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到周五最後一節都有課的那種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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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男生短促的悶哼。

柳涼衫急忙掀開被子跳下床,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跑出了臥室。

“永介。”昏暗寂靜的客廳裏,柳涼衫勉強辨認出沙發的位置,急急地過來確認男生有沒有摔到哪兒。

這一摔仿佛還沒把易永介從沈夢中徹底摔清醒,迷迷糊糊的男生支起一條長腿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摸了摸遭殃的後腦,半瞇的眼露出略不解的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困惑地唱出來,“我應該在沙發裏,不應該在沙發底”。

不放心地詢問再三後,得到的都是“沒哪兒疼”的回答,柳涼衫才舒了一口氣。她看了一眼沙發,又窄又短,易永介一米八幾的個子蜷縮在上面必定不舒服,心裏有些自責,睡前都在矯情些什麽呢。

“回床上睡吧。”她輕聲說。

易永介夢游一樣地跟著柳涼衫回了臥室,爬上了床。真正躺下後,原本迷迷糊糊的睡意反而漸漸褪得幹凈,越來越清醒。

他睜開眼,稍稍側過頭,視線便能夠到與他鄰枕的心上人。女生背朝著他,一頭長發淩亂地散在枕上。青絲三千,情絲三千,這一瓢他獨願飲的弱水幾乎將他溺斃,心甘情願。

不由自主地,他伸手捉起其中一縷,順滑柔軟的觸感纏繞在他指尖,似乎還帶著若有若無的香氣。他湊近些去嗅,突然覺得此刻仿佛置身洋波,一顆心在浪中起起伏伏,漂泊不定,身體也漸漸熱了起來。

他向來知道自己在柳涼衫的面前不堪一擊,卻沒曾想竟然不堪至此,這岑寂夜裏枕上的一尾青絲,就讓他心動難抑。他告誡自己要忍,從前同眠再難受也把持住了,千萬不能今夜功虧一簣。

但睡前的那個吻,卻又在此刻不合時宜闖進他的腦海。

他清晰地記得她緊閉的眼,溫熱的唇,和幾乎是撞上的力度。毫無技巧,卻孤註一擲。

那是她鮮少流露的,帶著溫度的主動。叫他愈是回味,愈是心顫。

黑暗的臥室靜悄悄的,柳涼衫還在無知無覺地沈眠,連呼吸聲都難以捕捉。這靜謐懈怠了男生的心神,讓他在這一刻的松懈裏控制不住自己,將臉深深埋進心愛的姑娘的後頸。

這是今夜柳涼衫第二次被弄醒。

濕熱的薄氣隨著呼吸噴湧在後頸,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正用他挺俊的鼻梁蹭著自己,摩擦,徘徊,戀戀不舍。

柳涼衫在困意裏掙紮著,喃喃地問:“……怎麽了?”

這問句卻沒有得到回答,身後人的動作卻停了。若不是仍有溫熱鼻息殘留脖間,女生幾乎要疑心,方才的親昵觸感都是幻覺。

就在柳涼衫迷迷糊糊又要睡去時,聽到了來自男生小心翼翼地發問。

“你會覺得我齷齪嗎?”

她沒聽清,“什麽?”

“會覺得我不堪嗎?”他啞著嗓子,猶豫地說:“會……厭惡我嗎?”

“你大晚上的不睡覺,怎麽還在糾結片子的事……”她睡意雖盛,仍然強撐著,耐心答道:“你又不是聖母瑪利亞,食情/色,食人間五味煙火,太正常不過。欲/念而已,我怎麽會覺得齷齪呢?”

“如果這欲念是對你呢?”

“對誰都正——”那個“常”字還未出口,柳涼衫陡然反應過來,睡意一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她猶豫再三,還是慢慢翻過了身,在一片昏暗裏用眼去尋對方的眼。

他的眼離她很近,在彼此呼吸交融的距離裏直直地望著她。她一直覺得易永介的眼睛很好看,眼型風雅精致,溫情而不多情。瞳孔的顏色也比尋常人深一度,內裏仿佛是千丈深淵或無盡星河,讓人看一眼就沈墮。

終究是逃脫不開。

“你……”柳涼衫想開口,喉嚨卻一陣陣地發緊。

還未等她再開口,易永介已附身吻上來。這吻不激進,不急切,溫溫柔柔地貼在她的唇上,不敢動,怕一動就再控制不住自己,只剩彼此的呼吸糾纏著。他的手摸索過來,拘謹地握住她的小臂,深深淺淺地用力。

