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吳老六和一眾衙役修好了兩座墳，已是日近黃昏。

桓林呆呆站在墳前，望著眼前的兩個新墳，還沒插著墓碑，微閉雙眼，面現痛苦之色，“老六，你和衙役先回去，我想在這兒靜一靜。”

如今的仁義坊可是兇案現場，吳老六失聲說，“林頭，這裏才發了兇案，怕是陰氣太重，我們還是……”

桓林也不顧泥地的汙穢，席地而坐，嘆聲說，“你去吧！我真想一人呆一會。”

吳老六欲言又止，終是領命去了。

夕陽，明月。夜，漸漸的深了。

桓林將後院，徐武帶回，還未來得及喝的兩斤燒酒喝了個七七八八。

他想借酒消愁，但平日僅有一斤酒量的他，卻越飲越是清醒，清醒得能感受到從心底湧起的，難以抑制的痛。

之前還活色生香與他談笑風生的美貌少女，此刻已是一具埋在泥土裏的冰冷的屍體。

徐憐兒之死，既因徐武的貪心，當眾口不擇言，他桓林，也不能脫了幹系，若是令徐憐兒呆在如意坊，她或許就不會死。

他對不起四嫂，也對不起憐兒！

嚴之傑，這個罪魁禍首，如今卻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此人武技高絕，更是精通反偵察，若非想出個萬全之策，絕然無法將他繩之於法。

越想，頭腦越是清醒，原來，酒，是不能消愁的。

桓林呆坐良久，夜風陣陣的吹過，醉眼朦朧間，前院的燈火亮了，幾個人影入了後院。

他醉眼朦朧間，隱約見著女子苗條的身影，還道是出了幻覺，直到一件溫暖的錦衣披在身上，才貼心的感受到這份幻覺的真實。

桓林微微睜眼，入目的是天生麗質的玉容、略施粉黛的俏臉，還有，一抹令人心動的盈盈淺笑。

桓林一楞，酒醒了幾分，這個女子正是三個月未見的沈香。

兩人在這樣的場合見面，桓林有些尷尬，沈香陪他坐在墳前，華貴的絲衣沾滿灰塵和泥土，還有他醉酒後嘔吐之物。

沈香似渾然不覺，將他的頭摟在懷裏，像是母親照顧著任性而淘氣的孩子。

桓林臉頰感覺到她華衣的柔軟和滑膩，比華衣更為柔滑的，是她胸前還帶著少女芬芳的肌膚，如玉似脂，令人心醉，“沈香，是你？”

沈香替他梳著淩亂的散發，柔聲道：“是。”

桓林掙紮著起身，隔近凝視著如花的玉容，“你是如意坊的主角，怎會到了這裏？”

主角是什麽，沈香一知半解，但卻能體會他想說的話，摩挲著他的臉頰，“我的主角在這裏，我自是到了這裏。”

聽著玉人柔情似水的表白，桓林欣慰的一笑，敲了敲腦門，躺坐在一側，理了理淩亂的長發，“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沈香盈盈望著新墳，悠悠的說，“我一回郿縣就到桓府找你，馮小寶將一切都告訴我了，這兩人是因嚴之傑無辜慘死的兄妹？”

原來她已從馮小寶那裏知道了前因後果，桓林撫著新墳的泥土，苦笑著說，“是因何之傑，也是因我。”

沈香沈吟不語，從側面望去，她的臉頰有如刀削，瑩瑩生輝，確是老天爺的傑作。

過得片刻，她緩緩側過頭，“桓林，想放棄捉拿大盜了？”

想起徐武和徐憐兒的慘死，桓林心頭湧起難以抑制的仇恨，將緊捏著的泥土，重重甩在地，沈聲說，“不，我從未有如此刻想將嚴之傑碎屍萬段。”

一絲欣喜的笑意浮現在沈香的臉上，“這才是我熟悉的桓林，雖放蕩不襟，但卻足智多謀，有著無窮的智慧。”

