藤蔓有何關系?

從這兩天他聽到的情況來看,九萬山寨叫這植物也是稱“骷髏藤”或者“赤鬼藤”,總之不是玉蘭。更何況此地根本沒有玉蘭樹,那個名字無從得知。

看不到殘餘,素先生只得作罷。阿雲的恢覆能力極強,那細小的血洞都快長起來了。

說要醒,果不其然,不等屋角的香柱燃到一半,阿雲就慢慢睜開了眼睛。虞長樂也停止了拋石子。

他瞳孔逐漸聚焦,意識回籠,而後猛地警醒起來,似乎想強行起身。素先生道:“這裏沒有危險。”

阿雲才慢慢放松下來,偏過頭看向素先生:“你救了我?”

他的聲音很沙啞,卻有種特殊的好聽。一雙眼睛有些狹長,沒了那種野獸一般的兇悍,卻依舊冷厲。

素先生註視了他片刻,道:“起來喝藥。”

“我會報答你。”阿雲坐起身,接過了藥碗一飲而盡。

小旖本想給他拿蜜餞,見他這樣頓時橫眉道:“阿雲你不會說謝謝嗎?”

阿雲充耳不聞,反而奇怪道:“阿雲是誰?”

“你醒時說了一個‘雲’字。閣下如何稱呼?”素先生端起空碗,又重新倒上藥。

阿雲似乎楞了一下,嘴角閃過嘲諷一般的神色,道:“阿雲就阿雲吧。”

他默默喝藥,這一回似乎是味覺回來了,皺眉喝不下去,伸手拿走了小旖的蜜餞。

“餵!你們中原人就這樣不禮貌嗎?”小旖氣極,把盛著蜜餞的盤子拍到桌子上。

“你說對了。中原人都不是好東西。”阿雲盯著他,譏諷之色更濃。

“你……”小旖卡了個殼,“先生救了你,先生也是中原人啊!”

“所以我說了,我會報答她。”阿雲又恢覆了那種漠然的神色,眼神陰鷙。他又神經質地笑了幾聲,“你官話說的不錯,別學了。”

不錯,別學了,前言不搭後語。小旖沒見過這種人,都不知該如何作答了。

虞長樂心中卻是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非常熟悉阿雲現在的情緒。這和他從桃花窟裏剛出來時那種狀態一模一樣。

赤鬼城內兇險異常,看阿雲這副模樣,從赤鬼城裏活著出來應該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差不多了。可是沒有靈力,他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阿雲閉上眼睛,喝完藥就又縮回了被子裏。

小旖不可思議道:“你就不打算解釋一下你自己?”

“知道我的身份對你沒有好處。”阿雲背對著他們道。

小旖氣得不想說話,素先生熄了爐火,面色沒有變化。“先生不要救他了!”小旖恨恨道,“真不知道先生你求了別人那麽久留下他是為了什麽。”

“醫者仁心,能救則救。”素先生道。

阿雲原本已經呼吸平穩了下去,聞言猝然轉過身,一字一句道:“是啊,你救我幹什麽?”

他眸子裏的怨毒幾乎凝實,底色是無比的痛苦和憤恨,小旖被這雙眼睛嚇得打了個抖。

素先生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只輕輕道:“你想要活下去,向我求救了。我只救自救之人。”

阿雲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眼中翻湧的情緒一時間被沖散了一些,可覆又寂滅。他盯著素先生看了許久,素先生道:“你枕下有一樣東西,是被你捏在手裏的。我想它對你很重要。”

虞長樂跟著小旖,不是每時每刻都在素心樓裏的,聽到這話心生好奇。

“重要?……”阿雲皺眉,從枕下拿出了那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應是系在腰間的,用黑色的繩子拴著,血汙都被洗幹凈了。玉佩下也系著穗子,虞長樂認出那穗子是一串黑曜石。

整塊白玉拿在阿雲滿是傷痕的手裏,遠遠看過去,通透圓潤得如一塊雪色羊脂。

小旖被吸引了目光,嘆道:“好漂亮的玉。”

可阿雲的手卻握緊了,嘲怒之意幾乎快要滴出來,看樣子像是要把它捏碎。

他猛地擡手,把玉佩摔到了地上!

“你幹什麽!”小旖嚇了一跳,忙拿起那玉佩,上頭已經出現了三道冰裂。

虞長樂定睛一看,看到了上面的圖案,一時間沒法按捺住自己的驚訝之情,幾步跨了過去。

這個圖案,是秀榮鐘氏的家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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