有那麽幾下,他沒控制好,握疼了她。她悶哼了兩聲。這聲撩撥著他,讓他原本因克制而緊繃的神經更加難耐,背後起了一層薄汗。

他緊閉了閉眼,將臉埋進女生頸間。呼吸都急促了些。

柳涼衫一動不敢動,僵著身子仍男生埋首。她就是再遲鈍,此刻也感受到了對方正極力克制著的情緒,男性荷爾蒙籠罩著她,壓迫著她,她幾乎能看到暗湧下急欲漫上岸來的激流。

……說好的清心寡欲說好的坐懷不亂呢?

柳涼衫已經完全淩亂了,不自覺地就將內心的疑惑問出了口:“你不是對我沒興趣嗎?”

正閉著眼冷靜的易永介,沒頭沒腦聽到這麽一句,一時沒明白:“什麽?”

“你、你不是對我……對我沒啥想法嗎?”

“你覺得我對你沒想法?”易永介半撐起身子看向她,荒謬幾乎要笑出聲來。

“我們也不是沒一起睡過,你什麽跡象都沒有……陳安穎也說你這麽坐懷不亂太不正常了。”柳涼衫拿被子遮住了半邊臉,聲音捂在被子裏,悶悶的,“她說你要是真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怎麽會毫無反應……”

“毫無反應?”

易永介沒想到,次次忍耐到極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嚇到對方,結果對方卻覺得那是自己還不夠喜歡的表現。氣到極處反而沒脾氣了,他神色覆雜地看著身下的女生,眼裏囤積的情緒莫測。

“毫無反應?”他突然嘴角一勾,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你知不知道,在我所謂‘毫無反應’的時候,心裏真正想做的,是什麽?”

說完,不給女生任何反應的時間,一手精準地捏住她的下巴,俯身狠狠地吻下去。

再不覆先前的克制和溫柔,他有心放縱,唇舌肆意地侵略征討,像只貪得無厭的獸。他輕舔過她齒列,退出來時還不忘咬一口她的唇,然後連呼痛的機會都不給她留,覆又纏綿地吻上去,堵住她一切出聲的可能。他另一只手也沒閑著,沿著她的腰線來回撫摸,用指腹隔著衣服輕輕摩擦那些令她戰栗的地方。

柳涼衫像脫了水般昏沈眩暈,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幾乎無力承受對方的孟浪。她想喊停,卻什麽聲都發不出。

“從來就沒有毫無反應這回事,不是不愛,是太愛,生怕我的欲念是輕賤了你。”

原本易永介只是撐在女生身側,他一用力,翻身而上,將女生壓在身下。

吻從眉眼一路向下,滑過鼻梁,纏綿過唇舌,親昵過下巴,順著她優美白皙的脖頸延伸至鎖骨附近,輕輕含吮撕咬,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痕跡。他的手從她的睡衣下擺滑進去,在她肌膚細嫩的脊背上暧昧地撫弄,又不滿足地滑至腰間,握住,滿手盈盈。

柳涼衫腰間最敏感,被這樣暧昧地一握,渾身都微微震了震,面上更熱了。

她不知所措地掙紮了一下,懵懂的眼裏全是氤氳濕意。易永介與她對視了一秒,就再不敢望,那雙眼天真情動,對他下著欲念的蠱。

他本是抱著逗逗她的心,卻逗得自己騎虎難下,腦海裏有一萬個聲音在叫囂著放縱吧放縱吧,這是你最愛的姑娘呀。

一只手捏住她睡衣的第一顆扣子,他在她耳邊廝磨,啞著嗓子問道:“要不要?”

柳涼衫臉上陡然升溫,她羞得別過臉去。不由想到那日他告白,也是這樣,低沈著聲音,半哄半誘地問自己,要他是不要?

眼下也是,原本山間白雪一樣清俊的男生,忽然搖身成聊齋鬼話裏一人千面的男色狐貍,眼是天真,唇是勾引,邀人入局。

她難進難退,乖乖步入愛局,心甘情也願。

鼓足了勇氣,她擡手勾過男生的脖頸,以全心依賴的姿態。

在這深深深深夜色裏,即便未睜眼,兩人也仿佛看到了迷人星河。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正經臉!