桓林的醉意漸漸上頭，頭埋在沈香的懷裏終於睡了過去。

等桓林再次醒來時，人已在高床暖被之上。

他摸了摸猶自帶著疼痛的額頭，坐起了身子，身處之地似是一個女子的閨房。

物件收拾齊整，光潔如新，連地面也是一塵不染。床榻一側，不遠處有生火的火爐；另一側，則是熏香的小銅爐，煙霧繚繞，香風環繞，散發著陣陣令人陶醉其間的芬芳。床榻上，是高高的軟枕，還有鮮艷的被褥，整潔幹凈，清爽自然。

幽雅的琴聲自若隱若現的白紗裏飄揚而出，透過白紗，也能瞧見沈香撫琴的纖纖玉手，不用說，是沈香親自為他撫琴作樂。

大唐的青樓女子，詩歌辭賦，吹拉彈唱，無一不精，比穿越前那些大字不識的所謂大牌明星，要強上千百倍，此等風流女子果是令人神往。

桓林到了案幾前，案幾上已備了濃湯，佳肴，他正猶豫著，是不是該坐下大吃一頓。

沈香的話悠悠的傳出，“桓林，案幾上的，是西域特貢的醒酒湯。”

這裏僅有二人，不必說，是要桓林自斟自飲了。

桓林端端的跪坐了，欣賞著優美的旋律，大口的喝著醒酒湯，沈香帶他到湖心小閣，更親自撫琴助興，暧昧之情不言而喻。

再次打望閨房一周，桓林的目光被吸引到偏僻的一側，墻上掛著的一幅畫。畫中之人，身著異域的奇裝異服，一手持矛，一手持書，生的虎背熊腰，雙眼不怒自威，一見便知是個異邦的大人物。

令他心驚的是，畫像插著數根箭矢，箭箭都是此人的要害之處。看來，沈香掛著這畫像，不是用來傾慕和緬懷，而是用來發洩怒火的。若無深仇大恨，也不必在背地裏，行此無聊且狠毒的詛咒之舉。

在桓林暗自沈吟時，曲畢，包廂裏歸於沈寂，他回過神來，拍手稱嘆。

沈香撥開輕紗，雪白的玉足踏著紅毯，盈盈近前，帶著一陣陣沁人心脾的香風，與他對面而坐，露出一抹淺笑，“桓林，你說說，這曲好在哪呢？”

桓林對音律就是一竅不通，懂個奶奶的熊，一說話就露餡。但這也難不了慣於隨口胡謅的他，打量著香薰沐浴後，略施粉黛的美人，顏如玉，氣如蘭，香風環繞，猶如最美麗的畫卷，渾然一體，由衷的讚道：“先前得聞天籟之音，已是如浴春風，神為之授。得見沈香此刻的美艷，才知，曲再美終究不如人美！”

沈香端端跪坐在案幾前，將茶壺置在小銅爐上，撥了撥火芯，以文火煮著果茶，“桓林，你的嘴就跟塗了蜜糖似的呢！”

桓林怔怔瞧著服侍他飲酒的沈香，天下數一數二的名妓竟會親自給他煮茶，這情景也太令人不可思議。

沈香一面熟練煮著果茶，眼角的餘光似有似無的偷瞥著他，“你又瞧什麽呢？那首詩說的什麽，你如今可知曉了麽？”

桓林暗呼僥幸，若之前找駱崇德解了詩中的含義，今次又要丟人，忙說，“知是知了，但有一處不解。阮郁是宰相之子，桓林比他是差了十萬八千裏，你以阮郁來作比，是否太擡舉了桓林，哈！”

沈香粉臉蕩漾著嫵媚的笑容，“昔日衛青還是公主家的馬奴，日後還貴為萬人之上的大司馬，將你比做阮郁，說不準，將來再回過頭來瞧瞧，還是擡舉了他呢！嘻！”

美人一味的恭維，桓林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沈香的話對於此刻的他來說都是過了，尷尬一笑，“沈香真會說笑的，這一千年來才出了一個衛司馬，我是第二個？哈！榮幸！”

茶壺上繚繞的白霧升起，沈香將熱茶倒入杯盞裏，動作行雲流水般的熟練。

桓林品著美人盛的熱茶，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想起之前那幅畫，試探著說，“柴家祖上可是金枝玉葉、當朝駙馬這樣的大人物，沈香你與柴家是世交，莫不也是公主、駙馬？”

