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官場之道

關燈
過了半月,桓林正在案幾前審閱案宗,卻見到皓首蒼髯的韓坤顫巍巍的進了。

韓坤坐在案幾前,不止的咳嗽,身側的仆人遞來藥碗,他又喝上幾口,咳嗽稍止,喘息又不止。

他的身體狀況確實不能再勝任官職,這個老官僚,雖然平日裏手腳不幹凈,收的賄賂不少,但總歸是自己的恩人。當初被陳久年、依雲誣陷時,若不是韓坤在周旋,怕是沒那麽容易出了縣衙大獄。

桓林上前拍著他的手背,安慰說,“縣丞身子有恙,便該在家好好養著病,怎能四處奔波的?我著人給府上送些人參、當歸,補補身子。”

他的話溫暖人心,韓坤連連拱手說,“我......咳咳,桓縣......尉,我這把老......骨頭是撐不.......住了,致仕前,我有些話......要與你說說。”

桓林忙坐在他身側說,“恭聽縣丞教誨。”

韓坤喘息了幾聲,又強撐著說,“桓縣尉,這些日子,你在縣衙裏......搞的動靜不小啊!”

眼前這個韓坤是縣衙的老縣丞,論官場經驗肯定比自己豐富,桓林忙虛心的請教,“是,還請老縣丞指教。”

韓坤嘆聲說,“桓縣尉,你搞出這些事兒是為了百姓著想,我是知道的。但做好事卻不一定就有口碑啊!你要從富商、權貴手中奪利,想法是不錯的,但卻忘了一點,話語權是掌握在這些人手中,不是在百姓的手中啊!百姓說你好沒用,他們說你好,你不好也好;他們說你不好,你好也不好。”

“縣令孫博之就是這種大玩家,既不得罪百姓,更不會去得罪富商、權貴,如今是名聲在外。”

桓林聽了是沈吟不語,他想起了後世編排的《鍘美案》裏的陳世美,原型是清代的一個清官,卻被編排成了滅絕人性的宋朝駙馬,可見掌握話語權的重要性。

這個年代沒有互聯網,百姓基本是沒有辨別真偽的能力,所獲取的信息來源就是口口相傳。

口口相傳的傳播速度太慢,而富商、權貴手中掌握的資源,卻能在最短時間內將自己的名聲傳播在外,直達長安、洛陽,甚至二聖的耳中。

韓坤又咳嗽著說,“桓縣尉,你莫怪我啰嗦,也莫笑我圓滑,在官場鋒芒畢露未必是好事,該圓滑還是要圓滑啊!你若嫌我說的不對,就左耳進右耳出了吧!”

韓坤的話雖醜卻理端,是他幾十年官場的經驗所在,今日肯與桓林掏心窩的說了,那是人之將走,其言也善。

桓林緊緊握著他的手兒,正容說,“縣丞的教誨,我銘記在心!”

韓坤咳嗽著說,“桓縣尉,我還有一事求著縣尉。”

縣丞比縣尉還要高過一級,韓坤不顧上下之禮,開口求懇,桓林忙問,“韓縣丞,以你我的交情,有話吩咐一聲便是,何須客氣?”

韓坤作揖說,“桓縣尉,就是我的那點永業田,背陽的,唉!”

唐朝官員的俸祿,分土地俸祿和實物俸祿兩種。土地俸祿為永業田和職分田,永業田為朝廷分給官員的私田;職分田,則屬在職享用的公田,致仕後要退還。

桓林聞歌而知雅意,笑著問,“縣丞是想換換你的永業田?”

韓坤咳嗽說,“是,是,我想在永業田上修個宅子,但背陽的地,濕氣重了些,咳咳!老骨頭經不起這麽折騰的,就想換個朝陽的地,咳咳!”

官員的永業田一經選定,並無更換的理。朝陽的田,土地肥沃,收成就好;背陽的地,土地貧瘠,一年也收不了幾斤糧食,自是人人都想要朝陽的田,縣裏的朝陽田早被各個權貴名門,還有縣衙的官僚分了個八八九九,花錢也買不來的。

桓林的永業田,還是孫博之看在兩家正在締結婚約的份上,為了照顧未來的女婿,將自家的朝陽永業田分了一部分給桓林作為土地俸祿。

換土地尚在其次,以桓林的身份,稍稍做些手腳,也是能成。但韓坤在縣丞位上並未換到好田,其中也是有緣由的。

幾年前,孫博之剛來郿縣任縣令的時候,韓坤和當時的主簿、縣尉與孫博之狠狠的扳過手腕。

結果,自然是孫博之勝出,主簿、縣尉全被趕走,只留下了韓坤。

韓坤事後遭孫博之清算報覆,找了個理由剝奪了他原先的好田,換成了背陽的貧瘠田。現在求著桓林,也是想在致仕前找些好田,頤養天年。

這算是給桓林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替他換吧!是得罪了正當紅的孫博之,實在是筆不劃算的買賣;不替他換吧!見他年紀一大把,滿臉的沮喪、頹廢,也不太忍心。

韓坤為官除了收些賄賂,還算是個在及格線的老官僚,既不欺男霸女,也沒有荒淫無度,今日更來與自己談心交流,將這麽多年官場的經驗傾囊以授,於情於理,還是該幫幫他。

真是為難啊!

桓林面現為難之色,猶豫不決。

韓坤見他猶豫不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縣衙其他的人,求了都沒用,只有桓縣尉你是個正直的好人,我……我……給你跪下了。”

他正欲下跪,一大把年紀的老人家,桓林怎能受他的跪拜?

桓林心一軟,忙扶了他起來說,“韓縣丞,你這是……好,好,我應你,應你,將我的永業田換給你。”

韓坤得他應允,才止了哭泣,顫巍巍的起了,“桓縣尉,你換著那些背陽的土地,收成會差了些。”

桓林暗想,背陽的土地有個鳥用,豈止是差一些,簡直是全無收成。這些話不能當著韓坤說,令他難堪,換作滿臉的笑容,“桓家的糧食堆得多了些,正想找個背陽的地,挖幾個地窖,儲著糧食,我與縣丞你是各取所需啊!哈哈!”

他善言撫慰韓坤,令他安心。

韓坤連連拱手作揖,趁著桓林還未反悔,忙令兩名仆人扶著,出了公堂。

桓林送他出了縣衙大門,在夜色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蒼涼而又落寞,一個人的仕途就這麽無聲無息的就結束了,費盡心思得來的一切,轉眼就成鏡花水月,了無蹤影。之前的勾心鬥角,無論勝的,還是敗的,最終換來的都是一無所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