☆、贈長情(1)

春日漫天的柳絮不知何時開始不見蹤影,天氣越來越熱,柳涼衫洗曬了厚床被塞進了衣櫃,換上了薄毯和空調被,壓箱底的夏裝也重見天日。

這天,漠漠拖著同樣沒課的柳涼衫,到後街新開的冰淇淋店嘗鮮。店內糖果色的各種新品讓人眼花繚亂,柳涼衫要了抹茶味的,漠漠則點了個三色球,兩人又要了份華夫餅,坐在店內一邊吹冷氣一邊慢慢地吃著。

“你說,安穎現在已經完全走出來了嗎?”漠漠坐在高腳凳上,晃蕩著腿問道。

“無論有沒有真正走出來,最起碼她現在正努力活得漂亮,不頹廢,也沒有自暴自棄,不是還成功找到實習了麽?”柳涼衫答道:“她既然有積極進取的心,總有一天會真正拋下過去的。”

“我這個朋友安慰的肩頭放在那兒那麽久,她也沒想著過來靠一靠。她就是這個樣子啊,什麽事都要擺出一副我很強大的架子。”

柳涼衫拍拍她的肩,“你也不用太擔心,比起安慰,她更需要的是來自你的信心呀,相信她能走出失戀的陰影,相信她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女王。”

“也對。”漠漠嘆了口氣,“我還是擔心擔心我自己吧,我那個義工還不知道能不能面試上呢。”

兩個人在後街消磨了一個下午,晚飯前逛到了一個小龍蝦路邊攤,漠漠一時讒心大起,立刻決定了晚上的菜單。

“就是有點對不起老大。”柳涼衫笑著說。

“學業和美食不可兼得,沒辦法啊沒辦法,但我們是有福不同享的人嗎?”對於還在十幾公裏外的校區上輔修的老大,漠漠的安慰特別欠抽,“等會給她多發點小龍蝦照片,好歹望梅止個渴。”

“我已經預見到你被拉黑的結局了。”

漠漠笑得極其猥瑣,“不怕,微信不行有Q/Q,Q/Q不行我還能發彩信啊,嘿嘿嘿。”

“……你贏。”柳涼衫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我問問安穎晚上吃不吃小龍蝦。”摸不準她現在下課了沒,漠漠沒敢直接打電話,而是給她發了個微信問她在嗎。

對方消息回得很快。

Flora(陳安穎):“沒錢。不借。愛過。甜粽子。吃辣。”

漠漠:“……”

一朵萌妹紙(漠漠):你下課了沒啊?0v0

Flora(陳安穎):還沒,什麽事?

一朵萌妹紙(漠漠):晚上小龍蝦吃不啦?我和涼衫已經在店裏了!

Flora(陳安穎):臥槽你不早說!哪家?

一朵萌妹紙(漠漠):後街,霸王海鮮燒。

Flora(陳安穎):十分鐘到!

一朵萌妹紙(漠漠):……親!你不是還沒下課嗎?!

“安穎來嗎?”柳涼衫問她。

漠漠:“再過九分二十七秒,你就能看到她降落在你面前了。”

柳涼衫:“……”

吃蝦心切的陳同學,果然在規定時間內成功著陸,氣喘籲籲。

柳涼衫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發,慈祥地笑著說:“下次慢著點兒飛,你看,發型都亂了。”

“別整這些虛的,小龍蝦呢?”陳安穎迅速帶好了塑料手套,磨刀霍霍向豬羊。

漠漠連忙貼心地把盆往她那兒推了推。

小龍蝦燒得辛香入味,肉質鮮美,撥開外殼,醬汁流得滿手,吮一口好吃得回味半晌。

三人吃得不亦樂乎,仍不忘友情,一人舉著一只蝦合影,連帶著滿盆的小龍蝦特寫,一起發給了還在苦逼上晚課的老大。美名其曰,有福同享。

微信那頭的老大收到連續暴擊,立刻表示好久沒練柔道了手有點癢呢哦呵呵呵呵!

漠漠好怕怕,“涼衫你摸摸我這腿,是不是有點軟?”

陳安穎毫不猶豫地在她胸口上捏了一把,“不錯,是挺軟的。”

一向以猥瑣著稱的漠漠,猛地見到個比自己還不要臉的,簡直驚呆了,反應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流氓!”