沈香一楞，秀容掠過一抹訝然，旋即拂袖抿嘴巧笑，掩飾著說，“就知口無遮擋的胡說，你見過公主、駙馬的後人在青樓獻媚賣笑為生的？”

她既不願談論身世，桓林知機的收了話頭，仰頭飲盡一杯酒，以作掩飾。

小閣裏的氣氛漸為沈悶，桓林喝了幾口酒，就這麽沈悶下去也不是法子，指了指墻上的畫像，先打破了沈悶，“這人是誰，你對他的仇恨很深啊！”

沈香呆呆望著畫中之人，默然片刻，秀眸射出七分恨意，還間雜著三分恐懼，“他，是我大唐揮之不去的噩夢；他的名兒，在大唐西陲能止小孩夜哭。”

桓林本是隨口問問，一聽說是這麽個聲名顯赫的人物，是真的來了興致，連連追問其人的名頭。

沈香的思緒到了遠方，似在回憶著永遠也不願記起的一場噩夢，“他是吐蕃大相，論欽陵，吐蕃王族葛爾家族的繼承人，祿東讚之孫，熟知兵法，戰場上天生的惡魔。”

九年前，論欽陵領著吐蕃人摧毀大唐在西域設置的安西四軍鎮，大唐被迫撤銷四鎮建制，將都護府遷至西州。同年，天皇、天後決定出兵助奪回安西四鎮，出征的主帥是當朝第一名將薛仁貴。唐軍與吐蕃人在大非川決戰，大敗而歸。

一年前，因吐蕃老讚普之死，大唐商議再征吐蕃，以覆八年前戰敗之恥。中書令李敬玄，會同工部尚書劉審禮，率十八萬大軍出征青海湖，也慘敗給論欽陵。李敬玄倉皇而逃，劉審禮戰敗被俘，傷重不治而亡。自此兩戰，大唐精銳連遭重創，在西陲再無力與吐蕃一戰，不得不取守勢，避其兵鋒。”

這兩場事關西域歸屬的大戰，何夫子這些腐儒也討論過，但在她一個嬌俏柔弱的女兒家嘴裏說出來，更顯蕩氣回腸。桓林腦海裏浮現出鮮血與黃沙共埋，死亡與榮光同在的戰場畫面，刀光劍影、飛沙走石、旌旗飄揚、士卒拔寨，波瀾壯闊，令人心血沸騰。

桓林猶自沈浸在戰場的壯觀裏，耳邊傳來沈香輕柔的話，“你在想什麽呢！”

桓林擡頭望了望她，笑道，“我在想，沈香果非一般人，連仇人也是這種名動天下的人物，換做是我，頂多和嚴之傑這種人鬥得你死我活。”

沈香緩緩的說，“桓林，你是在諷刺我？”

桓林盯著畫像裏，威武雄壯，蔑視天下的吐蕃大相，正容說，“不，我是在想，這論欽陵與你有什麽深仇大恨，當然，你若是不願說，也可不說。”

沈香秀眸泛起憤恨的眼神，咬牙切齒的說，“他害得我家破人亡。”

桓林瞧著她帶著幾分西域女人的容顏，想來，是大唐與吐蕃兩場西域爭奪戰的戰火蔓延到了西陲的無辜百姓，“令尊令堂都在戰火裏……”

他話音未落，沈香已是神情激動，冷然打斷他的話，“不死也和死了沒什麽分別，你莫要再提他們。”

沈香氣得俏臉通紅，大為失態，看來是真真正正的發了怒。一言可知，她對父母的仇恨，難以洗清。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桓林更沒資格去多嘴多舌，怔怔望著酒杯，思緒從戰火橫飛的西域回到了殘酷的現實，“要對付嚴之傑這個關西大盜，唉！我是一點頭緒沒有，說來是我一意孤行，太急於立功引來嚴之傑，才惹來的慘案，一切都是我的錯。”

沈香搖頭說，“不，若令嚴之傑逃了，才是你的錯，徐家兄妹才會死不瞑目。”

桓林一楞，沈香說的話確是至理名言，無論做官還是行事，都是以成敗論英雄，只問結果，不問過程。慘案已鑄成，只有捉到嚴之傑，才能告慰徐家兄妹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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