“謝謝。”某人坦然接受,“對了,明天下午的免疫學你們幫我交個病假單,說我發燒掛水去了。”

柳涼衫和漠漠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以前幫著陳安穎請假代喊到的日子,莫不是……

陳安穎一看那倆人的表情,就知道她們腦子裏已經自動演了一出戲,不屑地解釋道:“想什麽呢,我明兒下午有個實習的面試,和你們腦補的私會舊情人可半點扯不上關系啊。”

“那就好,嚇死我了,我剛剛連怎麽勸你的草稿都打好了。”漠漠皺了皺眉,“安穎,我知道他是你初戀,當初也算是年級裏風光的一對,你覺得難忘在所難免,但這事你可要拎拎清楚,從他做出那件渣事起,他就不是你青春極力裏那個痞氣但疼你的男孩子了。”

漠漠是四個人裏最沒心沒肺的那個,整天嘻嘻哈哈,晃悠著那張永遠長不大似的臉。印象中她難得的嚴肅擔憂,都是因為自己。陳安穎笑了笑,將剛剝好的蝦肉遞到她嘴邊,寬慰她道:“放心吧,我自己心裏清楚,不會犯渾的。”

柳涼衫問安穎:“你不是已經接到了一個實習offer了麽,怎麽明天還面試?”

“那個offer我還沒想好去不去,明天這個是翻譯醫學類的文獻,好歹和專業能搭上點關系。”

漠漠:“我申請的那個義工也要面試,咱倆交流交流面試技巧唄。”

“我面試沒有技巧,都靠顏值。”陳安穎說得理所當然。

“……靠。”

看著忍不住想豎中指的某人,柳涼衫真誠地提議道:“漠漠,答應我去買個正裝,千萬別穿著你的cos服去面試。”

“這點常識我還是知道的,我看上個小西裝,但要七百多,心好痛啊。”

“知足吧,我上周剛花了一千七百買了條闊腿褲,現在吃土,包裏只剩十五塊。”陳安穎面無表情地說:“所以這頓你們請。”

漠漠驚了:“我花七百買件小西裝我都想穿著它結婚,一千七?!”

一直到小龍蝦宴結束,漠漠都在感慨著貧富差距懸殊啊懸殊,全面小康社會建設仍須努力啊努力。

回宿舍的夜路上,她們拎著帶給老大的三斤龍蝦,慢慢走著。漠漠想起老大愛整點啤酒下菜,就跑去了便利店準備買兩罐,柳涼衫和陳安穎在店門口吹著清涼的夜風,等著她出來。

陳安穎出神地看著茫茫夜空,黑得那樣徹底,一點星光也不見。她想起曾經也有同樣岑寂的黑夜,和那個人在空蕩蕩的校園裏閑逛,在夜色裏完成兩人間的第一個吻。

但那個晚上是有星星的,亮晶晶的,很漂亮。

什麽時候能再遇見那樣的星星呢?

什麽時候……能再遇見能這麽令自己心動的人呢?

“今晚沒有星星呢。”柳涼衫突然開口。

陳安穎轉頭看她,發現她也同自己一樣在仰望夜空,“是呀,明天可能是個壞天氣。”

“陰雲太多,星星們都被遮住了,所以現下看不見。但流雲飛走,氣象萬千,總有一天能和它們相遇的。”柳涼衫也不點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陳安穎看著頭頂壓城的夜,沈默了半晌,最後慢慢地說:“是啊,總會遇到的,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星。”

這天柳涼衫上完課,易永介慣例來接她,然後一起去吃飯。

食堂掌勺的師傅們最近都很有想法,什麽稀奇古怪的食材都敢搭配著一起炒,在草莓烤肉飯、提子蝦和醬肉餅幹相繼出現後,見到上新的菜式是荔枝玉米湯時,大夥已經能很坦然地接受了。

“不試試都對不起大廚們的腦洞啊。”柳涼衫拿了一盅荔枝玉米湯放進了易永介的托盤。

“……親女友。”

柳涼衫微笑著:“麽麽噠。”

用餐時,易永介在親女友的註視下,表情覆雜地嘗了一口黑暗料理,味道竟意外的不錯。

女生老成地總結道:“所以要勇於嘗試新鮮事物,不然要錯過多少驚喜啊。”

易永介不可置否,但也好心提醒:“本來就是病菌滋生的季節,最近還是別亂吃東西了。何況現在新型流感開始流行,傳染源還不明確,註意點比較好。”

“我也看到報道了,好像挺嚴重的,不過還好沒傳播開,就廣東出現了幾例病例。”柳涼衫憂心著,“但願別是新一輪非典禽流感。”

“不至於,雖說還沒治愈方法,但目前來看也不會危及生命。”

“希望能盡快研制出有效藥。”

易永介點了點頭,想起了什麽,詢問她:“你下個禮拜六有事嗎?”

“沒事,怎麽了?”

“下個禮拜六是我一個故友的……忌日,想帶你一起去見見他。”

聽到這兒柳涼衫持筷的手頓了頓,擡頭有些驚訝地看著男生,半晌才回了個“好”字,想了想又跟了句“節哀”。

易永介應了一聲,慢慢地說:“他和我從小學到大學都是校友,連家都住一個小區,從小到大最好的哥們。以前說好了誰交了女朋友,一定要帶給對方看看,我不想食言。”

“嗯。”柳涼衫看得出男生有些神傷,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說:“你朋友喜歡什麽吃的喝的,到時候咱們多帶點吧。”

“別的就算了,酒肯定是少不了。這楞頭初中就開始偷家裏的二鍋頭喝,進部隊後開始要死不活地戒,每次放假回來還是忍不住幾斤幾斤喝來解饞。”說到這裏,易永介露出一點笑,“他喝多了不上頭也不吐,酒氣都悶在肚子裏。他爸怕他被熏壞了,就攙著手軟腳軟的他,一邊罵一邊在院子裏一圈一圈地轉悠著醒酒,當時也是我們小區一奇景。”

“這麽饞酒倒是少見,下周去看他,五糧液是不能少了——”柳涼衫話還沒說完,就被自己的手機鈴聲給打斷了。

她朝易永介露出個抱歉的笑,掏出手機,也沒顧得上看來電,直接按了接通。

易永介慢慢吃著飯菜,漸漸察覺出不對勁。

他看著女生握著手機一動不動,表情一點一點地凝固,眼角在春末時節結出寒冷的霜雪。

☆、贈長情(2)

火車沿著軌道奔馳,窗外或廣袤或荒蕪的景一閃而過。從上海開往老家的這條線柳涼衫坐過無數次,可沒有哪一次是帶著這樣焦躁難安的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接到阿爹病倒的消息時在想些什麽。腦子裏面空空的,好像什麽都沒有,但又一瞬間晃過很多往事。那些和分別,和死亡有點的往事,回憶起來還帶著眼淚的鹹味。

柳涼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讓眼眶不酸澀得那麽明顯。

女生臉上的擔憂易永介都看在眼裏,他現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伸手攔過她的肩,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肩頭,傳遞著安慰。

一下火車,兩人攔了的士直奔醫院,一路幾乎是跑著到了阿爹病房門口。

真開門的那一瞬間,柳涼衫反而猶豫了一下。電話裏慌亂的阿婆說得不清不楚,她害怕這扇門開後,命運又將她往別離的路口上推。

可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柳涼衫開了門,正守在病床前的阿婆看到孫女兒,招手示意她過來。

柳涼衫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看到阿爹閉著眼躺在病床上,幹枯消瘦的身體埋在白色被子下,像一截斷了根的木,幾乎聞不到生氣。她蹲下身去握阿爹的手,那手的肌理柔軟得沒有一絲韌性,輕飄飄的重量,一個抓不住就要逝去似的。

柳涼衫心裏一陣痛,牢牢握著阿爹的手不敢放,轉過頭去輕聲問阿婆:“這是怎麽了,過年時候不好好的嗎?”

“心肌梗塞,現在情況暫時穩定,只是麻藥勁兒還沒過去,一時醒不了,你別太擔心。”阿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責怪著自己的無能,“只是醫生說什麽冠狀動脈硬化還是什麽閉塞的,比較嚴重,建議說最好盡快安排手術。可他說的那些個什麽搭橋鋪路的,又是搞支架什麽的,我一個老糊塗的煩了醫生半天也沒弄懂。本來不想打擾你學習的,這實在是沒辦法了……”

阿婆昨天被搶救守夜折騰了一宿,晚上又時時註意著阿爹的情況一點兒沒敢合眼,加上心焦擔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半精神氣,疲憊又衰老。

柳涼衫看著比自己還挨上半個頭的老人,心底無比自責,鼻一酸,情緒也控制不住的激動起來:“敢情兒還想瞞著我是吧,出這麽大事都不讓我回來盡心,還當我是個家裏人嗎?!”

“囡囡你別多想,我這不是怕耽誤你學習麽,換你阿爹肯定也叫我不告訴你的。”老人家看著病床上陪伴了自己半生的老伴,喃喃無力地說:“怪我這個老東西沒的用,他老早就喊著心跳得快跳得快,我說陪他去醫院看看他又不樂意,還說什麽自己天天鍛煉身體好得很。我當時就該逼著他去醫院,不願意也要捆著他去,也不會一直拖到現在才……哎,都是我不好……”

“那我不是更有罪,自己外公都進搶救室了,我還待在象牙塔裏優哉游哉地思考著晚飯吃什麽明天什麽課!我算什麽東西呢?”

柳涼衫簡直不敢相信,這世間最親近的兩個人,一個在生死關前徘徊,另一個竟然還想瞞著她,她就這麽不值得信賴?

這一路悶在胸口的擔憂心焦,在此刻統統傾瀉了出來,向來平靜如水的女生難得這麽激動。

方才一直等在門口的易永介,聽到這裏也顧不得什麽,趕忙進來勸解:“涼衫你別激動,外婆也是一心為你著想才這麽做的。”

阿婆見突然不知從哪裏冒出個小哥,一時楞住,“這位是?”

易永介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奶奶您好,我是涼衫的朋友,我姓易,您叫我小易就好了。聽說爺爺病了涼衫很擔心,直接訂了票往回趕,我不放心她,也同樣擔心爺爺病情,就跟著來了。事出緊急,沒提前告知一聲就前來打擾,見諒。”

男生這一番話說得頗為得體恭敬,相貌也清俊周正。雖然沒明說,阿婆心裏也清楚這位和自己外孫女兒的關系,邊招呼著讓他坐,邊說:“沒什麽打擾不打擾的,也是你的一番心意。”

兩人這你一來我一往間,柳涼衫已經冷靜下來了。

有些愧疚方才的失態,她低著頭像阿婆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沖您大小聲的,我剛剛心裏急,沒別的意思,您別往心裏去。只是以後家裏不管出了什麽事,別想著瞞我,我不是外人也不是小孩子了,也想為家裏盡自己的一份心意,您不能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阿婆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這次是阿婆考慮不周了。”

柳涼衫去找主治醫師問情況,易永介也跟著一起去了。醫生的意思是盡快手術為佳,老人這病已經中晚期,溶栓治療已沒多大效果,建議放支架。柳涼衫將手術風險、治愈率、忌諱病史等等都仔細過問了一遍,最後道謝,出了醫生的辦公室。

她回去將這個手術的情況和所有要害,都一一和阿婆講解清楚了,婆孫倆商議了半天,決定做這個手術。但老家這兒畢竟地小城小,醫療設施和技術都比不上一線城市,柳涼衫想給阿爹轉院到上海去。

阿婆嘆了口氣,說:“轉院的事兒明天咱們再好好商量一下,現在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忙著趕回來還沒吃呢吧,走,走,我回家給你們做點。”

柳涼衫:“我們就在醫院這兒吃,您昨兒守了一晚,肯定沒怎麽睡,這幾天我來守夜,您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阿婆:“這怎麽行,小易遠道而來也算是客,沒這麽待客的道理。”

易永介趕忙說:“奶奶您要是不嫌棄我,就別這麽見外,盡管把我當親孫子使喚。我來就是想盡盡心幫幫忙,如果反而拖了後腿,倒讓我心裏一萬個不好受了。”

柳涼衫也勸:“別阿爹還沒好,您又病倒了,快回去休息吧。要是實在不放心阿爹,您明天白天再來換我們的班。”

老人家也知道這樣的安排是最妥帖的,現在緊要關頭,自己絕對不能病倒了拖累孫女兒,就點點頭,仔細給老伴掖好被角,然後回家去了。

柳涼衫和易永介兩個人在醫院門口找了個面館,女生揣著一肚子擔憂,什麽也吃不下,易永介左哄右哄,耐心地把所有道理都跟她講了一遍,好容易哄得她勉強吃了半碗面。

小城醫院的設備不齊全,病房裏自然也沒專門的陪床床位,阿婆昨晚睡的是從急癥科室那兒借的折疊病床,易永介又從護士那兒借了一副,兩副挨在一起,準備就這樣湊合幾晚。

柳涼衫給阿爹擦了臉,測了體溫和心率報給了護士。一切正常後,她握了握老人的手,沈默久久。

“我打過電話給我媽了。”易永介拿著手機,在這時進了門來,“她有同學在醫院工作,現在太晚了不方便打電話,明天她會找她同學詢問一下轉院的事,順便聯系個這方面的專家給外婆,你別太擔心了。”

一個謝字太輕,柳涼衫不知該如何感激,千言萬語囤在唇舌終是沒有說出口。

她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的領口,半晌後終於開口:“代我謝謝伯母,這麽大的恩情我一輩子記得,日後一定登門致謝。”

“致謝不用,登門提親就好。”易永介逗她。

女生推了他一下,嘴裏佯罵他沒正行兒,心裏卻暖暖的,被這麽一份溫情熨燙得妥帖。

事發突然,他不多問也不多說,拋下課業連假都沒來得及請,幫她訂票陪她歸鄉,一路安慰照顧,蝸居在折疊病床上也無一句怨言,更別說幫著聯系轉院事宜。

人與人間的情分從沒有天生的虧欠和應得,這一切她多感激。

第二天一早,阿婆就拎著熱騰騰的雞湯餛飩來換班。

兩個小輩就著超市臨時購來的用具洗漱了一番,吃完了餛飩,阿婆就趕兩人回去休息。

柳涼衫點點頭,囑咐道:“我手機放您這兒,阿爹醒了就給家裏座機打電話。我們中午過來給您送飯,別吃外面小館子的,不幹凈。”

這小城兜兜轉轉統共就芝麻大的地方,出了醫院,公車坐幾站就到了家。易永介跟在女生後面,沿著鋪滿樹蔭的小巷往深處走去,偶爾腳邊竄過一只花紋的野貓,一躍上嵌滿了玻璃渣的墻頭,眨眼就不見了。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棵遮天槐樹下,柳涼衫掏鑰匙開了院子門。

小院子不大,種著各式各樣的花草,還擺著一張藤條靠椅,舊舊的,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易永介跟著柳涼衫進屋,很普通的三室一廳,裝修老式,不大的面積被收拾得井井有條。在客廳常年背陽的一角放著一張高櫃,櫃上的方案上供著兩張遺照,一男一女,眉眼間能看出柳涼衫的影子。

“是我爸媽,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女生知道他在看什麽,也沒等他問,就主動開口解釋了。

就在昨晚,易永介還在疑惑家中老人身體抱恙,外公不聯系子女反而向孫輩求助,現在都明白了。他怕勾起涼衫哀思便沒深問,只是來到案前,恭敬地鞠了三躬,輕聲道:“打擾了。”

柳涼衫:“我燒點水,你隨意。”

“能去你房間看看嗎?”易永介問。

“那間就是,門沒鎖。”

男生順著指引進了其中一間臥室,臥室很小,剛剛好放下一張床和一套桌椅,他一八幾的個子往裏一站,整個房間都顯得局促起來。

他四處張望著,在屋子裏搜索著屬於女生的痕跡。

柳涼衫的臥室不像其他同齡人那樣充滿了少女可愛的氣息,書架上整齊地羅列著各色書籍,天文地理小說雜談,都有涉獵。沒窗的一面墻壁上貼滿了字畫,鋼筆的,毛筆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從筆觸稚嫩到成熟俊逸,是時間流過的痕跡。

“有什麽發現沒,偵探先生?”柳涼衫走進來,看著東張西望的男生,打趣道。

易永介:“一直就想問,你練的是什麽字體?很特別,堅韌有力,棱角分明,倒像是男生的字。”

“小時候覺得我爸寫的字好看,就偷著模仿,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字跡出自誰手了。”

柳涼衫想起她還在上小學的年紀裏,每年夏天父親會教她練書法,顏法柳書間隙,她會偷偷臨摹父親的筆跡,一筆一畫,剛勁而有風骨,於是她漸漸寫就一手不似女兒家的筆跡。現在想來多慶幸,他走了,她身上仍能留有他的印記。

易永介:“伯父字似青松蒼勁有力,人如其字,為人也必定剛正浩然。”

柳涼衫笑瞇瞇地白了他一眼,“馬屁拍得倒溜。”

這句誇獎男生算是應下了,他的目光又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兒。這是涼衫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那是他無法參與的時光,他恨不得在這幾眼裏將那些老日子統統看個通透。

一轉頭,他瞥見了衣櫃上一道一道的水筆印記,藍的黑的,畫得歪歪斜斜,每道橫桿旁邊都標註了日期。

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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